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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集合(一) “阿笙,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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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集合(一) “阿笙,那

第86章 集合(一) “阿笙,那

那天晚上, 圓圓洗完澡就回了房間,一個人躺在床上,不說話也不做事, 就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燈, 似那朵玉蘭花的燈會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給她講故事。

柳回笙極不放心。

圓圓對秦松的依賴不在嘴上的三言兩語, 是父親的感情紐帶和警察職業光環的厚重。突然在一個尋常的時間離世, 沒有任何一個女兒可以接受。

何況,圓圓只有10歲。

“唉。”

柳回笙洗完澡出來,一想到圓圓, 眉心就皺了起來,心情一落千丈:

“她怎麽樣?睡了嗎?”

趙與剛從走廊進來, 關上卧室門,搖頭:

“她今晚睡不着的。”

柳回笙咬着口腔內壁的細肉,說:

“我去跟她談談。”

“別去。”趙與拉住她。

“為什麽?”

“她現在聽不進任何人的話,讓她一個人靜靜。”

“我怕她想不開, 畢竟那麽小。”

趙與沒有說話, 思緒仿佛陷入另一個空間, 沉默片刻, 又從那個空間抽身回來,眼神殘留着記憶深處的幽暗和久遠。

“她不會。”

她看向門口, 封閉的房門之外, 目光穿透出去, 落到床上睜眼未眠的少女身上:

“年齡不是認知的衡量尺,她現在心裏只有仇恨,沒幫老秦報仇之前,她不會做傻事。”

柳回笙更擔心了。

“但是,仇恨容易讓她迷失自己。”

“不會。”

“怎麽不會?之前我抓過一個殺人犯, 他們都說他是「天才殺人犯」。智商很高,年齡很小,就是因為父母死于暴亂,他就策劃了很多殺人計劃,每一個都非常精密。”

柳回笙說着指向門外:

“圓圓那麽小,還沒形成一個穩定的世界觀,如果這時候有人出現,用心理手段放大她的仇恨,她很可能被帶偏,變得陰狠、扭曲,從而開始報複社會。”

趙與叉着腰,琢磨半晌,有了決定:

“明天可以送她去穆岚警官家裏,穆警官一個人住,可以幫忙照顧圓圓。”

二人明天就要動身去江城,在圓圓的母親回來之前,需要給她安排一個安全的住處。

“穆警官?”

柳回笙愣了一下,記憶之書翻動,浮現那個憑靠巨人觀屍體還原出受害人長相的畫像師。

穆岚對趙與格外溫和,還會在談話的時候親昵地拍趙與的頭,看起來關系非比尋常,不似普通的前後輩。

但,即便關系再好,怎能心安理得地将圓圓托付過去?

穆岚跟秦松非親非故,何由幫他照看遺孤?

“她跟秦松有過交情?”柳回笙問。

趙與搖頭:

“沒有。但她有能力保護圓圓,如果跟她說明情況,她知道是烈士遺孤,會照顧的。”

知道是烈士遺孤,所以會照顧?

柳回笙的記憶動了一下,想起穆岚住所裏的那間暗室,左右兩側挂滿了警隊已故英烈的照片,心口沉了一截。

所以,那些犧牲的烈士身後,有多少失去親人孤苦無依的遺孤?

眼瞳動了一下,再看向趙與,只見她已經變得不大自然,轉了轉脖子,又擰了兩下手腕,手數次擡起放下,嘴邊努力勾起幾乎看不到的弧度,笑意未及眸底。

故作輕松。

微妙的情緒似墨汁滴入清水,墨液呈雲狀一點一點暈開,沒有聲音,沒有征兆,卻很快擴散着将一杯水染成均勻的黑色。

柳回笙的側寫天賦異禀,她可以通過表情察覺到對方的情緒,從察覺,到感知,再到感同身受,剎那幾秒就置身趙與的境遇,見她所見,聞她所聞。

心口倏地被踩了一腳,痛得厲害。

她擡手,拉着趙與的袖子,低聲問:

“你呢?當初你也是像圓圓這樣,在別人的照顧下長大的麽?”

趙與微怔:

“我沒......”

長期規訓的習慣讓她條件反射地想否認,一擡眼,對上柳回笙的眼睛,喉嚨卻卡了一塊石頭,不大不小,将将堵住她後半截話。

嘆氣,抿唇。

将那半截話在嘴裏嚼爛,每個字拆分成破碎的偏旁部首,又從偏旁部首拆成單一的筆畫,最後又從筆畫融成一灘墨汁,軟爛如泥,又漸漸凝固,組成千言萬語,最後只有一句:

“阿笙。”

柳回笙胸口被刺了一刀,她凝視趙與的表情,那是一個從記憶深處湧現的,已經被趙與塵封在往昔歲月的另一個自己。

她從未見趙與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脆弱到不屬于任何一個成年人,而是一個不谙世事,甚至還沒開始校園生活的孩童。

她抱住趙與,手臂用力在她背後收緊,埋在她肩頭,喃喃到:

“我在,趙與,我在這裏。”

趙與喉嚨堵塞,聲帶從石堆裏擠出一個縫,掙紮着重新震了兩下,發出嗚咽的聲音,被她用理智強壓下去。許久許久,她終于開口:

“那時我6歲。”

父母去世的時候,她才6歲。對事物尚且沒有清晰的認知,卻被告知,爸爸犧牲之後不久,媽媽也犧牲了。

那天拿了個“見義勇為小标兵”的獎狀,老師獎勵她在體育課幫助受傷的同學。

趙與上學時經常拿獎,常拿常新,每次感覺都不一樣。

雙親出差離開的這段時間,她攢了3張獎狀,媽媽說好,等她拿3張獎狀,她就帶着爸爸回來了。

那天正好第三張。

她拿着獎狀回家,晚上敲開門的,卻不是媽媽,而是另一個身穿警服的女人。

“小朋友,你是叫趙雨嗎?”

那個人說。

久遠的記憶似高原深處的鐘,一旦敲動,鐘聲順着沒有遮擋物的遼原肆意穿蕩,呼隆傳遍每個角落。

趙與抱着柳回笙,眼睛一閉,還是那天推門的面孔。

那張臉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為素未謀面,熟悉是因為職業使然。

對方蹲下跟她一個高度,靜靜看着她。她的眼睛很紅,不知道是被夜風吹的,還是哭的。眼珠趴着兩根歪曲的血絲,比沙漠的枯樹枝還要吓人。

趙與看不懂那眼神,只是看着對方肩上的肩章,便自然而然相信了她。

“我是。”

她說。

趙與成長的這些年裏,無數次痛恨自己說了那句「我是」。

即便已經經受過千錘百煉,但心底仍有一個聲音對她說:

「如果當初你不承認,媽媽就不會犧牲了」

怎麽可能呢?

人家就是來通知她的,不論這句「我是」說不說,接下來的對話都只有一個——告訴她母親犧牲的死訊。

如今趙與已經29歲,眼看都要邁進30大關,回想那個晚上,心裏還是不免絞痛。她抱着柳回笙,柳回笙的腰很軟,頭發披垂下來,棉花一般。

不斷将懷裏的人摟緊,抽痛的感覺才慢慢降了下去。

“阿笙,其實,6歲的記憶很遠了,遠到好像已經是上個世紀了,對不對?我應該已經放下了,對不對?”

柳回笙接過太多原生家庭異常的案子。青少年時期,尤其是幼兒時期,如果家庭遭受巨大變故,像趙與這樣父母雙亡的,心裏的創傷無法修補。

甚至,有人會利用心靈世界的缺失,将其往反方向引導,最終培養出一個報複社會的殺手。

趙與那時才6歲,能堅守心中的正義沒有長歪,已經很不容易了。

至于「放下」,談何容易?

柳回笙在她耳邊蹭了一下,沉吟到:

“他們是你的媽媽爸爸,放下了,是放過自己的心魔。放不下,是因為你愛他們。放下也好,放不下也罷。趙與,我會永遠在你身邊。”

趙與怔了一下,似沉睡多年的電爐通了電,頃刻活了過來。她沒有說話,遲疑地擡了一下手,指尖顫抖,在半空僵了片刻,用力揉緊柳回笙的身體。

恨不能骨血相融。

柳回笙徹夜難眠。

這兩天發生了太多事,多到心髒被一根魚線攔腰拴緊。八妹被害,緊三分,秦松犧牲,又緊三分,到最後聽到圓圓那聲「我一定會殺了他們」,表層的肉壁終于支撐不住,被魚線勒了進去,血肉剖開,鮮血成汩淌下。

閉上眼睛,記憶中的畫面走馬燈般浮現。

一會兒是初次見到八妹,她在筒子樓密不透風的房間裏懶懶散散地抱着啤酒瓶,勸柳回笙「從良」,說「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一會兒是秦松大晚上抱着羽絨服出來找女兒,牛高馬大的男人蹲在圓圓面前,樂呵呵跟她說「爸爸錯了」。

一會兒又是6歲的趙與乖乖巧巧地背着書包,站在停屍間門口,遲遲不敢進去确認母親的屍體。

黑夜中落淚,難以入眠。

她沒有吭聲,也沒有叫趙與。

對趙與而言,除了失去秦松這個老隊友,還激發起她幼年的創傷回憶。

柳回笙不忍将話題剖開,讓已經平複心情的趙與再在深夜撕扯舊年的傷口。

可是,趙與是明白她的。

明白她的痛苦,也明白她的不忍,更明白她緘默卻洶湧的愛意。

“阿笙。”

熾熱的身體從身後抱了上來,一只手伸進脖子跟枕頭的空隙,一只手摟在腰間,輕輕将她摟在懷裏。

“阿笙,你沒睡着。”

陳述句。

柳回笙沒有說話,想用沉默告訴她已經睡了。

奈何趙與太了解她,柳回笙本就敏感,接二連三發生這樣的事,她怎可能睡着。

“你沒睡着。”

趙與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沉吟着說:

“你跟我說說話吧,我想聽你說話。”

柳回笙還是沒有開口,眼淚卻已經順着眼睛的輪廓流到枕頭,無聲洇進枕面。

趙與挪近,貼着她的後背,聲音通過身體共振傳到柳回笙耳中。

“你很難過,肯定的。我嘴笨,不知道怎麽安慰你,但是我可以當一個聽衆,你稍微跟我說幾句,也能舒服一點。”

終于,柳回笙動了一下,聲音支離破碎:

“我不需要舒服,我不配。”

“不配?你怎麽會這麽想?”

柳回笙吸了一口氣,悲痛的情緒剎那爆發:

“他們就是為了報複我,才對八妹下手的。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當初去筒子樓認識了八妹,如果不是我多此一舉給她那2萬塊錢,他們就不知道她對我來說很重要,就不會殺她!”

聽她這麽說,趙與心都揪了起來。摟着将人轉身,面對面望着她,用袖口幫她擦淚:

“這是他們的詭計,他們就是想讓你自責,讓你痛苦。即便不是八妹,也會是別人。阿笙,你那麽重感情,想報複你太容易了,從你身邊的人下手,你就會把他們的錯怪到自己身上。”

柳回笙搖頭:

“可是秦隊是因為我才沒的。要不是我想喝奶茶,他就不會下車去買,就不會被他們抓到空檔,就不會死了!”

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在臉上留下星辰的痕跡,身體抽搐起來,發絲晃動,淚眼婆娑,像極了暮春紛紛凋落的梨花。

趙與把人扶着坐起來,一邊抱着,一邊細細拍她的背。

“這不是你的錯,阿笙。是他們,他們利用了你的善良,利用了秦松跟我們的戰友情,他們善于玩弄心計,折磨神志,所以,我們一定不能中計。”

“道理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會止不住去想,要是我沒回國的話......”

“如果你沒回國,就抓不到Hypnos。她會繼續殺人,在法律碰不到的地方為所欲為。是因為你回國,你足夠愛我,信任我,所以才抓住了Hypnos。”

“是麽......”

“當然。我們抓了Hypnos,粉碎了他們的陰謀,這是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沒做到的事。阿笙,你做到了。你不僅做到了,還要繼續做下去。”

“趙與,我......”

“我跟你一起,我們一起做下去,一步一步抓到他們,粉碎他們的爪牙,好不好?”

柳回笙曾經說過一句話——趙與是她的靜心咒。

無論發生什麽,經歷何種思緒,如何懷疑自己,趙與都會站到她面前,告訴她,你就是最好的。

那是一千一萬顆流星從天幕橫空滑落,牢牢抓在手心裏,最亮的那一顆。

“趙與。”

柳回笙用力抱住她:

“你陪着我,一直一直陪着我。”

趙與揉她的頭發,溫和敦厚:

“我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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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二人帶着圓圓敲開了穆岚的家門。

穆岚見到圓圓有些驚訝,定睛一看眼神,看到眸底濃烈的怨恨和悲涼,疑惑頓消。

“她媽媽很快回來了。”

趙與說明了一下情況,又考慮到穆岚臨近退休,身上有很多事,一直照顧圓圓也不現實:

“到時候可以把她送回去。”

穆岚沒有說話,從書房拉開的門縫望出去,客廳,圓圓盯着牆上的挂畫一動不動。眼球似被膠水凝固,紋絲不動,表面還露出長期經受風霜凹凸不平的坑面。

滿目瘡痍。

“不急,她這個樣子,回去容易出事。”

穆岚十分篤定。

趙與同樣看向圓圓,少女的臉龐冷若寒冰。心情沉了下來,嘆了口氣:

“她現在心情還沒有平複。”

“不光是心情。”

穆岚輕微搖頭:

“還有仇恨。如果有人利用她的仇恨,把她往邪路上引,會出大事。”

趙與認同,卻也理解:

“血濃于水,她的心情也能理解。當初我得知消息的時候,也這麽想過。”

穆岚收回眼神,轉頭看向趙與,目光肯定了幾分:

“但你沒那麽做。”

趙與沉思,凝望着穆岚的面孔,跟當初那晚一樣的五官,被20餘年的歲月消磨出風霜的痕跡。

彈指揮間,鋼筋拉遠人心的距離,澆築其中的,是一個人民警察的心血。

穆岚的态度非常明确:

“把孩子放我這裏,她母親也好,其他親人也罷,思想工作我來做。”

說着,眼中洩出幾分悲痛:

“要是像杜鳶那樣,我負疚終生。”

杜鳶。

這個名字出來,趙與胸口被潑了一盆黑沙,沉重、漆黑、冰寒。

“杜師姐只是一時沒想通,才走上絕路。”

趙與說。

“怪我。”

穆岚垂眼:

“要是當初我在她身上多花點心思,就能發現,她是去報仇的。要是我攔着她,也不至于到最後屍骨無存。”

杜鳶,趙與在警校的師姐。

格鬥、偵查、射擊,門門精通。連趙與引以為傲的「格鬥冠軍」,也是杜鳶離開之後才拿到的。

離開,不是畢業,也不是休學。趙與去學院打聽了一下,都沒有杜鳶的消息。這種情況她明白——警隊有秘密任務,需要優秀的年輕面孔,杜鳶樣樣出衆,自然是首選。

趙與最後一次聽到杜鳶的消息,是休學一年後,一次內部的思想教育課。

杜鳶,曾經學校驕傲的高材生,出現在了反面案例上。

「我院學生杜某,主動申請卧底任務,卻在任務執行過程中,欲為朋友報仇,炸死4名重大嫌犯,1名警隊卧底。致使警隊一條跟進2年的線索被迫中斷。案發後,杜某畏罪,跳崖自盡。」

趙與看着PPT上熟悉的面孔,喉管裏全是血。

她深知杜鳶嫉惡如仇的性格,更深知,通告上「欲為朋友報仇」的「朋友」不是「朋友」,是「女朋友」。

曾經潛入毒枭陣營深處,最後身份暴露,被注射過量毒.品致死的,杜鳶的愛人。

“你知道鳶是什麽意思麽?”

決定申請卧底任務之前,杜鳶找到趙與,突然問她這麽一句。

彼時,趙與說:

“鳶,就是風筝。”

“對,風筝。”

杜鳶笑了起來,眼中卻閃過淚花:

“風筝是有線的,要是線斷了,就會掉下來。”

一掉,便是萬丈深淵。

談話之後,趙與眼中隐約有淚。

柳回笙看在眼裏,什麽都沒說。

穆岚把圓圓叫進書房,讓二人自便。

“你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就不留你們了。過去注意安全,凡事小心。”

“嗯,好。”

趙與說。

書房的門關上,那只金毛犬小跑着上來蹭趙與的褲腿,長毛跟褲腿磨得窣窣作響,配合着讨好的哈氣聲,讓人忍不住想去摸它。

趙與半蹲,一手搭着它的脖子,一手撫摸它的腦袋,拇指在側頸處打轉,摸得毛孩子直哼哼。

而趙與卻沒有半點摸寵物的樂趣,眼睛半垂着,顯然另有所思。

一切的一切,都在柳回笙眼中。

她攏起裙擺,在趙與旁邊緩緩蹲下,眼睛看着在地上翻肚皮的金毛,話卻是對趙與說的:

“去趟暗室吧。”

那個挂滿遺照的房間。

趙與怔了一下,轉頭,驚訝之餘是疑惑。

柳回笙看着她,淺笑盈盈:

“這次任務重,去跟他們道個別。”

他們,是趙與的父母。

趙與沉默片刻,說:

“我沒跟你說過,他們安置在暗室。”

柳回笙挑眉:“這都推理不出來,我警察白乾了?”

擺在正中央,空間位置比其他任何一位警察都寬的那位女警,就是趙與的母親。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