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没有睁眼。

　　银紫色雷浆漫过腰腹，贴着身体轻轻荡漾。

　　看似温顺的池水，每一滴都裹着细碎电光，落入毛孔之后，便化成千百根极细的针，向着血肉深处钻去。

　　疼痛一阵接着一阵。

　　与昔日在鸣雷崖上引雷不同，这里的雷息更为绵密，也更为持久。

　　天空降下的雷霆，来时猛烈，去时迅疾，只需熬过那一瞬，便能稍作喘息。

　　而雷池中的力量却无处不在，皮肉稍有松懈，新的雷息便会循着空隙涌入，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西伦运转《金雷漩涡经》，胸前五道金色雷纹明灭交替。

　　涌入体内的雷息随之旋转，经过一重重漩涡磨炼，狂暴之意逐渐褪去，留下最适合淬体的部份，沿着经络渗入筋肉。

　　尚未形成的第六道纹路，则像一条细长的支流。

　　它从第五道雷纹边缘延伸，绕过肋下，向肩背攀去。

　　只是每当抵达肩胛下方，金线就会渐渐散开，无法真正连为一体。

　　缺少积累。

　　西伦看得明白，因而并不急着强行催动。

　　这一转已经触及四阶体魄的根基，不再是让皮肉坚韧几分、筋骨强壮几分便能练成。

　　雷息需要在血肉中留下稳定的运转路线，使身体即便不刻意行功，也能承受相应的雷力。

　　否则，纹路纵然勉强凝出，也只是浮在皮肤上的一层虚光。

　　一旦遭到外力冲击，便会崩散。

　　“慢些便慢些。”

　　他心中念头一闪，继续沉下心神。

　　肋下的伤处仍有些隐痛。

　　桑德以星河剑图封锁神力时，剑气留下的损伤比表面看起来更麻烦，几处细微撕裂藏在筋膜之间，日常活动时感觉不深，全力催动神力，却会一起发作。

　　如今药力正在缓缓化开。

　　雷蛟之心搏动，带动气血冲刷全身。

　　西伦将经过漩涡磨细的雷息分出少许，沿着伤处外围流转，既不直接冲击，也不使那里完全隔绝于淬炼之外。

　　这种分寸，稍差一丝便会出问题。

　　雷力过重，伤势会再次裂开；雷力太轻，受伤部位又会落后于其余血肉，等第六道雷纹凝练时，反而成为薄弱之处。

　　他只能一点点调整。

　　石室中没有日月。

　　只有池边银紫光辉映在青黑石壁上，随着水纹变化，忽明忽暗。

　　偶尔有一道电弧跃起，打在岩壁上，发出极轻的噼啪声，随后又被雷池牵引回来。

　　西伦的意识则渐渐沉入内景。

　　狂风卷动。

　　灰黑云雾盘踞高处，血河在下方无声流淌，淡金色嫩芽立于中央，四周诸般力量各守其位。

　　金色雷霆原本只是穿行于云雾间，如今随着雷池之力不断入体，雷光明显密集起来。

　　一道道雷霆劈落，在风暴中弯折、回转。

　　西伦注视着这些变化，忽然有了些许明悟。

　　《金雷漩涡经》模仿九涡金雷兽的雷力运转，是由外而内，将雷霆引入体魄，再炼成自身所有。

　　他的风暴内景，却已经能够容纳雷霆。

　　内外之间，并非毫无联系。

　　心念一动，内景上方的金色电光开始循着法门运转，缓缓形成五个隐约的雷涡。

　　它们并未取代身体里的雷纹，而是随着雷纹明灭，一同转动。

　　雷池中的银紫光辉顿时贴近了几分。

　　西伦皮肤表面，一枚枚毛孔微微张开。

　　细小电弧从中钻入，另有一缕缕暗淡雷息随呼吸排出。

　　吸入的是池中精纯力量，吐出的则是经过血肉消磨之后，不适合继续留存的残余。

　　吞吐之间，身体像是多出了无数张细小的口。

　　原本只能沿着几条经络进入体内的雷力，如今开始从全身各处汇聚，再被五道雷纹导入相应的漩涡之中。

　　西伦肩背一紧。

　　那条尚未凝成的金线，又向后延伸了少许。

　　效果不错。

　　只是距离六转圆满，仍旧遥远。

　　他略作推算，照眼下的速度，即便雷池中的力量充足，也要半年左右，才能将第六道雷纹真正炼成。

　　半年。

　　西伦眉头微动。

　　若是在修道院洞府中，他倒不介意花费这点时间。

　　淬体本就是水磨工夫，急不得，也省不得。

　　可眼下身处海底遗迹，外界局势不明，桑德身死留下的麻烦随时可能浮出水面。

　　何况，他还有星环排位赛要去。

　　这座雷池难得，他自然不愿草草放过，却也不能将自己所有时间都耗在这里。

　　思索片刻，西伦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浮现一道金色电光。

　　引雷术。

　　这门法术，他在鸣雷崖上施展过不知多少次，对于引动雷霆、约束落点，已经颇为熟悉。

　　此前他更在意其镇压邪祟的作用，如今雷池就在身下，何必仍旧只靠功法被动吸收？

　　不过，引来雷霆是一回事，承受雷霆又是另一回事。

　　他没有一下催动到极限。

　　指尖电光轻轻一转，池面随之凹下去一小块，数十缕银紫雷丝脱离雷浆，缠上手腕。

　　瞬间，整条手臂麻痹。

　　雷丝进入皮肉的速度，远比方才自然吐纳快得多。

　　西伦立即运转五道雷纹，先将这股力量引入已有的雷涡，磨去其中过于猛烈的部分，再送往肩背。

　　金线忽然亮了起来。

　　一寸，两寸。

　　雷息流过之处，血肉紧绷，隐隐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西伦不动声色，直到肋下伤处出现细微牵扯，才将引雷术的力量压低。

　　“还能再调。”

　　他收回右手，重新沉入内景。

　　五个雷涡缓缓转动，外界雷池也随之生出细密漩涡。

　　池面没有掀起巨浪，只是一圈圈银紫光纹围着他扩散，远处池水中的电光，却源源不断汇聚而来。

　　这一次，西伦没有让力量集中在一条手臂上。

　　引雷术牵动雷池，雷纹负责接引，内景则协助梳理雷力。

　　三者逐渐契合，雷息从胸腹、肩背、四肢一同进入身体。

　　毛孔间电光吞吐。

　　他的皮肤表面仿佛蒙上了一层极薄的银纱。

　　与此同时，第六道金线也不再时明时灭，而是随着吐纳缓缓伸展，虽还纤细，却已能保留住大半形状。

　　西伦细细感受片刻，眼底终于有了几分满意。

　　照这个速度，两个月左右，便有希望完成第六转。

　　比起原先的半年，已经快了许多。

　　而且这份加快，并非以撕裂身体为代价。

　　雷池之力本就适合淬炼，经过引雷术聚集、雷涡磨炼之后，绝大多数都能为他所用。

　　唯一需要注意的，便是承受极限。

　　西伦放缓呼吸，将每一次吸纳的雷息稳在自己能够炼化的范围内。

　　之后数日，他都在反复调整。

　　哪处筋肉吸收快，哪处经络尚有滞涩，哪一段雷纹需要多加温养，都被他一点点摸清。

　　偶尔引来的雷力稍多，肩背便会浮现焦痕，他也不依赖恢复能力强撑，而是立即减缓速度，等血肉修复之后再继续。

　　金龟蝉蜕能修复身体，却不能替他完成修炼。

　　若是每次都在损伤与恢复之间徘徊，耗费的雷息反而更多。

　　随着时日推移，肋下的隐痛逐渐消失。

　　胸腔原本的淤滞也被药力与气血缓缓化开。

　　他尝试催动风暴神力，原先那种钝刀刮过般的感觉，已难以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