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破碎的相機

「我們逃不出去了……」

一個男人抱著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越往後越大，最後變成了嘶吼。

「這種怪物，人類怎麼可能對抗得了啊！」

「就連發出那種攻擊的人也沒能戰勝這個怪物！他會死的，我們都會死的！」

「你給我閉嘴，他才不會死呢！。」

男人抬起頭，還沒看清是誰，小腿上就被結弦重重踢了一腳。

「你這個臭小鬼！」

他伸手去抓，結弦一矮身，從他胳膊底下鑽了過去，反手一把搶過旁邊攝像師懷裡的攝像機，轉身就往避難所外跑。

「喂！那是台里的設備！」

攝像師追了兩步，結果這小鬼跑的太快了，和兔子一樣嗖的就出去了。

「結弦你要去幹嘛？外面危險！」

妮可追到門口，外面卻忽然湧起一片嘶鳴。不知為何，外面的以骸如同雨後春筍一般冒了出來。它們撲向避難所的防線，槍聲立刻響成一片。妮可被逼退了回來，只能看著結弦消失在視野里。

結弦抱著那台沉得要命的攝像機，在廢墟和以骸之間鑽來鑽去。她個子小，隨便一道裂縫就能擠過去，那些以骸笨重地轉身，爪子只刮到她的衣角。

她自己的相機拍不了這麼遠，也沒法把畫面傳回去，她只能搶這個。

身後傳來密集的槍聲，避難所的方向打起來了。結弦咬著牙，沒有回頭。

她才不相信，她才不相信那些人說的話。

那個臭大叔，怎麼可能說死就死。

我會拍到你，讓所有人都看見你還活著！

她一路跑到兩條街外，找到了一座老舊的廣播塔，鐵架子已經被鏽成了暗紅色，斜斜地插在一棟塌了半邊的商場樓頂。塔身中段被什麼東西撞彎了，上半截歪向一邊，像一根隨時會折斷的蘆葦。

結弦跑到塔下的時候，腿都已經軟了。

她大口喘著粗氣，血腥味在嘴裡蔓延，但她沒有停下，攝像機往肩上一挎，抓住第一根橫樑，開始往上爬。

鏽屑簌簌地往下掉，她的手心很快被磨破了，血一點點滴落，吸引來了附近的以骸在信號塔下嘶吼著。她不敢往下看，只能盯著頭頂的最高處，一點一點往上爬。

爬到一半，遠處的天邊亮起一道白光，緊接著是悶雷一樣的震動，塔身也被連帶著晃動了一下。

結弦死死抱住橫樑，攝像機從肩上滑下來，撞在她的肋骨上。她疼得倒吸一口氣，伸手抓住帶子，把它重新拽了回來。

下面的以骸用爪子刮著鐵架，發出刺耳的聲響，一些身形靈敏的還開始順著塔身往上爬。結弦不敢停下，手腳並用地往上攀爬。

塔頂是一個窄小的維護平台，風很大，吹得她幾乎站不穩。

她把攝像機架在欄杆上，把鏡頭對準了遠處。

十幾公里外，火光把天邊燒成了暗紅色。那頭怪物立在火海中間，背上的翅膀張開，像兩片遮天的黑雲。

而在它面前，站著一個很小的人影。

距離太遠了，哪怕是最新款的長焦鏡頭也只能把他拉成一個模糊的輪廓，只看得見他那還沒有倒下的身影。

熔岩順著廢墟的縫隙流淌，灌滿了一整條街道。

肖墨從熔岩里爬出來，身上的皮肉已經燒焦了。灼熱的空氣吸進肺里，像刀子一樣攪動著。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只發出一點嘶啞的氣音。

連續的死亡接連不斷的壓迫著他的精神，儘管每次復活都會完全恢復傷勢，但痛苦依舊會殘留。他無數次想要放棄，可最後還是撐著地面，慢慢地站了起來。

塔耳塔洛斯不緊不慢地飛過來，它沒有立刻動手，只是懸停在半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火光映在它層層疊疊的外殼上，繪製出地獄般的景色。

它比之前更大了，從四面八方升起的黑氣，正一縷一縷地沒入它的身體。那些黑氣來自這座空洞的每一個角落，來自燃燒的街道，來自倒塌的樓房，來自避難所的方向。

恐懼、絕望、哀嚎。

這座城市裡所有還活著的人正在經歷的東西，都成了它的養料。

所以塔耳塔洛斯不著急，它要把他當成一個玩具，讓他在所有人面前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再一次又一次地倒下。它要讓每一個還抱著希望的人都親眼看著希望被碾碎，這樣才能採摘出最完美的果實。

肖墨此時連話都說不出來，連續死亡帶來的精神壓力讓他痛苦不堪，只是憑藉心中的怒火與不甘驅動著身體繼續行動。

貫穿天地的雷光閃過，將塔耳塔洛斯的翅膀斬落，巨大的翅膀齊根斷開，帶著半截焦黑的血肉，砸進了下面的廢墟。

但隨即斷口處湧出濃稠的黑霧，新的翅膀從中長出，比原來更大，更有力。

塔耳塔洛斯的反擊也以來臨，巨手的重擊，雙翅揮舞的暴風，炙熱的以太射線，每一擊都能將肖墨殺死，但肖墨總能重新站起來，耗盡生命的全部發動下一次攻擊。

再撐一會兒，只要再撐一會兒。

肖墨當然知道，壓上整個新艾利都恐怕也打不贏這種東西，但只要將其他人救出去就好。

自己有無數性命可以與其戰鬥，就算真的撐不住了，他還能換一個復活點，直接從這座空洞裡出去。

只要其他人能出去就好，只要……

避難所里，以骸的攻勢持續了很久才慢慢停下來。

最後一隻以骸倒在了防線前，沒有人歡呼，反倒更像是下一場折磨的開始。

防守人員靠著沙袋和鋼板滑坐下去，在空隙中抓緊時間休息著。傷者被一個個拖進醫療室，血在水泥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雖然沒有人員死亡，但簡易防線也被摧毀大半，不知道還能不能擋過下一波攻勢。

攝像師蹲在他們攜帶的設備前面，手忙腳亂地調著天線。這個設備可以將結弦帶出去的攝像機拍到的畫面回傳回來。在攝像師的操作下，畫面終於出現。

他們看到了有人依舊在反抗，即便那反抗微不足道。

人群里有人開口：「這樣反抗，有什麼意義嗎？反正最後都是要死的。」

是最開始說喪氣話的那個男人，他無力地坐在地上，褲腿上還留著結弦踢出來的灰印。

沒有人回答他，但哲站了起來，向著防線走去。

「哥？你去幹什麼？」

鈴抬起頭，看向哥哥，臉上滿是茫然。

「去幫忙。」

「幫什麼忙？你又不會打架。」

「但搬個沙袋、挪動點東西總還是做得到的。」

他看了一眼那堆塌掉的防線，又看了看周圍毫無生氣的人群。

「哪怕死亡的結局是註定的，我也不想什麼都不做的死去。」

鈴看著他，忽然站了起來。

「那我也去。」

「鈴你——」

「別廢話，就憑哥哥你那細胳膊細腿，你一個人搬得動嗎？」

哲愣了一下，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搬不動。」

「那就一起。」

兄妹倆站在一起，向著被摧毀大半的簡易防線走去。

「算我一個。」

「還有我！」

一個，兩個，三個。

更多的人站了出來，沒有人指揮，也沒有人喊口號，只是做著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沒有人知道死亡什麼時候到來，但至少不會是現在。

那個最頹廢的男人坐在地上，看著眾人協作的背影，忽然撐著地面也站了起來。

結弦跪在欄杆邊，眼睛一直沒有離開攝像機的屏幕。

「你可得撐住啊，臭大叔。這次我拍得清清楚楚。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這副慘樣放給全城看。」

攝像機忽然發出一聲輕響，屏幕右上角的電池圖標閃了閃，變成了紅色。

「欸？別啊，別在這個時候……」

結弦拍了拍機身，屏幕閃了兩下，直接黑了下去。

她把攝像機翻過來，手忙腳亂地去摸電池倉，裡面的電池晃一晃說不定還能再用。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眯著眼睛，一邊擰卡扣一邊念叨：「再撐一會兒，就一會兒……」

結弦的手頓了一下，她聽見身後有很輕的聲音，像是有什麼尖銳的東西擦過鐵架。

黑掉的屏幕里，映出了一個影子，兩隻手臂垂在身體兩側，末端是利刃一樣的爪子。

它抬起利刃一樣的雙爪，交叉劃下。

那台肖墨送給結弦的、從不離身的相機，從高空墜落，砸在地上摔的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