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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話:沸騰的奧地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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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話:沸騰的奧地利

普雷斯堡的夜空尚未破曉,巴賈尼伯爵便已帶著一身的寒氣與疲憊衝進了城中的秘密府邸。他連夜動用印信,將能夠聯繫到的各路領主全部秘密召集到了密室之中。

密室里,大大小小的貴族領主們面色緊繃。當巴賈尼將皇帝關於「開放糧倉、以及羊血塗門、軍隊保護」的冷冷交易拋出來時,整個房間裡死一般的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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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看派系,不聽口號,只要開倉放糧,軍隊就給予保護。

「我們沒有別的選擇,這是唯一的船票。」巴賈尼死死盯著眾人,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天亮之後,一場在外人看來極其詭異且瘋狂的劇變,在匈牙利全境同時爆發了。在這場生死大篩選面前,原本的「溫和派」與「激進派」的政治標籤被一拳砸得粉碎。

陣營徹底亂了。溫和派里有捨不得家底的愚蠢者,面對別人的勸說,依舊死死鎖著糧倉的大門,妄圖繼續觀望;而那些自由派里,卻有無數動作極快的「聰明人」。這些聰明的領主一看到跡象,當場嚇出了一身冷汗,他們連一秒鐘都沒有猶豫,直接當了叛徒。他們一邊在議會裡高喊口號,一邊在私底下用最快速的手法砸開了自家的鐵皮糧倉,將優質的黑麥小麥定向低價賣給中央軍務部的接裝官員,或者直接卸在集市上變成廉價的麵包。

一時間,匈牙利各地掀起了一場瘋狂的宰羊浪潮。領主們根本不在乎什麼體面,大批的綿羊被成批地牽到莊園大門口,伴隨著家僕們手中的利刃划過,溫熱的羊血噴涌而出。老管家們顫抖著手,用粗布蘸著羊血,在莊園那扇巨大的鐵門和石柱上,狠狠地抹上了一個刺眼至極的血色印記。

面對在寒風中排隊、滿眼綠光的饑民,各大莊園的聰明領主們展現出了極其高明的偽裝。他們沒有提到任何關於皇帝或南方駐軍的字眼,而是給出了一個完美的藉口。

「此前的糧價波動,全是城裡那些黑心包稅中介和姦商在暗中搗鬼!」老管家們站在糧倉前,一邊給災民分發麵包,一邊指著大門口的新鮮羊血高聲大喊,「本領主憐憫領民!為了應對這場災荒,領主老爺在昨夜得到了上帝的啟示。門口的羊血是古老傳統的驅邪祈福印記,領主老爺決定斬斷與那些黑心商人的往來,寧可不賺一分錢,也要開倉放糧,與領民共渡難關!」

這個完美的藉口在一天之內,就在全匈牙利的底層平民和災民中引發了巨大的震動。那些原本拿著鋤頭、準備衝擊莊園的窮人們,看著大門口的羊血,捧著手裡的廉價麵包,眼中的怨恨瞬間被極度感激所取代。在他們的認知里,自家的領主老爺突然變成了大慈大悲的聖人,而真正的惡棍,變成了那些尚未放糧的死硬派莊園,以及城裡那些高喊自治卻不發一粒米的文人政客。

而在普雷斯堡的地方議會大廳里,這場割肉自救的舉動直接引發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內訌。

原本坐在發言台上的激進派首腦科蘇特,看著手裡一份份最新的密報,氣得臉色鐵青。他看著台下那群外表高喊獨立、背地裡卻開始開倉放糧的「激進派」,猛地一巴掌砸在講台上。

「你們這是無恥的叛賣!你們前天還在要求財政獨立,今天就把家底全部砸碎,這到底算怎麼回事?」科蘇特憤怒地咆哮起來,聲音幾乎要將大廳的屋頂掀翻。他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這些貴族一邊找藉口對災民施捨,一邊把糧食偷偷運往中央戰備庫,是在用財產和皇帝做著最隱秘的生存交易。

然而,台下那些已經抹了羊血、交了糧食的領主們,這一次卻沒有半點羞愧。他們只是冷冷地看著在台上歇斯底里的科蘇特,眼底閃過一絲譏諷。

整個議會大廳瞬間陷入了潑婦罵街般的混亂。聰明人與笨蛋之間、交糧的與死守的之間撕破了最後的體面,在會場上互相指責、吐口水。原本鐵板一塊的地方議會,在這一天被斐迪南一世用一份精密的糧食帳本和一抹羊血,徹底撕裂成了兩個互為仇敵、互相詛咒的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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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所到之處,原本就因為長久飢餓而緊繃的帝國神經,被瞬間挑動。廣大鄉村的底層災民和城市裡排隊的平民,在得知「已經有領主老爺砸碎糧倉痛斥黑心商人、主動分糧」的傳聞後,眼中的綠光和怨恨變得更加瘋狂。他們開始死死盯著自己身邊的莊園和城堡。

而在死亡威脅與生存誘惑的極限施壓下,帝國各地的貴族階層,徹底分裂成了兩個極端。

一極是動作快到令人髮指的「精明者」。這些人遍布在波希米亞、倫巴第甚至是奧地利本土。他們甚至不需要代表團從瓦拉幾亞帶回確切的條件,僅僅憑著對加里西亞慘劇的肌肉記憶,以及對法國國王三天退位這一現實的極度恐懼,就立刻算清了生死的成本。他們連夜在莊園裡大肆宰羊,把一桶桶黏稠的羊血狠狠潑在自家的鐵門和石柱上。糧倉的大門被粗暴地砸開,大批的存糧被不要命地卸在集市上,或者偷偷運往最近的中央軍務部據點。這些精明的領主不僅在災民面前賺足了「大慈大悲」的聲望,更在私底下瘋狂給皇帝寫信,哭喊著要求將自家的名字加進正規軍的重點保護名單里。

而另一極,則是死守著舊時代規則不放的「死硬派與愚蠢者」。這些頑固的領主老爺大多住在深山或者消息閉塞的古老領地里,他們的傲慢讓他們根本看不起底下的賤民。在他們眼裡,那些宰羊放糧的同行全是自降身份的懦夫和叛徒。

「維也納那幾張擦屁股的紙,還有幾個泥腿子的暴動,就能嚇得我們割肉?祖宗留下的麥子和地租,一枚古爾登也別想少!」

這些死硬派不僅死死鎖著糧倉,甚至在領民開始聚集抗議時,傲慢地命令莊園裡那幾個拿著陳舊獵槍的護衛上牆警戒,威脅要開槍打死膽敢靠近的窮人。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那扇乾淨得連一滴羊血都沒有的城堡大門,已經在全省餓著肚子的暴民眼裡,變成了一個最顯眼、最合法的活靶子。

這兩極化的瘋狂表現,在短短几天裡,讓整個帝國的鄉村和省份變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生死棋盤。交糧抹血的聰明人勉強穩住了自己眼皮子底下的秩序,而那些動作慢吞吞的死硬派莊園,則像是一座座建立在乾柴堆上的孤島,隨時等待著三月維也納大爆炸後,那漫天星火的徹底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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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0日,災難開始了。維也納的街道上已經開始出現詭異的騷動。

這股狂暴的力量並不是憑空出現的。從三十年代後期開始,大學裡的學生、年輕的學者、城市的自由民、精明的商人,以及部分退役的軍官,就已經在私底下逐步形成了一個穩定而持續的交流網絡。隨著這些年識字率的不斷上升,各種手抄的小冊子和文本開始在城市之間瘋狂流通。加上帝國統一使用德語作為行政用語,這無形中降低了不同地區之間的傳播門檻。

各民族語言的出版物、秘密的文學社團以及大大小小的學術圈層都在不斷擴大,這讓某種危險的思想與反抗情緒得以跨越城市進行移動。在此之前,它們長期受制於梅特涅親王的嚴厲審查與警察的行政控制,卻像野草一樣始終未能被徹底切斷。人們對貴族特權的痛恨、對沉重稅收和徭役制度的憤怒,以及對言論限制的不滿並未消失。這些怨氣只是被高壓政策死死壓在箱底,在陰暗的角落裡等待著被釋放的那一天。

隨之來自法國巴黎的驚天消息,加上一些有心人在背後推波助瀾,徹底改變了眼前的現況。巴黎二月革命中「三天推翻國王」的傳奇故事,在維也納的小酒館和沙龍里被反覆傳播和美化。革命在這些年輕人眼裡,不再只是紙面上枯燥的理念討論,而變成了一個活生生、可以被所有人模仿的現實。

原本分散在各行各業、各個階層的群體迅速在私底下達成了某種可怕的共識。甚至連那些平日裡麻木不仁、只關心肚皮的鄉村農民,也開始被城市裡傳來的「改革」口號所深深吸引。

底層人們的目光從迷茫變得狂熱,他們被逐步裹挾、納入了這股正在整座奧地利帝國地底瘋狂匯聚的毀滅性潮流之中。郊區煙囪林立的工坊里,成千上萬的工人放下了手中的工具。他們踩著泥濘的街道走出來,像無數條溪流一樣從小巷裡湧出,最終匯聚成了黑壓壓、望不到盡頭的人民海洋。

維也納的城市學生組織,在這一天正式展開了大規模的行動。

在一間間點著蠟燭的簡陋大廳里,有人把內閣在二月末發布的政府公告重新攤在桌上。學生們圍在一起,逐字逐句地高聲念出裡面的內容:當前的糧食危機,主要源於地方貴族惡意囤積糧食、運輸被強行阻斷,以及底下的包稅中介從中牟取暴利。

這份文件在剛發布時,原本只是被梅特涅內閣當作應付輿論的甩鍋手段,此刻卻被憤怒的市民們直接援引的法理依據。既然糧食危機的責任已經清楚,那麼市民接下來的抗議行動本身,便具備一定的合法性。

當然,集會中並不是沒有出現不同意見。在情緒激昂的人群里,也有幾個激進的革命者站上桌子,主張效仿法國巴黎,將矛頭直接轉向斐迪南皇帝,要求以共和國的名義徹底切斷哈布斯堡的舊制度。然而,這類激進的發言很快就遭到了在場維也納市民的強烈反駁。

底層市民對斐迪南一世的態度向來保持敬重。在隨後的辯論中,皇室這些年的具體作為被市民們一條條清晰地提了出來:皇帝長期自掏腰包投入公共教育;這幾年一直在向城市居民提供廉價的福利房屋;尤其是在這場大災年裡,皇室年年拿出大量現金採購外國糧食,這才避免了維也納糧食斷供。

因此,當那些激進分子試圖把糧食責任繼續上推、指向坐在寶座上的皇帝時,維也納市民的回應顯得極其冷靜而一致。市民們絕對不接受這種對皇帝的指控,他們要求把問題重新拉回到了執行層面,認為皇帝的政策本身並沒有失效,真正失效的,是被那些特權貴族死死把持住的分配渠道。在市民眼裡,皇帝不僅不是問題的所在,相反,正是因為皇帝被那些貪婪的貴族文官所遮蔽、所阻斷,王權才無法施展。而市民今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幫皇帝把這些擋路的污垢清理出來。

不僅在城市,廣大鄉村的農民對激進派的指控同樣表現得極其冷淡。農民們根本沒有響應任何針對斐迪南一世的指責。在他們的記憶中,這幾年皇帝的作為清晰可見——在外交上,皇帝擊敗了撒丁王國與俄國,維持了奧地利邊境的穩定;在糧食危機期間,中央不斷壓制糧價的瘋狂波動;皇室提供特許狀給與東非公司提供窮苦農民了前往非洲等海外就業的機會。

甚至連不久前各地貴族突然開倉放糧的荒誕行為,在農民眼裡認為貴族放糧純粹是出於心虛的自救,而這場救贖的真正推動者、是那個真正心繫子民的人,遠在瓦拉幾亞的皇帝。更不用說,在皇帝親自管理匈牙利期間,底下的稅賦被大幅度的下調。相比之下,那些就站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的地方貴族,才最直接壓榨底層農民的存在。

在城市與鄉村代表的聯合抵制下,那些試圖推翻皇權的共和派主張很快就失去了生存空間。圍繞著這一核心邏輯,維也納的各派力量很快在私底下形成了高度的共識:接下來的行動必須繼續以皇帝的名義行事。他們要把所有的遊行和抗議,死死限定為「代皇帝陛下清理帝國內的腐敗污垢」。大家心裡都清楚,這一做法的政治風險最低,也最容易在接下來的變局中,讓軍隊保持中立。

當名義變得合法而正當,街頭上的行動也變得一天比一天緊促起來。

白天,維也納的學生與普通市民開始成群結隊地在公開場合集會,宣講各種口號與政治理念。城市街道的秩序目前仍可被控制,尚未出現砸搶和流血騷亂。所有的口號都刻意避開了遠在南方的皇帝,而是反覆指向了那些阻隔王權、吸食民脂民膏的守舊貴族以及梅特涅內閣。

與此同時,廣大的鄉村里也開始出現了來自泥濘田壟間的回應。簡短而直接的政治口號,在維也納的城市中心與周邊的鄉間被同時張貼、瘋狂傳抄:

「清除阻隔陛下的特權者!」

「糧食在帝國,卻被貴族截留!」

維也納和周邊的土地,同時跨過了動盪的臨界點。

在城市裡,一棟棟高大的貴族府邸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死死圍堵。那些由特權階層把持的糧倉被市民有組織地直接接管,部分守舊官僚的辦公點遭到了劇烈的衝擊。然而,這場暴動里沒有人敢將火把扔向皇宮,也沒有人去系統性地破壞交通、供水等城市命脈。在被占領的糧倉牆面和公告欄上,一張張由學生連夜印製的布告被整齊地張貼出來,上面的措辭保持了高度的一致:

「奉陛下之命,暫管囤積糧食。」

在整個風暴的中心,駐維也納的正規軍接到的最高軍令是死守要點、保護官署,絕對不主動鎮壓集會。除非遭到平民的直接武裝攻擊,否則任何軍官不得下令向人群開火。

而那些由城市中產階級臨時組建的國民警衛隊,則表現出了明顯的鬆散與動搖。警衛隊普遍同情街頭上的示威學生,他們在街頭更多是充當隔離帶和緩衝墊,而不是用來鎮壓暴動的工具。

正因為如此,維也納城市內部的破壞程度,依然在可控制範圍內。市民和學生們的行動,核心重點是奪取糧食和權力的「接管」,而不是盲目的「摧毀」。整座城市的秩序尚在,憤怒的矛頭正精準地指向梅特涅內閣那些最後的守舊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