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下手(三) “我一定會
第85章 下手(三) “我一定會
第85章 下手(三) “我一定會
趙與下車時立即掏了槍, 邊跑邊上膛,繞過拐角沖進奶茶店。
店中,秦松痛苦地坐在血泊裏, 兩手捂着脖子, 血液不斷從指縫中溢出。
滿地狼藉, 空無旁人。
趙與雙手垂壁持槍, 飛速掃了一圈周圍。門外的街道逃竄一空,幾個膽大的舉着手機拍攝,更多頭也不回地往遠處跑。
“殺人了!殺人了!”
“快跑啊!”
群聲錯亂之下, 嫌犯隐藏在逃竄的人群裏,只能遙遠看到南街盡頭一個微小的摩托車背影。
她立即撥通韓兵的電話:
“秦松中槍了!嫌犯往南街方向逃竄, 一個人,騎摩托車,馬上聯系市局和交警支援!”
“秦隊受傷了?!”
“頸部中槍,我們在長虹大道鮮果奶茶店, 一個車過來支援, 剩下的追捕嫌犯。趕緊抓人, 快!”
邊通電話, 邊衡量周圍的情況。這條步行街開的基本是奶茶店和小吃店,街道狹窄, 店面緊湊。奶茶店對面是幾家小成本服裝店, 2層之上是居民住宅。
不排除還有同夥。
“趙與!”
柳回笙後一步跑過來, 臉色蒼白。
趙與忙擋到她身前,眼睛盯着對面那排店面:
“快進去!”
柳回笙快步進店,看到滿地的血,又看秦松中彈的位置,心涼了半截。
“秦隊......”
趙與緊随其後, 兩手從後方穿過秦松腋下,将人拖到旁側,以櫃臺為掩體,避開街道對面可能射擊的槍線。
柳回笙腳都是軟的,她第一次見證戰友滿身是血地倒在自己面前,趕緊撥通120,打開免提後将手機扔地上,掙紮着跑進制備間,翻箱倒櫃。
“我這裏有人中槍,頸部中彈!地點蓊城市河海區長虹大道,每日鮮果奶茶店!情況緊急,請盡快派救護車過來救援!”
電話結束,柳回笙終于從吊櫃翻出兩條乾淨的毛巾。沖到秦松面前,用毛巾按壓止血。
“呃——”
秦松從喉嚨底發出撕裂的叫聲,臉皺成一團,傷口湧出更多鮮血,在聲帶上沸騰,将聲音剪得七零八碎。
“老秦,忍一下,我幫你止血!”趙與按住毛巾。
“對,血止住就好了!”柳回笙脫下外套蓋在他身上,保住身體溫度。
秦松艱難地搖頭,幅度很小,喉嚨底不斷發出血肉碾磨的聲音。
“呃......”
柳回笙看着不斷從毛巾溢出的血,眼眶頓時濕潤——這個出血量,一定傷到了動脈。
頸部動脈破裂,幾乎宣告死亡。
“秦隊......”
“呃,呃......”
秦松掙紮着發出聲音,子彈穿破他的動脈斜着從後頸側面飛出,一前一後造成血肉模糊的貫穿傷。聲帶受損,說不出一句話,卻還是掙紮着蠕動着,堅持想開口。
趙與扶住他:
“別說話!別說話老秦!我送你去醫院,馬上去醫院!”
柳回笙也來攙扶,手腳已經開始顫抖:“對,去醫院!沒事的,沒事的!”
身為警務人員,尤其是常年在一線打拼的刑警,知道大動脈破裂意味着什麽,秦松用力揮開她們的手,右手痙攣着掐住趙與的肩,拇指幾乎扣進骨縫。
“脖......子......”
趙與依稀辨認出他的話:
“脖子?老秦你想說什麽?”
秦松死死盯着趙與,不斷溢血的嘴扯動出斷續字眼:
“紋,紋身......”
趙與猜出他的意思:
“兇手脖子上有紋身?!”
秦松立即發出認同的聲音,上眼睑收縮,眼珠瞪圓,幾乎從眼眶裏蹦出。
命在旦夕,他知道自己活不成,只能用最後的機會傳遞線索:
“1......17......”
“17什麽?”趙與湊到他面前,想聽清楚一點。
柳回笙猛然想起自己在小賣部說的側寫,連忙問:
“是不是身高175左右?!”
秦松猛地看向柳回笙,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柳回笙繼續問:
“是不是女的!”
秦松又眨了一下眼睛。
趙與飛快整理信息:
“兇手是女性,脖子上有紋身,身高175左右。什麽紋身?老秦你看清楚了嗎?紋身是什麽樣的?”
一長串的詢問不知是否傳進秦松耳中,大量失血的情況下,他只能盡全力描述自己想說的話。只見他盯着趙與,掙紮着開口,血液不斷從嘴角淌出:
“像......像......”
“像什麽?”
“一......”
“像一個什麽?”
這次的描述沒先前那麽順暢,秦松的氣息越來越弱,字眼的清晰度越來越低。趙與跟柳回笙把所有線索都想了一遍,也猜不出秦松想表達「像什麽」。
秦松痛苦閉眼,放棄跟趙與繼續描述。
趙與趕緊說:“不說了,老秦,我們不說了。車就在外面,我送你去醫院!”
秦松拒絕,氣息微弱,抓着趙與肩膀的手卻越來越用力。片刻之後,他會忽然瞪直眼睛,死死看着趙與,目光恢複兩分回光返照的活氣,虛弱深處是劇烈的心痛:
“圓......”
趙與這次明白他的意思:
“圓圓,你擔心圓圓是不是?你放心,我們會照顧好圓圓,你放心!”
柳回笙聲淚俱下:
“等下我們就去學校接她,好好跟她說。我們也會保護她,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趙與跟柳回笙都是重承諾的人,說出口的話,就一定做得到。
秦松雙眉緊縮,眼睛瞪圓,血液一汩接一汩地從嘴角溢出,有口難言,悲痛萬分。
柳回笙壓着喉嚨的腫痛,接着說:
“我們會把圓圓當成自己的親人,還會帶她去找她媽媽,我們所有人都會保護好她!”
秦松似乎聽清她的話,遲緩地在腦子裏确認一遍,眼睛重新看向兩人,身上的力氣松了大半,臉上浮起土色,神情卻變得祥和又安穩。
“老秦?”
“秦隊......”
秦松不再回應,得了二人的承諾,仿佛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使命,周身一癱,肩上的手滑了下去,重重落在地上。
趙與愣了一下:
“老秦?”
沒有反應。
柳回笙愣了一下,沉默數秒,悲痛随即爆發:
“秦隊——”
趙與用力閉眼,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睛從櫃臺上方擡起,額發之下,目眦盡裂。
救護車趕到時,秦松已經沒了心跳。
“秦隊!這怎麽回事!怎麽會這樣!”
“給我找!趙隊說了,身高175,女,脖子有紋身!我就不信還能跑了!”
“騎的電動摩托車,槍上裝了消音器,往南街方向跑的!”
“市局已經出動,投入全部警力,勢必抓出嫌犯!”
趙與跟蓊城警隊交接了線索,所有事接手後,她脫力地坐在醫院走廊,雙眼空洞,像被人抽了骨頭,扯了魂魄,徒剩一副血紅沉默的皮囊。
掌心的血液乾涸後凝固成血膜,緊繃着裂開掌紋的裂縫,将人命剪得七零八碎。
她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卻還是會被壓得喘不過氣,後頸沉甸甸的,壓着看不見的石頭。
手掌還殘留着血液的餘溫,秦松喉嚨底滾出的那幾個字在耳邊回響,掉落的手機背面朝上,露出手機殼上手工制作的警徽圖案。
那是秦松的手機,手機殼是女兒圓圓親手做的。
柳回笙彎腰撿起,用濕巾擦掉上面的血痕,眼前不斷閃過秦松的畫面。
是剛來警局不對付,又佩服柳回笙的側寫技術最後願賭服輸時遞上來的奶茶券。
——之前我說話不過腦子,冒犯到你的地方,我在這裏給你道歉。
是嫌犯羅恒在建築工地調虎離山,用陳豆豆跟柳回笙的命要挾趙與,秦松當機立斷下命令。
——忠哥,你們幾個去下面接應。韓兵,你們兩個在這個位置瞄準,要是看到羅恒就開槍!其他人,跟我上樓抓人!
是誤會女兒在學校打架,澄清後抱着羽絨服滿大街找人,最後老實巴交道歉。
——對不起,爸錯了,好不好?
是逢人就嘚瑟地掏出手機,炫耀自己的生日禮物。
——看到這個手機殼沒?上周我生日,她親手給我做的。
一幕接着一幕,不斷在眼前閃過。時而是拍桌子的勃然大怒,時而又是說起女兒的沾沾自喜,無論什麽樣子,什麽表情,都變成褪色成黑白的、手捂着脖頸傷口的屍體。
圓圓是當天下午知道的。
當時秦松的屍體已經擦拭乾淨,脖頸的貫穿傷也縫合成一個短小的傷口。
靜靜地平躺着,濃黑的眉毛張揚粗厚,訴說生前的雷厲風行。
圓圓比想象中鎮靜,沒有哭,也沒有鬧,在門口抓着門把,嘴唇跟臉一樣白,瓷人一般,遠遠地望着秦松,一動不動。
“進去看看吧。”
趙與拍拍她的肩,鮮少紅了眼睛,說的話竟也開始發抖:
“以後再想看,就看不到了。”
以後再想看,就看不到了——
圓圓才10歲,剛失去父親。即便趙與再遲鈍,也不會故意說這句加重圓圓傷痛的話。
那句話,與其說是給圓圓的,不如說,是說給趙與自己的。
要經歷多少波折,多少磨砺,多少歲月,才能心平氣和地說出這句「以後再想看,就看不到了」。
趙與,曾經小小的你,是否也跟圓圓這樣,不願承認現實,咬牙假裝堅強,錯過最後一面?
圓圓最終還是進去了,白布揭開的剎那,瘦小的身體就戰栗起來。那一刻,假裝大人的成熟消失不見,超越同齡人的冷靜蕩然無存,回歸本質上的自己——僅僅只有10歲的孩子。
她撲到冰冷的屍體上,幾乎嘔吐般哭喊:
“爸爸——你醒醒,你醒過來啊!”
“你把眼睛睜開好不好!你答應下周陪我參加運動會的,你說要幫我拿第一名的!”
“你騙人!你騙我!你怎麽可以騙我?”
哭累了,喊累了,身體慢慢滑到地上,腦袋歪歪地靠着床伴,凝望着沉睡的人。
“爸爸,你不理我。”
圓圓平日跟父親和外婆一起住,母親遠在邊防部隊,得了消息就往回趕,最快也要明天下午。
二人擔心Thanatos會繼續報複,便把圓圓接回蓊陽。手把手帶在身邊,總比千裏之外安全。
停屍間短短一刻鐘,圓圓就像花光了所有力氣。從蓊城到蓊陽4個小時的車程,全程歪歪倒倒地躺在後座,一個字也不說。
晚風吟唱着烏江傳來的悲歌,窗外掠過的樹乾穿透出馬蹄踏江的鼓聲,萬千陰兵在深夜集結過境,腳步濺起泥水,泥點在火星中變成褶皺的枯葉,随風一飄,被刀刃切成兩片。
吱——
私家車在蓊陽一家低調的小區停下。
趙與按下手剎,柳回笙解開安全帶,轉身想叫圓圓起床,卻發現這孩子壓根沒睡。
“圓圓,到家了。”
柳回笙說。
圓圓動了一下,從後座坐起,眼睛在黑夜裏磨砺成尖銳的利刃,刀尖破口,深淵之下,是濃烈的仇恨。
“我會殺了他們。”
趙與眉心一緊,從後視鏡盯着圓圓的表情。
柳回笙也是一愣:“誰?你要殺誰?”
圓圓平靜地說:
“殺了我爸的人,我要殺了他們。”
是「他們」,不是「他」。
柳回笙一時不知道怎麽解釋,便說:
“你爸爸是中槍過世的,現在警方已經跟進,開槍那個人很快就會抓捕歸案。”
圓圓卻不認同她的說法:
“不是一個人。”
“什麽?”
圓圓看向柳回笙,眼神格外清晰:
“不是一個人。我爸是刑偵隊長,能接近他,還能神不知鬼不覺開槍,最後跑掉。絕對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
嗡......
柳回笙胸腔猛震,震動順着骨架傳到頭顱,在腦腔來回穿蕩。
她重新看向圓圓,這個年僅10歲的孩子,是怎樣的認知和怎樣的判斷,才能如此篤定地說出「兇手不是一個人」的推斷?
思忖間,圓圓已經穿上外套,唰地一聲将拉鏈拉到下巴,半張臉隐入領口,一雙眼睛宛如灰狼。
“我一定會殺了他們。”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