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話: 三百騎兵入維也納
第九十五話: 三百騎兵入維也納
斐迪南一世率軍離開匈牙利時,沿線的秩序已經與來時截然不同。
沿途的地方官署此時表現出了驚人的高效與順從,他們主動安排沿線關卡的通行事宜,將所有的鐵路調度與道路使用權優先供應給大軍使用。各類行軍補給嚴格按日送達車廂,軍用列車與主力部隊幾乎不再在任何一個小站停滯。
4月30日,伴隨著蒸汽機車刺耳的摩擦聲,斐迪南一世與軍隊專列抵達維也納。這五萬名主力軍在維也納城外的原野上列營駐紮。炮兵陣地與輜重車隊分置於環城的幾條主要道路節點上,整座城市的出入路線受到了嚴格控制,但並未封閉道路。軍隊時刻保持著戰備姿態,但沒有展開進城的攻擊部署。
在皇帝抵達城郊的同時,一道御前密令被發往了維也納的最高學務機構,並轉交給那些由皇室資助的「優秀教師進修計劃」的知識分子手中。
這道諭令中只寫了簡短的一段話:
「皇帝未曾忘記他們當年所呈的申述,此時此刻時機已經成熟。」
這段話很快便通過秘密渠道,在維也納城內某些革命民眾和學者之間悄然傳開。
那些學者、教授與基層教師們在看到紙條的一瞬間立刻清醒了過來。他們心裡明白,皇帝此番歸來,不是來重鑄梅特涅親王那種一味高壓的舊體系,而是要親自核清當年被內閣強行擱置的那些政治申述。那是他們多年前立下的變革誓言,終於等到了遲來的承諾:等待時機,而現在時機已至。
如今,各地的保守貴族被暴民清洗,內閣在恐懼中名存實亡,改革的時機已經降臨。
同一時刻,維也納的各大工會和工棚之間開始進行緊密的暗中聯繫。
多年來,在皇室的主導下,維也納開展了大規模的廉價住宅與公共工程建設,並在鐵路、紡織業以及軍工業等領域進行了布局,由此在首都圈內催生出了基數龐大、工藝熟練的技術工人、石匠與鐵匠群體。這數萬的勞工,長期直接或間接地由皇家直轄公司以及各類直屬的國營工廠聘請。
在這個關鍵節點,各處的行會工頭依照上頭多年來的溝通慣例,在沒有驚動外來人的情況下,迅速向下層轉達了來自最上層的指示:皇帝即將正式返回維也納,他將親自聽取工人們關於地租、糧價與工時的切身訴求;在這個決定生死的關頭,工人階層必須保持絕對的理智,不得盲目聽從激進派的政治教唆,更不得在城門口阻攔帝國正規軍主力列車的通行。
次日,城郊的五萬正規軍按兵不動,斐迪南一世皇帝僅僅集結了三百名最精銳的皇家近衛騎兵。他們高舉著代表皇權至高無上的黑黃雙色雙頭鷹大纛,在維也納緊閉的城門外駐馬,冷峻地喝令守軍開城。
隨著沉重的城門在緩緩向兩側打開,這支三百人的隊伍徐徐進城。戰馬的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重而清晰的節奏,隊伍沿著維也納主幹道一路全速前進直往皇宮。
斐迪南一世皇帝已經進入城市的消息,在短短數十分鐘內便傳遍了整座維也納的每一個角落。各方政治力量陷入一般的死寂,原有的集會與行動全部停止,漫天飛舞的傳單發行也徹底中斷。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接受皇帝即將入城的事實。
在維也納市民代表與各派政治力量臨時集結的秘密議事廳內,壓抑的空氣幾乎令人窒息。
「我們絕對不能讓他進城。」一名神色激進的共和派成員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低沉而急促,「五萬正規軍還在城外,只要我們下令在各處城門外設立武裝街壘與防禦路障,封死通道,局勢就仍然在我們的手中。」
另一名同僚隨即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補充道:「城內目前仍由我們掌控,如果能趁著這個空檔將斐迪南暫時扣留,之後在談判桌上的主動權,便會轉向我們這一邊。」
這話音剛落,長桌旁便有數名神色疲憊的市民代表當場皺起了眉頭。
「扣留皇帝?」其中一人難以置信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里滿是掩飾不住的驚恐與抗拒,「你們瘋了嗎?那將不再是政治上的施壓,而是與皇帝,帝國徹底的決裂。」
共和派成員並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他死死盯著眾人,語氣極度強硬:「局勢本就早已到了不可挽回的邊緣。匈牙利那邊的下場你們都看到了,如果放皇帝安然入城,我們手裡剩下的籌碼,在皇帝回到皇宮後那一瞬間就會全部作廢。」
聽到這裡,一名穩健派的市民代表當場站起身,厲聲反駁道:「動動你們的腦子想想,陛下今天真要是來對付我們,他不可能僅僅以三百人來鎮壓一座擁有數十萬人口的城市。他把五萬人留在了城外,這本身就是表示和談的態度。」
另一名深受工人信任的年長代表也緩緩站了起來,他看著那些共和派知識分子,聲音低沉卻字字千鈞:
「我想請問在座的各位,過去這幾年裡,是誰不顧內閣守舊派的百般阻撓,替我們這些最底層的百姓,建了那些我們可負擔的住房?在糧災的荒年裡,又是誰繞過了貪婪的黑市地主,親自調來救命糧食,才讓整座城市不至於徹底斷供、餓殍遍野?又是誰設立了那麼多的大型工程和工廠,不僅給了我們工作,還讓真正有技術、有能力的人得以被提拔?」
說到這裡,老代表的聲音隱隱有些發顫,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刀鋒般沙盤一般掃過眾人的臉:
「如果今天為了你們的政治訴求,要拿槍去攔截、去扣留這樣一位陛下,你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
大廳內所有人被這嚴酷的質問塞住了嘴,一時間,除了粗重的呼吸聲,再無半點雜音。那名老代表深吸了一口氣,將雙手撐在會議桌上:
「陛下今天只帶了三百名近衛騎兵進城,這已經說明了一切——殿下這次回來,不會用武力鎮壓我們,而是帶著誠意來聆聽我們的訴求。如果我們阻攔,便是親手結束了這個對話機會。」
大廳內隨即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那股原本蠢蠢欲動的人們,在這番解說下瞬間冷靜下來。
會議沒有再繼續討論任何關於攔截皇駕的方案。在溫和派市民代表與工會領袖的聯合施壓下,強行責令必須立刻停止任何形式的激進行動。維也納的城防防線,在這一夜對皇帝徹底敞開。
-----------------
前往皇宮的主道上,最先進入視野的是代表帝國至高權力的皇旗。
旗面在冰冷的晨風中完全展開,厚重的布料被拉得筆直,在空氣中發出低沉而短促的拍擊聲。那聲音不高,卻在死寂的街道間顯得異常清晰,使得原本周圍人群中的零星細語迅速消失,整條大街在這一瞬間陷入了靜默。
隨後出現的,是那三百名全副武裝的皇家近衛騎兵,每名騎兵都配備了兩支大威力的短火槍。
其中一支被冷酷地固定於鞍側,以便隨時在戰鬥中拔出;而另一支則由騎士緊緊橫置於胸前,撞針已然掛起。精鋼鑄造的槍管在正午的微弱光線下泛出駭人的冷色,沉重的騎士盾牌沿著隊列外緣彼此死死銜接,形成的邊線極其嚴整,如同一道緩慢而不可阻擋、正在向前平推的鋼鐵壁障。
那種透過槍口與盾牌散發出來的威懾,具有一種窒息的壓迫感,讓四周一切試圖靠近的平民打消主意。
鐵蹄重重地踏在維也納堅硬的石板上,聲響低沉、單調而又絕對一致。整支隊伍以完全相同節奏穩定前行,不快,也不慢。
沿街的店鋪和住宅窗戶半掩,氣氛降到了冰點。有人神色複雜地立於窗簾之後窺視,有人將身體藏在門檻之內,少數人探出身體直視軍隊。偶爾有未及後退的普通行人,在騎隊逼近、感受到戰馬吐出的熱氣時,才猛然意識到距離過近,隨即臉色蒼白、無聲地向後退開。
沿途沒有任何推搡,沒有任何正規軍的粗暴喝令。
黑壓壓的人群像遇到礁石的潮水般自動向兩側無聲分開,又在騎隊緩緩經過後,在後方像泥潭一般緩緩合攏。
隨著三百騎兵的推進,街道上的空氣仿佛逐漸變得稀薄,令人產生了一種難以忍受的缺氧錯亂。
整條主幹道上只剩下韁繩鐵環的輕響與騎士甲片互相摩擦的細碎金屬聲。連往日裡喧鬧的孩子也被大人死死按住肩膀,不敢發出啼哭。
騎兵的目光始終平視前方,不看周圍圍觀的人群。
而人群也同樣垂下眼瞼,不再直視這群圍繞護衛著皇帝的近衛騎兵。
雙方之間保持著一種安全距離。
斐迪南一世皇帝始終穩穩位於整個騎兵隊列的最中央,戰術盾牌與軍旗將他密不透風地包裹在內,絕不留下一絲能被外界鎖定的射擊死角。
而在道路兩側,一些「良好市民」此時已經自發站了出來,負責為皇帝清理道路。他們沒有統一的裝束,卻表現出了極強的分工與紀律性:有人提著水桶迅速撲滅路中央尚在冒煙的革命火堆,有人合力抬走殘餘的破爛街壘,也有人神色嚴厲地將所有盲目圍觀的市民引至道路兩旁。
行進至第二個路口時,人群中忽然出現騷動。兩名男子從衣下取出短槍,卻遲遲無法鎖定目標——高舉的皇旗遮蔽了視線,騎兵隊形又不斷交錯移動,在外部難以辨認皇帝的準確位置。
就在他們遲疑的瞬間,射出的子彈被騎士鋼盾牌抵擋下來。還沒等兩名刺客嘗試開出第二槍,散布在道路兩側的「良好市民」已經迅速一擁而上,動作極其利落地將人死死按倒在泥水裡,奪下短槍,並悄然無聲地直接帶離了街道。u
整個刺殺的過程短促、甚至沒有在街面上激起太大的水花。近衛騎隊未作停頓,依然繼續向皇宮前進。圍觀的民眾在看到那兩柄被繳獲的短槍時,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有人試圖刺殺皇帝,在恐懼中他們不由自主地紛紛開始離開現場。
城中沒有任何一個革命派敢在主幹道上出現阻攔皇帝。市區始終保持著的平靜,軍隊依然穩穩地駐紮在城外原野,整座城市的日常秩序,暫時維持在原有的狀態之中。
-----------------
次日,清晨的陽光照在宮殿前廣闊的廣場上,黑壓壓的民眾開始在這裡集會。
就在入宮後,斐迪南一世便通過內閣下達了命令:各界社團的所有代表必須在三日後於宮殿前廣場集會,同時,允許普通市民在廣場的外圍自發集結。這道通知發出得極其倉促,各行會領班、學術團體教授與各街區代表、還有村長與鄉村代表們匆匆趕來。但維也納城內沒有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組織想要拒絕這召集令,大家都想知道皇帝下一步的決定。
當天清晨,黑壓壓的人群如同無數條溪流一般向著皇宮方向迅速聚集。隊伍雖然極度密集,但在工會和良好市民的引導下卻顯得異乎尋常地有序。街頭上沒有了往日的種種流言,也同樣沒有發生任何軍警的阻攔。經歷了幾周的大亂與斷糧危機,市民們心中極度期待這次會面,他們將繞過內閣、直接向皇帝陳述的絕佳機會。
帝國正規軍的主力開始在廣場周邊進行嚴密的布防,冰冷的刺刀在陽光下排成防線。代表們的席位按照各行會的等級次序被嚴謹安排在內圈,而數以萬計的普通市民則在軍警拉起的警戒線外圍黑壓壓地站立。
整座巨大的皇宮廣場,很快便被塞得滿滿當當,萬頭攢動,卻沒有一絲喧鬧。所有人都在伸長脖子,等待著斐迪南一世皇帝從那宮殿大門裡面出現。
斐迪南一世穩步登上了臨時搭建的木質高台,數名神色冷峻、身穿筆挺軍服的隨行軍官如雕塑般站立在兩後側。他從侍從手裡接過手持喇叭筒,目光在前方黑壓壓的、延伸至地平線的人海中掃視一圈。在短暫而令人窒息的停頓後,皇帝緩緩開口,他的緩慢、沉穩,卻在金屬喇叭筒的加持下清晰地轟鳴在整座廣場上空:
「我,奧地利皇帝,在此宣誓——」
「以法律保你們之安全,以國家保你們之生計;在秩序之內,你們皆為自由之民。」
話音落下的瞬間,巨大的廣場陷入了片刻如死一般的短暫沉默,底層工匠和普通市民們面面相覷。隨後的數秒內,像一根火星點燃了人群,整個霍夫堡宮前不可遏制地爆發出了排山倒海般的呼聲與掌聲。
斐迪南一世緩緩舉起手中那疊厚厚的文件,他並沒有將其展開宣讀,只是溫和地對著下方狂熱的人群繼續說道:
「設立市民請願委員會。自今日起,各界代表均可登記。」
「你們的訴求,將被聽見。」
說到這裡,他故意停頓了片刻,留出足夠的時間讓底層各界人士去消化這訊息,隨後,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
「但任何擾亂現有秩序的行為,都將不會被容許。」
「城內所有的武裝力量,在十五日之內必須向內閣政府進行登記,任何未經正式登記的武力力量,帝國將一律不予承認。」
高台四周的各省軍官與留守官署代表同時低頭,鵝毛筆在紙張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記錄聲。原本騷動的廣場此時仍然保持著安靜,數萬人的注意力被牢牢集中在斐迪南一世一個人身上。
斐迪南一世走下高台,卻並未立離開廣場。
在萬眾矚目之中,他站定腳步,轉身對著一眾戰戰兢兢的隨行內閣官員當眾下達了命令:「自即刻起,針對市民訴求的清核,所有官員設三班。」
「收集,歸類,與整理。」
「任何人遞交的任何材料,官署一律不得私自刪減。」
「各班之間每天必須相互嚴密核對上交訴求,不得自行根據利益取捨。」
「所有整理後的最終內容,必須原樣呈報至御前。」
說到這裡,皇帝微微轉頭,目光直視著前排那些穿著粗布衣服的市民代表,補充了最後一道致命的殺招:「市民代表,即日起派人加入監督管理。」
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水面,在黑壓壓的人群中瞬間引起了極其劇烈的明顯反應。前排那些市民代表們先是一愣,隨即無法掩飾眼中的震驚,開始交頭接耳地低聲交談。片刻之後,其中一人咬了咬牙,向前猛跨了一步,摘下帽子高聲應答:
「陛下,我們會全力配合,確保所有底層訴求都毫無保留地傳遞到您的耳里!」
其餘的各行會代表也依次神色肅穆地交疊雙手,向皇帝點頭示意。廣場上再次傳來了雷鳴般的掌聲,那種,自大亂以來劍拔弩張的對立氣氛,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緩解。
斐迪南一世轉入宮殿離開高台後,整個廣場的運作秩序隨即發生了劇烈變化。
原本處於觀望和恐慌狀態的市民代表們,開始從各自的行會區域瘋狂湧向剛剛設立的登記處。人群不再只是盲目圍觀,而是成批成批地主動向官署的辦案人員靠攏。他們自覺地遞交名冊,大聲報上自己的行業工種與詳細住址,主動要求將自己的名字列入合規的請願書與登記城市治安防衛隊伍。
由於湧來的人數實在是太多,留守的官員們一時之間難以應付。一排排臨時的桌案被迅速在廣場上擺開,記錄員們咬著牙輪流揮動右手書寫。詢問登記、核對身份、簽字畫押的流程接連不斷,如同鐘錶般精密地運轉著。
代表們此時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積極態度。有人為了向政府自證清白,自發開始在長椅上填寫清核表格;有人則為了防止激進派搗亂,主動站出來協助軍警維持隊列,安排進場次序,大聲提醒著身後的同伴耐心等候。
廣場原本那種一觸即發的緊張感,逐漸轉為了極度高效的忙碌。登記工作從正午一直持續進行到日落,期間秩序未曾被任何一個造反派打斷。
龐大的登記流水線在各處關卡持續進行。
數萬城裡人的情緒逐步走向了理智。原本在聚會裡零散、盲目的自發行動,開始重新回歸秩序之中。
這種劇烈的變化並不突兀,卻在維也納的每一個防區都清晰可見。在這位享有聲譽的皇帝歸來之後,整座陷落的城市,終於重新有了一個可以錨定的主心骨。各方利益集團不再因為挨餓和恐懼而自行其事,市民的訴求被原樣呈報給皇帝,而失去了人民的支持的革命派,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秩序隨之一寸一寸地回到了斐迪南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