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却从这份平稳中听出了一丝罕见的疲惫。

　　斯维因门下弟子不算多，他向来不喜欢干涉弟子的选择。

　　修行之路本就危险，若每次遇到危机都需要师长遮蔽，那些弟子永远无法真正成长起来。

　　可西伦不同。

　　并非因为西伦最有天赋，也并非因为他在黑水之渊中表现惊人。

　　斯维因只是很清楚，西伦背负的东西太重。

　　那年轻人表面平静，行事冷硬，遇到任何危险都很少流露情绪，仿佛没有什么能让他动摇。

　　可正因为如此，西伦一旦决定做某件事，便很难有人能够将他劝回来。

　　黑水之渊封闭前发生的异变，连几名长老都不愿轻易靠近。

　　西伦却偏偏消失在了那里。

　　弟子斟酌片刻，又说道：

　　“老师，还有一件事。”

　　“说。”

　　“提诺斯师兄已经醒了。”

　　提到这个名字，斯维因眼神没有多少变化。

　　“伤势如何？”

　　“黑水死气已经被驱散，肩骨和胸骨也接上了，只是气血亏损严重，至少要休养两个月。”

　　弟子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据罗伊师兄所说，西伦师弟似乎用了什么手段，先将他送出了奇境，后来又在黑水深处逼得提诺斯师兄捏碎身份牌。”

　　“提诺斯师兄因此失去了狩猎日的资格。”

　　“他醒来后虽然没有公开说什么，但这几日一直拒绝见人。有人听见他在疗伤室中砸碎了东西，恐怕已经将西伦师弟记恨上了。”

　　斯维因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刚送到嘴边，又发觉茶水已经冷了。

　　他没有喝，只将茶杯重新放下。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弟子一怔。

　　提诺斯是内院排名第二的弟子，背后的家族在混乱之海也颇有根基。

　　无论实力还是人脉，都远非普通三阶非凡者能够相比。

　　被这种人记恨，怎么也称不上小事。

　　斯维因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

　　“同处一境，争夺机缘，各凭本事。”

　　“提诺斯若赢了，西伦或许连捏碎身份牌的机会都没有。如今他败了，难道还要让别人替他讨回颜面？”

　　“修道院培养的是修行者，不是输不起的孩子。”

　　弟子低头应道：

　　“是。”

　　斯维因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火上。

　　“何况如今西伦生死未卜，让我这个做老师的，也并不心安。”

　　“提诺斯的事，等他活着回来再说。”

　　最后一句话落下，洞府中的气氛更加沉重。

　　弟子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安静站着。

　　斯维因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问道：

　　“先前让你们准备的冰灵浆和火灵果，如何了？”

　　弟子立刻回答：

　　“冰灵浆已经从北方送来，一共两瓶，全都以寒玉封存。火灵果也买到了，只是品相稍差，火性大约流失了一成。”

　　“无妨。”

　　斯维因说道：

　　“用来调和骨冥药剂，足够了。”

　　弟子眼神黯淡了一瞬。

　　“可惜。”

　　“若西伦师弟真出了意外，这些东西便用不上了。”

第643章 回归

　　咔嚓。

　　石桌边缘忽然裂开一条细纹。

　　弟子心头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斯维因收回手，面色依旧平静，语气却冷了几分。

　　“只要没有见到尸体，便不要急着给自己的同门定下生死。”

　　“是，弟子失言。”

　　斯维因没有继续责备。

　　他站起身，走到洞府外。

　　寒风迎面而来，卷动他灰白色的长袍。

　　站在崖边向下望去，圣光修道院的大片建筑隐没在云雾之间，远处的钟楼只露出一个模糊轮廓。

　　他思索许久，缓缓说道：

　　“黑水之渊异变后，修道院派人搜查了附近区域。若西伦只是被水流冲走，不至于一点痕迹都没有。”

　　“空间波动……”

　　“未必只能将他送往奇境附近。”

　　身后的弟子微微一怔。

　　“老师的意思是，西伦师弟可能被传送到了更远的地方？”

　　“只是猜测。”

　　斯维因转过身。

　　“圣光修道院这些年与不少势力结过仇，海魔宫，还有混乱之海那几个依附黑暗教会的家族，都有可能趁乱下手。”

　　“你去打听一番。”

　　“尤其留意星环城以外的消息。若有陌生三阶强者突然出现，擅长雷法与枪术，无论像貌是否与西伦相同，都立刻回来禀报。”

　　“明白。”

　　弟子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开。

　　斯维因仍站在崖边。

　　山风吹过松林，苍翠针叶一阵起伏。

　　他看向黑水之渊所在的方向，眼中罕见地浮现出一抹忧色。

　　“别死在那种地方。”

　　“至少在走到我面前以前，不要死。”

　　……

　　同一时间。

　　星环城北门外，宽阔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辆黑羽快车在四匹风鬃马的拖拽下疾驰而来。

　　车轮碾过石板接缝，发出密集的轰鸣声，引得城门附近的商队纷纷避让。

　　西伦坐在车厢内，手掌按着沧雷枪。

　　随着星环城高耸的黑铁城墙出现在视野中，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略微放松。

　　从赤土坡汇合以后，蓝泽尔和蓝魄依照约定驾车返回白沙村。

　　兰斯洛与芙雅则陪他一路赶到这里。

　　山崖洞府中的箱子堆放在车厢后侧，里面除了金币与几件旧物，最重要的便是厚土无根叶、冥骨叶以及那卷残缺的《镇岳骨》。

　　这次离开黑水之渊，他虽九死一生，却也得到常人难以想象的收获。

　　《风神的真姿》。

　　吞噬八臂邪神残肢的法门。

　　再加上骨冥草、冥骨叶和修炼无漏金身需要的药材。

　　只要将这些东西彻底消化，他便有把握在四阶以前，将自身根基推到一个真正可怕的地步。

　　当然，与收获相比，他带回来的麻烦也丝毫不少。

　　西伦低头看向右臂。

　　衣袖下方，三十六道血锁安静缠绕着暗红黑气。

　　经过这些时日的压制，先前松动的七道血锁已经重新稳定，可祭盘深处那只暗红眼睛留下的影响并未消失。

　　每当他进入深度冥想，偶尔仍能听见极为遥远的心跳声。

　　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