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节
第575节
“刘长老,你伤势未愈,还需静养。”
姜景年淡淡说道。
“焚云武馆……那些弟子学徒们……”
刘宁北急声问道,声音有些嘶哑。
昨夜西园寺正宏带人打上门的画面,还犹在眼前。
作为老江湖,他知晓那群倭寇必不会那么简单收手。
“直心流道馆的倭寇都已伏诛,武馆伤亡不大,弟子们正在收拾。”
姜景年言简意赅。
“那就好……那就好……”
刘宁北闻言,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看向姜景年的目光充满感激之色,“多谢姜真传救命之恩!”
“老朽……惭愧,未能护住武馆,反累真传涉险,愧对道脉和宗门……”
“分内之事。”
姜景年摇摇头,看似随意地问道,“刘长老不是一直在池云崖外门么?何时调来了金陵?”
刘宁北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低声道:“是……是两个月前,磷火殿下的调令,说金陵分部需增派人手,我便与另外一个长老过来了。”
又是磷火殿的安排。
姜景年心中了然,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若是不知道磷火道主的谋划,姜景年只会将其当作宗门内的人事调动。
然而,在知晓磷火道主四处派人送死后。
即使是正常调动,姜景年也觉得是其故意搞鬼。
没办法。
宗师之下。
皆是棋子。
当然,以磷火道主的最终目的,恐怕其他道主,都是用来推开天人之门的棋子。
‘不知道这血月仪式,磷火道主有无参与?’
‘即使最后发现他在与李玄机合作演戏,我都不会感到意外了。’
‘毕竟磷火道主不能直接对宗门的人出手,但却可以各种借刀杀人。’
姜景年心念电转,想到了很多事情。
只是却没了半个月前的那种压力。
毕竟,炼出一口真罡后,他已经是实打实的宗师战力。
即使打不过磷火道主,也有机会依靠月莲宝华身的组合技逃走。
何况。
不到山云大势破碎,宗门倾覆,磷火道主暂时还不能亲自对他下杀手。
就算有巨大恶意。
也只能借别人之手。
当着这位外门长老的面,姜景年并未点破这些黑幕,只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金陵近来确实不太平,几位长老也是辛苦了。”
这时,陈炳也悠悠转醒。
在得知情况后,他同样对姜景年千恩万谢,又对李馆主的战死,感到痛心和难以置信。
……
……
天色渐黑。
武馆的院落之中。
伤者已被抬进就近的厢房,倭寇残骸已清理完毕,就连地上的黄铜血迹,都被清水稀释洗净。
然而那股惨烈气息依旧萦绕不散。
当姜景年带着两位气息虚弱,却已能正常行动的长老出来,诸多弟子都投来了震惊且惊喜的目光,“刘长老!陈长老!”
郭言带着几位弟子,连忙走了过来,深深行礼,一脸关切的询问道:“两位师叔,伤势如何了……?”
“姜真传武功盖世,手段高深莫测,已帮我二人祛毒疗伤,现在没有什么大碍了。”
刘宁北站在姜景年右后方,一脸敬佩的说着,旋即又叹息着:“可惜你的师父,没能等到姜真传的救援。”
“只是不幸中的万幸,便是大部分人都活了下来。”
郭言闻言神色微怔,脸上露出了悲伤之色。
至于其他年轻弟子,不论是离得近的,还是距离远的,此刻都尽数聚集了过来。
“姜师兄!”
“刘长老,陈长老……”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姜景年和两位长老,模样各异,然而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迷茫与不安。
“诸位师弟师妹……”
姜景年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年轻面孔。
他看到这群弟子的迷茫无措,竟是隐约看到了窝在狭窄房间的自己。
这些年轻人。
做错了什么呢?
错的是整个天下,是这个恶毒的世道。
错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玩弄众生的至强者们。
姜景年将这点情绪平复,清了清嗓子,“今日之劫,你们受苦了。”
“死难的同门,皆为护我宗门基业、抗倭而死,英烈可嘉。他们的家人,宗门不会忘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包括馆主和几位长老在内,所有伤者,抚恤加发五成。”
“重伤者,原有的抚恤翻倍。若有不幸被害的,等同于为宗门战死,其家人可得三倍宗门抚恤,并获得池云崖的学徒名额。”
“若非大户出身,除宗门抚恤外,我个人另有一份金银作为补贴,聊表心意。”
“师兄我出身寒微,没有什么底蕴,帮不了太多,然而能帮多少,都会帮。”
他暂时扫不了天下。
就先从一屋开始扫起。
此言一出,院中先是一静。
气氛沉默片刻后,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和议论声。
这抚恤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尤其是对出身低微的弟子而言,三倍抚恤加上姜师兄的金银补贴,足以让家人后半生无忧。
甚至改变家庭境遇。
像外门弟子的名额,对乡绅人家而言,更是极具诱惑。
“多谢姜师兄!”
“姜师兄大恩!”
武馆之中,像张思杰这样的大户出身不多,大多还是县城的普通人家,侥幸拜了武馆。
许多年轻人都是面露激动,纷纷躬身拜谢。
一些有亲人、好友受伤或遇难的弟子,更是红了眼眶。
然而,一旁的刘宁北和陈炳两位长老却是脸色微变,对视一眼。
刘宁北挣扎着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姜真传,这……这抚恤章程,按宗门规矩,向来是由磷火殿统筹核定,最终发放也需磷火殿主以及宗主首肯。”
“姜真传您虽地位尊崇,但直接定下如此份额,恐怕……于礼不合,后续磷火殿那边的流程,未必能通过啊!”
他们作为宗门老资历,特别是刘宁北这个从池云崖调过来的外门长老,深知池云崖的规矩森严。
尤其涉及钱财和武道资粮的分配,极为敏感。
即使是焚云道脉,想要为底下的武馆调动这些资粮,全都要经过磷火道脉的审查。
在山上,池云崖掌控着一切。
姜景年虽是真传,但并非磷火殿高层,如此越俎代庖许诺重赏,万一磷火殿事后不认,或是抚恤大打折扣。
不仅损伤姜景年威信,更会让这些弟子空欢喜一场,甚至心生怨怼。
于公于私。
刘宁北都只能在第一时间提醒和劝阻姜景年。
“多谢长老的提醒。不过……”
姜景年看了刘长老一眼,神色淡然,“这是池云崖欠你们的,既已为宗门流血,我作为道脉真传,必不会再让诸位流泪。”
他目光再次扫向众弟子,缓缓说道:“我姜景年今日在此,并非以真传身份许诺,而是以同门师兄的身份,给大家一个交代。希望诸位……莫要因此事,对宗门心生芥蒂。”
“磷火殿那边,我自会从中协调。”
“至于其他……”
姜景年说到后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我今日能站在这里,替宗门、替大家出手,看似风光。实则亦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若是消息灵通的师弟师妹,应该或多或少听过传闻,我如今强敌环伺,杀劫重重,今日我能救武馆,明日……却未必能救自己。”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入山云,享宗门庇护资源,自当为宗门效死。”
姜景年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为了宗门利益,谁都可以死,包括我。”
这番话带着决绝之意,如同冷水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