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拒天城
第3章 拒天城
骨木沙舟在荒原上疾馳。
越往西走,沿途出現的人越多。
有拖著神裔屍體返回的獵隊,也有裝滿傷員與破損兵器的機關車。部分人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卻只是簡單纏了幾圈布條,便坐在車沿上閉目休息。
道路兩側,每隔一段距離便能看到一座石台。
石台上燃著暗紅色火焰,附近還立著許多高低不一的石碑。有些碑面刻著姓名,更多的卻只有一道簡單的刀痕。
方燼看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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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石台間隔相近,火焰在風中始終不滅,顯然是用來為荒原上的獵隊指引方向。至於旁邊那些石碑,應當屬於沒能活著回城的人。
沙舟繼續向前。
臨近傍晚,一道橫亘在地平線上的黑影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最初只能看見一條模糊輪廓。
隨著距離不斷拉近,那道黑影逐漸拔高,最終化作一面幾乎望不到盡頭的巨牆。
城牆高達百米,通體由黑色巨石壘成。
牆體表面布滿裂紋、凹坑與大片暗紅色痕跡,不少地方明顯經過重新修補,新舊石料層層交錯,像是一道道尚未癒合的傷疤。
牆頭每隔百米便立著一座高塔。
巨型床弩、投矛機與造型粗獷的機關炮依次排列,鋒利弩箭斜指天空。大量身穿重甲的守軍正在城牆上來回巡視,沒有人因為神墜尚未正式到來便有所鬆懈。
方燼抬頭看向城門上方。
兩枚巨大的古樸文字深深嵌入城牆。
『拒天』
字跡邊緣布滿刀劈斧鑿留下的缺口,筆畫內沉積著多年無法洗淨的黑紅血跡。
這裡不像一座供人安居的城池,更像一道釘死在荒原盡頭的巨大關隘。
城前已經排起長隊。
外出的獵隊、運輸神裔屍體的機關車以及從附近聚落撤回的居民,全都在等待檢查。
幾頭體型龐大的神裔屍體橫放在骨車上,血液沿著車板不斷滴落。負責檢查的守衛會先核對獵隊身份,再用細長骨針刺入屍體,確認內部沒有寄生物存活。
少數人的血紋已經由暗紅轉為黑色,甚至不受控制地向眼白與傷口周圍蔓延,這些人會被單獨帶到旁邊,接受駐城神官檢查。
岑雁主動放慢沙舟速度,排進隊伍末尾。
說話間,前面的隊伍逐漸向城門移動。
輪到第七獵隊時,一名披著黑甲的守衛迎了上來。
「岑隊長,怎麼少了兩個人?」
「死在灰骨蠻巢穴里了。」
岑雁取出一塊刻有數字的黑色骨牌遞過去,「另外兩人受傷,需要儘快送去獵傷院。」
守衛沉默片刻,接過骨牌,在旁邊的機關上按了一下。
兩道名字隨即從骨牌表面暗了下去。
他將骨牌還給岑雁,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側身讓開道路。
這樣的事情,拒天城每天都在發生。
守衛的目光很快落到方燼身上。
「這位是?」
「路上遇到的獨行獵師,神脈境強者。」岑雁補充道:「那頭黑脊魔猿就是他殺的。」
守衛神色頓時鄭重了幾分,側身讓開道路。
「例行驗身,還請配合。」
城門側面立著一面半人高的暗銅古鏡,鏡框上纏滿發黑的符布。方燼走到鏡前,一道暗紅微光自上而下掃過他的身體。鏡面始終平靜,沒有浮現代表神血侵蝕的黑斑。
確認沒有異常,守衛的語氣也客氣了不少。
「請大人留一個代號。」
「燼淵。」
守衛取出一塊灰色骨牌。
方燼接過,微微頷首,重新登上沙舟。
沙舟穿過數十米長的城門通道,拒天城內部逐漸呈現在方燼眼前。
城內建築大多由黑石與獸骨建成,低矮、厚重,很少能看到純粹用於裝飾的東西,臨街房屋的屋頂則預留了架設弩炮的位置。
這裡的每一棟房屋,都可以在獸潮到來時變成一座小型堡壘。
主街兩側十分熱鬧。
鐵匠鋪里不斷傳出沉重敲擊聲,赤裸上身的工匠將神裔骨骼鋸開,打磨成箭頭與甲片。幾家專門收購神裔材料的鋪面前堆著大量鱗片、牙齒和獸角,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更遠處,一座高大石樓門前排著長隊。
獵人們提著密封血囊進出其中,出來時手裡往往會多出藥劑、錢袋或者新的神血憑證。
石樓門楣上刻著【神血坊】三個大字。
結合進出獵人攜帶的心血、神核與藥劑,不難判斷這裡負責收購神裔材料、提純神血,同時為城內獵師提供神血移植。
街上的行人大多隨身攜帶武器。
一些人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分布著暗紅血紋,還有人的手臂覆蓋著鱗片,瞳孔也呈現出明顯的獸類特徵。
這些血紋色澤穩定,會隨著呼吸規律明滅,與城門外那些不斷發黑、蔓延的侵蝕血紋截然不同。
而他們也並沒有刻意遮掩,在這個世界,神血帶來的異化並不是什麼值得恐懼的東西,而是力量與戰功的證明,但前提是沒有被神血侵蝕意識。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經過傳音銅器放大的聲音。
十幾名身披白金長袍的神庭人員站在街口,為首之人手捧一部厚重典籍,胸前懸著一枚黑環形狀的徽記。
幾名侍從守在兩側,將印有神庭箴言的薄木片分發給過往行人。
「天環並非災厄,而是諸神居於塵世之外的神國!」
「每一次天環臨世,都是諸神對蒼骸眾生的注視。自天環中降下的神裔,也並非毀滅世間的惡獸,而是諸神賜予凡人的考驗!」
「唯有直面神裔、承受神血,方能證明自己的勇武與虔誠。通過考驗之人,終將得到諸神的恩賜!」
「諸神賜福......」
洪亮的宣講聲傳遍長街。
有人駐足聆聽,低頭向那枚黑環徽記行禮,更多剛從荒原返回的獵人卻連腳步都沒有停,拖著神裔屍體徑直從高台前走過。
方燼看著這一幕,心中倒是對其產生了幾分興趣。
這神庭倒是有些意思。
居然將天環塑造成諸神居所,將入侵的怪物奉為神裔,再把一場場死傷慘重的降臨解釋成神明的考驗。
如此一來,災難不再源於諸神,死去的人也只是沒能通過考驗。
至於神庭是真的相信這套說辭,還是在有意替天環掩蓋什麼,那就不得而知了。
岑雁等人的表情沒有任何的變化,他們對此已經見怪不怪。
不一會兒,沙舟經過一片寬闊廣場。
廣場中央矗立著一面高達數十米的黑色石牆。
牆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從最頂端一直延伸到接近地面的位置。許多名字已經被風沙磨得模糊不清,新刻上去的部分卻仍帶著淺白色石屑。
幾名老人正站在木架上,將新的名字刻進石牆。
岑雁以及船上的獵人同時安靜下來。
「那是拒天碑。」
片刻後,她才開口說道:「從拒天城建成的那天開始,所有死在神墜中的人,名字都會刻在上面。」
方燼掃過石牆。
上面的名字太多了。
最下方已經沒有多少空餘位置,工匠只能將新的黑石繼續拼接到兩側。
骨木沙舟沒有停留,很快駛過廣場。
前方出現一座占地不小的石院,門口掛著染血的白色布幡。還沒靠近,便能聽到裡面傳出的痛呼與藥材搗碎聲。
「獵傷院到了。」
岑雁停下沙舟,隊員迅速將兩名傷者抬了下來。
幾名醫師推著木床迎上前,將人送進院內。
岑雁處理完傷員,重新來到方燼面前。
「燼淵大人,您是準備暫時留在拒天城,還是休整後繼續進入荒原?」
「先休整一番。」
方燼看了一眼獵傷院內忙碌的醫師與獵人。
「你先處理隊裡的事,不用管我。」
岑雁還要照看傷員、核銷死者身份,聞言也沒有客套。
「大人若有需要,可以到第七獵隊的駐地找我。」
方燼點了點頭,帶著小黑離開獵傷院,獨自匯入主街上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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