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节

“你想说……现在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的你，摩根姐也是假的吗！”

摩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我不过是连同这个世界一起被你创造出来的思念。”

“…………”

士郎松开手，露出的绝望表情代表着他接受了事实。

突然间，少年好像想到了什么。

他注意到摩根话语中的某个关键点。

“那么，摩根姐，你刚刚说「这个世界的破绽」……难道说……你……”

妖精妃轻轻颔首。

“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察觉到这个世界的虚假的，而是通过一系列调查才发现的。”

“可是……”

士郎有些恐惧地问道：“是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察觉到不对劲的？”

摩根说出让他哑口无言的话语。

“最开始。

你刚刚创造出这个世界的时候——也就是我们见面的第一个晚上。”

“…………唉？”

“你觉得我会感觉不到丈夫的异常吗？你以为我是谁的妻子？谁的姐姐？

在战斗中失去了记忆的士郎，对待我的态度也非常奇怪。

然后我就稍微调查了一下，很快便意识到这并非真实的世界——

甚至，正在思考这件事的我自己也并非真实。”

士郎半张着嘴巴。

“为、为什么……要这样？你直接告诉我的话——”

看着丈夫那困惑的神情，摩根笑着回答道。

“因为我是个自私又贪婪的、邪恶的魔女，即便明知道是虚假的也好……我也想要得到你的爱呀。”

士郎猛地愣住了。

作为妖精妃的复制而被士郎创造出来的「她」，并未憎恨士郎，反而深深爱着着他。

哪怕知道这是随时都有可能破裂的泡沫，也想要哪怕多一天也好，想要以夫妻的身份与士郎相处。

在知晓自己只是个活在记忆中的思念体之时，「她」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

士郎根本不敢去想象，那一定会是非常绝望、非常痛苦、非常悲伤吧。

自己并非真实的存在，只是遵循着「妖精妃摩根」这一行动原理的赝品。

自己并非士郎的王妃，而是持有着「妖精妃摩根」这一思考回路的人偶。

即便如此，「她」依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在这个虚假时空中的一个多月里，摩根独自一人承受着这世上所有的孤独与绝望。

「她」当然清楚，自己终有一天将归于虚无。

什么也不会残留下来，没有谁会记得「她」曾经存在过的事实。

即便如此，「她」依然对士郎露出微笑，作为妻子默默支持着、守护着士郎。

就像直到刚才，「她」都还在担忧着士郎的眼睛。

虚假的世界？我会消失？

那种事情，摩根根本不在乎。

比起世界，「她」更想作为士郎的妻子、度过这转瞬即逝的人生。

“可是……可是你马上就要消失了，明明可以避免……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士郎提高了音量：“如果是想维持现状的话，你明明就可以保持沉默、什么都不说的……

我也愿意，跟摩根姐一直生活下去啊！为什么！？”

随着士郎被告知了真相，这个梦境世界因矛盾而开始崩解。

天空破碎、大地凋零，士郎与摩根的存在也变得不确定了。

“……为什么？呵呵，你没听到我刚刚说的话吗？因为啊——”

摩根深吸了一口气。

「她」所渴望的，仅仅是对士郎说出这句话。

这对于被士郎创造出来的「她」来说……这与其说是愿望，不如说是使命。

即便一切都是虚假的，「她」依然坚定不移地相信着自己的心意。

摩根温柔地抚摸着丈夫的脸颊，自豪地说道。

“我爱你。”

即便这份爱意只是被创造出来的伪物，「她」也将其视作最重要的宝物。

因为士郎，自己才能度过了幸福的人生。

因为士郎，自己才知晓世界的美好。

因为士郎，自己才有了意义。

语言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唉……啊……这……这样啊。”

士郎脸颊微微发烫起来。

摩根看着他害羞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的太好了，能够在生命的最后亲口告诉他。

不需要答复，因为「她」知道，他也一样深爱着自己。

摩根用双手环绕着少年后脑，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嗯……?”

摩根将嘴唇贴了上去。

这是妻子在努力过后理所应当从丈夫那里领取的奖励。

妖精妃强烈地、强烈地、强烈地抵着士郎的唇。

那是不夹杂任何情欲的接吻，笨拙而又拼命，仅仅是为了让自己铭刻在心爱之人的心里——

哪怕只有这份接吻的触感，「她」也希望能留在士郎心底。

“摩根……姐……”

“我爱你哦……爱你……真的，比任何人……说不定比真正的摩根都要爱着你。”

“摩根姐！让我们想办法吧，让这个梦境持续下去的方法！说不定还有挽回的机会……”

摩根用嘴唇堵住了士郎的发言。

才不要呢。

好不容易酝酿了这么好的氛围——

要是自己没有消失的话，一切不就都白费了吗？

邪恶的魔女早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消失的命运。

她唯一的私欲，就是想让少年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

“我的丈夫……求你了，一定不要忘记我哦……”

“嗯，不会忘记的，绝对不会。”

士郎试着抱住摩根，但是手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触觉。

实在是不可思议，摩根幽幽心想。

明明自己的肉体已经消失，却依然能够感受到自己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这就是所谓的，被爱的感觉吗？

好高兴啊。

未免也太幸福了。

摩根心中满溢着幸福——自己现在比世界上的任何女人都要幸福。

真想一直留在他怀里撒娇。

但是，不行呢。

“永别了，我的丈夫……”

“等等……摩根……不要……别走！”

“梦该醒了，士郎……”

摩根带着微笑，慢慢地从少年眼前消失了。

“在我不知道的世界里，你也不准太花心，后宫要适可而止哦……”

——能来到这个世上，真是太好了。

在意识彻底断绝之前，「她」打心底这么想到。

……

……

妖精国，女王都市。

“母亲大人！母亲大人！”

红发妖精轻轻摇醒了在玉座上睡着的母亲。

“啊……嗯……”

妖精女王——摩根缓缓睁开了双眼。

“母亲大人，您怎么在玉座上睡着了？如果感冒了怎么办呀？”

见女王按住额头，红发妖精一脸担忧地凑上来。

“呜哇！母亲大人！您怎么哭了！要是让那些妖精看到了可是会有损女王威仪的！”

少女慌慌张张拿出手帕为母亲擦拭眼泪，但是女王摩根毫不在意，只是陷入了沉思。

刚才，她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明明自女王历以来，自建立这座都市以来，她就不会再做梦了。

而刚才，却不可思议地做了一个无比悲伤的梦。

在梦中，她变成了活在某人记忆中的人偶。

她成了另一个不列颠的魔女的思念。

她成了某位不列颠王的妻子的复制。

然后，与自己生离死别的那个少年的名字——她当然也知晓，正是自己的丈夫。

“士郎……”

尘封了千年的这个名，从曾是乐园妖精的女王唇间流出。

仅仅是这样，就让冬之女王的身体感到了许久不曾感受到的温暖。

士郎。

在妖精历，陪同女王摩根一同走完了巡礼之旅的人类。

他是「救世主」最初的骑士，也是「魔女」最后侍奉的王。

他是「冬之女王」逝去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