第83章 下手(一) “每個月都
第83章 下手(一) “每個月都
第83章 下手(一) “每個月都
早上7點半, 蓊陽。
柳回笙剛洗漱完出來,身上穿着睡衣,頭發用抓夾盤着, 幾縷發絲從抓夾縫中垂落, 軟軟搭在鎖骨上。
她推開衣櫃, 這一扇是長裙和大衣, 伸手搭着衣架一件一件往右撥,想挑件長裙。
瀕臨專案組集合,這兩天市局事少, 讓她跟趙與在動身前好好在家陪陪親朋。她挑了條黑白棋盤格長裙,這條裙子修身, 不适合出外勤,但坐班或出去玩尤其合适,低調又端方。
剛拿了裙子,轉身便看到趙與的表情。
趙與藏不住事, 那張在外人看來不茍言笑深不可測的臉, 在柳回笙眼中全是破綻。
“怎麽了?”柳回笙一眼便看出她有事。
趙與已經換好了今天的衣服, 黑色加絨襯衫加闊腿褲, 周身透着陰沉。
她兩手搭在柳回笙腰上,溫柔地将人轉過來, 讓她背靠櫃門。
柳回笙沒有催, 光看趙與的表情, 她就知道事情一定很嚴重。
趙與需要醞釀,她也需要。
半晌,趙與開口:
“阿笙,有個案子要跟你說。”
柳回笙收緊挂着長裙的手,看着趙與, 身體下意識朝櫃門靠了一截。
“是豆豆和師姐出事了?”
“不是。”
“那是誰?”
趙與深吸一口氣:
“八妹,沒了。”
柳回笙震愕:“八妹?!”
這個名字遙遠又鄰近,遙遠在于她在另一座城市,鄰近在于,她曾經被柳回笙親手拯救過。
柳回笙回國後參與的第一個大案,是幼兒園連環縱火案,嫌犯所住的筒子樓,八妹就住在裏面。
上下幾百戶,戶戶都是集體宿舍,簡單的上下床,樓層前後是洗澡間和洗漱室。
一個月200。
八妹靠賣身維生,從大山裏出來,沒有一技之長。她知道不能這麽做,卻又不得不做。不做就得回去,被繼父毆打,被生母賣給隔壁村娶不到媳婦的單身漢。
她沒什麽追求,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這種人,不給國家添麻煩就算好的了」。
柳回笙同情她的境遇,便在離開時,給了她2萬塊錢,和一張手寫的好市民獎狀。告訴她「你不是一個只會添麻煩的人」。
八妹就靠着那筆錢,和政府肯定自己信念,離開筒子樓,開了一家「八妹小賣部」。
八妹,很簡單的名字。
柳回笙以為她排行第八,所以外人這麽叫她。
不承想,八妹的身份證上就叫八妹。
宋八妹。
趕往蓊城的路很長,長到似乎可以從生走到死。柳回笙如一副乾屍縮在副駕的安全帶裏,兩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就那麽呆板地坐着,整個人像被澆了膠水,風一吹就凝固在那裏。
直到4個小時的車程結束,下車走進長長的街巷,看到門口那塊擦得一塵不染的「八妹小賣部」的廣告牌,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
趙與抱着她,将她扶進去,找了個凳子坐下。
現場被秦松帶人保護了起來。警戒線從小賣部外側繞着圍了一圈,卷簾門開着一半,上面是卷簾門的灰,下面是屋內照不透的黑,深不見底,随時都似有小鬼從裏鑽出,張開滴血的獠牙,啃噬下一個受害人。
八妹是被勒死的,秦松帶人進去時,警用電筒打在半空,圓形光圈裏,屍體一動不動懸在中央,體溫已經降到20℃。心口插着一把單刃匕首,腳下沒有半點血跡,是死後才插進去的。
柳回笙跟着趙與進去,屍體己被法醫運走,地上到處撒着東西,小孩子愛吃的泡泡糖、1元1包的辣條、市面流行的飲料,全都零散雜亂地倒在地上,訴說受害人在死前如何拼命掙紮。
“我們趕到的時候,她是被挂起來的,僞裝成上吊。但是屋裏太亂了,不是自殺的現場。心口的位置有一把刀,沒有流血,應該是死後被捅的。”
秦松跟二人講述當時的情況,指了下零食櫃棱角上的血跡:
“這裏有一處血跡,但八妹身上沒有血,應該是兇手留下來的。我們取了證,到時候驗DNA。”
秦松說着勘察一夜的情況,聲音漸行漸遠,慢慢在柳回笙耳中消失。
她環顧一圈,的确,現場很亂。櫃子倒着,零食和小東西撒了一地。收銀臺的櫃面上放着一個證物袋,裏面是八妹的證件和鑰匙。
身份證是近期到年齡補辦的,八妹看着鏡頭,臉上笑得開心,充滿生命力和活力,全然不是當初筒子樓半死不活的模樣。
目光一擡,落到牆上。
八妹平時坐的收銀位的正上方,是一張裝裱到相框裏的獎狀——
【好市民獎】
沒有落款,沒有紅章的手寫獎狀,當初只是為了2萬塊給得師出有名,卻被八妹乖乖巧巧地裱進相框,挂在每天都坐的位置。
那張獎狀靜靜地挂在那裏,居高臨下,見證一切。
是買東西的客人擡頭看到獎狀。
——八妹,你咋還有獎狀?
——是之前警察破案,我幫了忙,一個警官給我發的!
——這麽厲害啊!
——那是當然了哦,不然怎麽可能有好市民獎!哈哈哈!
是去年無頭女屍案鬧得滿城風雨,八妹在深夜聽到女人的尖叫,一邊想着救人,一邊怕出去被兇手殺害,糾結地自言自語。
——天吶,該不會真的是那個殺人犯吧?
——不不不,不要自己吓自己。也可能是巧合。
——但是萬一是真的,不就又是一條人命了啊?
——本來我還是多害怕的,但是後來,我想到政府給了我那個好市民獎嘛。那遇到問題,我肯定要對得起政府嘛,柳警官你說是不是?
是慈善機構的工作人員親自送來捐款證書。
——八妹,你小賣部的收入也不高,要不每個月少捐點,多少都是心意。
——那不行,必須每個月都捐1000,還差1個月就滿2萬了,這都是政府發給我的錢,我要回報給社會。
——你的善心我明白,但你自己生活也很辛苦的嘛。
——再辛苦,能有山區的女娃娃們辛苦?要是多一點錢,她們就多讀幾天書。要不然到了年紀,就要被賣出去嫁人,十幾歲就要生娃養家。要是運氣不好,去社會上打工,走錯了路,一輩子可就完了!
是昨夜黑衣人闖入,兇手抓着八妹的頭發往地上摔,最終将她活活掐死,用繩子吊到天花板的挂鈎。
油漆噴射,落下東牆的字跡:
【Shame】
羞愧。
h和a在收筆時筆跡上翹,跟拍立得背面的【I’m watching you】一模一樣。
趙與站到東牆面前,顯然也發現了筆跡的問題:
“這個字跡有點眼熟。”
她看向柳回笙,柳回笙盯着h尾端上翹的弧度,眼刀鋒利,恨不得刺穿這面牆,把背後的人碎屍萬段。
“兩個人。”
柳回笙強撐着控制情緒,很快給出側寫:
“貨架頂部少了一瓶酒,是兇手用來襲擊八妹的。能順手拿那個位置的酒,說明兇手身高超過185。但這個【Shame】的位置不高,符合身高175左右的人。且噴漆的筆跡時粗時細,筆畫不穩,說明噴漆的人手臂力量較小。而兇手能把八妹吊到半空勒死,說明力氣很大。”
身高、體能出現巨大落差,說明兇手是兩個人。
秦松趕緊把她的話記下來:
“還有嗎?比如年齡段、性別這些?”
柳回笙盯着鮮紅的【Shame】,臉色深沉,轉頭秦松說:
“老秦,這個案子恐怕河海區辦不了。”
“為什麽?”秦松不解。
“因為......背後是一個國際犯罪組織,他們的目标,是我。”
不偏不倚找到八妹,将其掐死後留下【Shame】的字樣。
羞愧什麽?
八妹曾經是性工作者?
還是柳回笙曾經幫助過這位性工作者?
還有那把刀。
為什麽要在死後再捅一刀?
為什麽不直接用刀解決八妹?
為什麽大費周章把人勒死?
柳回笙愣了一下,有了新思路:
“他們不用刀,也不用其他方法,即便讓八妹反抗掙紮那麽久,大幅增加被發現的風險,只為勒死她,不是簡單地殺她。”
“還有隐情?”趙與問。
“趙與,你覺不覺得,這個方式很像以前的絞刑?”
往回退100年,犯人被推上絞刑架,繩索套上脖子,腳下踏板一撤,犯人自由落體墜下,在半空中活活吊死。
趙與明白她的意思,問秦松要了現場照片——八妹脖子上套的,不是尼龍繩,也不是釣魚線,正是從前實行絞刑所用的粗糙大根的麻繩。
秦松跟上兩人的思路,只覺得頭皮都麻了:
“那兇手什麽意思?要給八妹判刑?人家現在一個人安安分分開小賣部,他憑什麽!”
柳回笙也想不明白。
是了,憑什麽?
憑八妹接受過柳回笙的幫助?
還是曾經做過性工作者?
從Hypnos臨死前,得知柳回笙跟趙與重逢第一面就滾了床單一樣,Thanatos覺得性很髒?
所以她才寫了這個【Shame】?
那那把刀又是什麽意思?
人都已經死了,為什麽還要插一把刀?
絞刑之後再給一刀,不也破壞了絞刑本身的意義?
謎團重重,柳回笙想不明白。
秦松來回踱步,一邊盤算一邊咒罵:
“這個畜生玩意兒,把人殺了還要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只敢躲在後面搞七搞八,有本事出來碰一碰,老子高低掰他兩顆牙下來!”
趙與擡手:
“別激動,這起案子發生在河海轄區,前期工作肯定要交給你們。我跟上面彙報一下,後續可能得移交給專案組。”
說着即刻給國合部的魯師合打了電話:
“魯部長,專案組可能得提前集合。Thanatos動手了。”
另一邊,柳回笙給去年負責過的所有案子的幸存者打電話——縱然Thanatos現在沒有順着去年的案子挨個處理幸存者的趨勢,但以防萬一,她不想她好不容易救回來的人,再次落入深淵。
“方卿,你跟魏靜在一起麽?你們最近出入當心點,不要在外逗留,不要跟陌生人交談,如果沒事,盡量不要外出。”
“謝嘉,你還在日本麽?我記得你有個哥哥是吧?可以的話,最近盡量跟他們住在一起,不要獨處。遇到可疑的人趕緊離開。”
“孔繁,你讀研了是麽?最近有一點情況,你出入的時候當心點。實驗盡量不要安排在晚上,無論去哪,最好跟室友和實驗室的師姐師兄一起走,不要單獨行動。”
......
柳回笙留着每一個幸存者的電話,挨個通知下去,縱然大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出于對柳回笙的信任,便一一答應下來。
秦松身為河海區的重案隊長,在沒有上報給專案組之前,要全權負責資料收集和案件偵破。
同時,他又擔心二人的安全。
“趙隊,小柳,你倆要不先回蓊陽?我總覺得蓊城這地兒邪乎乎的,去年那個死神搞事不也在這兒?甭管她這次是不是沖你們來的,總歸,安全最重要。”
柳回笙搖頭:
“就因為是沖我們來的,所以,才更不能走。”
她要是走了,Thanatos就會殺更多的人,制造更多的誘餌。
如今她回來,起碼告訴Thanatos,她上鈎了,入局了,不要再害其他人。
趙與同意柳回笙的想法:
“我們馬上要接手這些案子,要是害怕,以後怎麽抓人?”
秦松拗不過她倆:
“唉,總之你們得小心,要是有事給我打電話。”
趙與說:“會的。你也小心,這次的案子跟平時不一樣,凡事別輕舉妄動,布控好了再動手。”
秦松擺手:“嗐,知道了。她能拿我怎麽樣?”
正說着技術人員拿着U盤過來:
“秦隊,電腦的密碼破譯了,可以調監控。”
三人趕緊往電腦前走。
秦松着急:
“把昨天下午3點的拉出來。”
技術員按他說的點開監控視頻:
“小賣部只有一個卷簾門。但側面有一個窗口,可以通過一個成年人。窗口在監控盲區。”
監控畫面在小賣部斜上角,照着大門口。
15點之後沒有任何人進出——兇手是從側面窗口行兇的。
趙與問:“法醫推測的死亡時間是多久?”
秦松說:“昨天下午3點到4點。”
趙與疑惑:“白天行兇,屋裏這麽大動靜,沒人聽到?”
“我們還沒問附近的商鋪,等下去做個口供。但這一片行人不多,昨天又是工作日,那個點沒人也正常。”
趙與盯着幾乎只有地面的監控畫面,在15:34的時候按下暫停:
“停一下。”
她放大監控畫面:
“這個人,是從窗口的地方拐過來的。”
畫面只有下半身,一條黑色戶外褲,一雙阿迪球鞋。雖看不到全身,但從鞋長和站位來看,應該是個身高超過180的男性——符合柳回笙的側寫。
柳回笙望了眼卷簾門外,群衆的議論聲透過鐵片滲透進來,格外嘈雜。
她看向趙與,說:
“趙與,我想賭一下。”
“賭什麽?”趙與問。
“Thanatos也好,其他人也罷,既然殺八妹,最終是為了恐吓我。那,我們今天來,他應該在某個地方看着我。”
趙與凝眸,猜出她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外面圍觀的人,其中就有兇手?”
柳回笙點頭,眼神如刀:
“在人群裏找一個身高185、體型健壯的男人可能很難,但他同時盯着我、觀察我的反應、還會在看到我痛苦時表現得興奮的,不難。”
透過窗縫朝外望去,看熱鬧的少說兩百人。
Thanatos,你最好也在這裏面。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