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話:解散內閣
第九十九話:解散內閣
在法令公布後的內閣會議上,這兩項訴求被單獨列出。
「責任內閣」與「制憲會議」。
會議氣氛明顯收緊。
書記員宣讀完條文後,室內短暫沉默。
財政大臣屈貝克首先開口:「責任內閣,意味著內閣不再只對陛下負責,而轉為受法律約束。」
屈貝克修長的手指輕輕按在文本上,語氣沉穩:「制憲會議,是在把國家的運轉寫入制度,使其不再僅憑皇帝意志而行。對外,這是安撫;對內,卻是在收走本屬於陛下的權力。」
司法大臣塔費伯爵隨即補充:「制憲議會一旦成立,國家的結構便不再僅憑傳統維繫,而將被寫入法律。皇帝、貴族與民眾代表各自的位置,都會被明確劃定——立法之權,也將不再專屬於王座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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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瞬,語氣低沉:「凡寫入法律,皆不易撤回。」
軍事大臣哈德格伯爵則表示:「軍隊必須依附穩定的國家結構。而政府一旦頻密更替,對軍隊的穩定尤為不利。」
內務大臣科洛夫拉特伯爵提出補充道:「就算如此,市民並不會因此被完全滿足。畢竟能夠加入議會、掌握選票的,也只是一小部分有產者。其餘的底層人,仍會繼續不滿,只是失去了明確的暴動目標。」
這句話在會議室內引起了輕微的共鳴。幾位大臣相互交換著目光,整個氣氛再次繃緊。
司法大臣塔費伯爵深吸了一口氣,回應道:「正因為如此,更需要把衝突拉回制度以內。只有這樣,才能讓不滿的民眾,重新回到談判桌上。」
內務大臣科洛夫拉特伯爵點頭補充:「否則,它只會繼續以街頭暴力的形式出現,到時誰也無法收拾殘局。」
屈貝克低聲說道,將最殘酷的問題直接擺上了桌面:「若責任內閣真的成立,那麼在座諸位——包括我——多半都不會再坐在這裡。」
會議室內的氣氛一時間轉冷,仿佛結了一層冰,但沒有人反駁。
司法大臣塔費伯爵隨後補充道:「制憲議會一旦成立,內閣成員將不再由陛下單獨任命,改由殿下與議會指定的首相任命,這不是調整職權——而是直接改變了任命權。」
軍事大臣哈德格伯爵聽到這裡,忍不住將目光看向首位上的斐迪南一世,面色凝重:「陛下,這已不只是制度變動,而是一次圍繞內閣人事的徹底重組。」
內務大臣科洛夫拉特伯爵聽到這裡,卻上前一步,出言表示支持。他語氣誠懇:「陛下,若能設立制憲議會,內閣與首相便可在前方處理行政。如此一來,市民與農會的衝突、各省的民怨與推諉,皆由首相和議會承擔。陛下立於高處,民眾的怨氣便永遠不會直接針對皇帝。」
主位上,斐迪南一世神色平靜如水,他沒有回應,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長桌兩側的大臣。
在該議題繼續推進時,大臣們的分歧不再掩飾,徹底擺到了檯面上。
財政大臣屈貝克首先按捺不住,語氣激烈地表態:「街頭的民眾已經得到了足夠多的回應。如果再往前走,不是在穩定局勢,而是在迎合少數人的要求。」
他將手中的文本重重一叩,語氣壓抑著語氣:「代價是動搖現有的內閣根基,使帝國的前景變得難以判斷。」
軍事大臣哈德格伯爵隨即冷哼一聲,緊跟著接道:「秩序既然已經恢復了,就沒有必要繼續向激進派退讓。」
在一片兩人反對聲之外,也有不同的意見浮現。
司法大臣塔費伯爵語氣依舊平穩,他看著眾人,不緊不慢地說道:「諸位,這兩項訴求,不只是在被動回應街頭的民眾。它在改變任命權的同時,同樣為我們在座的貴族階層保留了一個能夠合法進入國家最高決策的專屬通道。」
他那充滿深意的目光從在座眾人的臉上緩緩掃過:「大家不要忘了,我們剛剛拿走了貴族的特權。未來若無一個代表貴族的議會,貴族只會被徹底排除在新的權利結構之外,難免心懷不滿。而有了議會,我們依然可以憑藉聲望和資本坐在主位上。」
內務大臣科洛夫拉特伯爵聽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亮光,隨後點頭補充道:「同樣地,制憲議會也為那些城市裡的市民提供了表達不滿的合法場所。只要分歧能夠進入議會進行辯論,那它總好過再次在街頭髮泄、變成針對我們貴族莊園的槍炮和街壘暴力。」
爭論在狹小的會議室內沒有停止,兩派大臣各執一詞,原本還算和諧的關係徹底撕裂。
主位上,斐迪南一世神色冷淡,只是指尖不緊不慢地一下一下摩挲著文件的邊緣,始終沒有對任何一派的言論表態。
討論進一步推進時,財政大臣屈貝克提出了更直接的顧慮。
「一旦責任內閣與制憲議會成立,國家就會走向類似英國的立憲君主制。到那時,政務的執行將不再完全由皇帝決定。」
他語氣不高。
「這不是暫時的讓步,而是制度上對皇權的限制和削弱。」
這番話使室內短暫安靜。
沉默之後,司法大臣塔費伯爵在爭論中反駁,將立場說得更為清楚。
「制度可以借鑑英國,但不能照搬。」
「制度可以相似,權力卻必須握在王座之上。」
他看向眾人。
「在英國,議會能夠左右國家方向。」
「而在奧地利,方向只能出自皇帝。」
他停了一瞬,隨後作結:
「可以讓制度看起來接近英國——但國家仍必須像帝國那樣運轉。」
爭論暫時停了下來。
斐迪南一世始終沒有發言。
他翻閱文件,在條款旁作下標記,偶爾示意記錄繼續。
這種沉默,很快被注意到。
內務大臣科洛夫拉特伯爵壓低聲音說道:「陛下並未否定我們意見。」
司法大臣塔費伯爵接道:「也沒有阻止我們繼續討論。」
眾人漸漸明白,這兩項議題並非會被擱置,而正被皇帝權衡。
斐迪南一世既未表示贊同,也未流露反對。他只是讓議題進入議程,卻始終沒有將其撤下。
這一變化,很快被幾位大臣察覺。
財政大臣屈貝克低聲說道:「若陛下只打算拒絕,此事本無需再議。」
軍事大臣哈德格伯爵接道:「能夠被反覆置於議程,本身便是意向。」
這判斷一出,室內的氣氛悄然轉變。
眾人漸漸明白,答案或許早已存在。
沉默之中,空氣一點點收緊。
文件被一頁頁翻過,議題卻始終沒有被移出。
幾位大臣開始交換目光。
財政大臣屈貝克低聲說道:「這不是猶豫。」
司法大臣塔費伯爵回應:「陛下是在讓我們自己得出答案。」
這層理解很快在席間傳開。
眾人漸漸明白,斐迪南一世的傾向已無需言明。
而他們接下來的表態,也不再只是討論是否通過。
會議室重新歸於安靜。
反對的聲音不再繼續,支持的意見也未再重複。
有人開始收斂語氣,有人翻閱文件的動作明顯放慢。
幾位大臣轉而以更謹慎的措辭詢問細節,不再觸及根本。
責任內閣與制憲議會,也隨之從「是否設立」,變成「如何設立」。
斐迪南一世仍未發言。
但議題始終沒有被終止。
沉默之間,答案已然浮於紙面上。
沉默持續了片刻。
隨後,財政大臣屈貝克率先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很穩:「若這是陛下的意向,此事已無需再爭論是否接受。」
他將手中的鋼筆穩穩擱在桌上,面上已無先前的激烈,神色冷峻地接受了內閣即將洗牌的結局:「我們現在要討論的,是如何推進,推進到哪裡,以及如何防止局面失去控制。」
這句話落下,內閣會議的僵局隨之鬆動。
原先指望借著立憲順勢登頂的內務大臣科洛夫拉特伯爵,此刻臉色終於變了。相比屈貝克對結局的平靜接受,可能失去職務的恐懼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剛剛滋長出的野心上。他突然意識到了最致命的一點:去了梅特涅之後,這位深藏不露的皇帝,也根本不一定會指定他這個老臣來當首相。
寒意從脊梁骨升起,科洛夫拉特伯爵急切地挺直了身子,搶在所有人前面開口,聲音甚至帶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倉皇:「至少,軍權、外交與財政核心這些根本,不可動搖。」
他死死盯著長桌首位,不僅要向皇權靠攏,更在措辭間極力幫皇帝爭取更多的權力。既然舊內閣這艘大船已經保不住,他只能在風暴來臨前,通過加固王座的權柄來向皇帝證明——自己才是那個最合格大副。
司法大臣塔費伯爵冷眼看著神色大變的內務大臣,隨即補充:「議會可以設立,但不宜直接干預行政事務的正常運轉。」
討論隨即轉向執行層面,進入了新的階段。
會議進入最後階段時,爭論已不再圍繞是否接受這兩項訴求,而是轉向了哪些核心權柄仍應保留在王座之上。
最終,幾項原則在幾位大臣被逐條確認:
——皇帝仍為國家元首與軍隊的最高統帥。
——外交與軍權,直接歸於皇帝一人。
——責任內閣以議會信任為基礎。議會雖可以通過不信任案迫使內閣辭職,卻絕對沒有自行組建新政府的權力;一旦新年度預算案被徹底否決,當前內閣即失去執政權利並必須解散。而新內閣的首相及閣員人選,仍需陛下與議會同意。
——設立由貴族組成的貴族院,與由市民及有產者組成的眾議院,兩院互相牽制。
——議會負責審議法律和常規財政,但基礎軍費與外交經費在年度財政的固定比例內,皇帝可直接自行調動。若超出該比例,才需要議會進行追加批准。當然,任何法案的最終裁斷與簽署權,仍出自皇帝。
——在戰爭或內亂等緊急情勢下,皇帝有權發布戒嚴令,短暫中止一切憲法保障。局勢一旦受到控制,則必須立即將權力交還給內閣。
至此,整套新體制的框架在紙頁的沙沙聲中漸趨清晰。
軍事大臣哈德格伯爵在最後嚴肅地強調:「在英國,那是議會主權。但在奧地利,必須是皇權主權。」
他接著說到:「憲政可以建立,但軍隊只能聽命於皇帝。」
主位上,斐迪南一世抬起手,在那份用紅墨水改得密密麻麻的文件末尾,作下了極其簡短的一行批示。
「看起來像英國,運作像帝國。」
隨後,他蓋上了沉重的皇室印章。這份重塑帝國權力核心的文件,隨即正式通過。
文件確認完畢後,會議室內出現了短暫的靜默。
沒有人立即起身。
財政大臣屈貝克最先合上案前的文件,隨後站了起來。
「陛下,這套制度已經生效,我們的職位已經沒有延續的理由。」
他說得很平靜。
隨後,司法大臣塔費伯爵、內務大臣科洛夫拉特伯爵與軍事大臣哈德格伯爵也依次起身。
沒有宣言,也沒有辯解。
他們只是將各自的職權文書,工整地放回長桌桌面。
「新制度,需要新的人。」
「舊內閣,不宜成為過渡的阻礙。」
無人出聲反對。
內務大臣科洛夫拉特伯爵死死盯著桌上的文書,嘴唇抿得極緊。先前的野心徹底落空,他看著自己親手促成的新內閣制度,一時間有些失神,一股濃重的失望與無力感將他徹底淹沒。
在這一刻,眾人突然想到了不久前在討論稅制時,斐迪南一世突然主動作出的那個承諾——所有退下來的大臣與官員,都將按以往的功勞與任職年限,等比例領取一份豐厚的退休金。
一縷寒意幾乎同時在幾位大臣心頭升起,他們頓然明了。
原來在他們為了領地稅收爭論不休、自以為在和皇權討價還價的時候,這位主位上的皇帝,就已經打算讓他們全部解職辭退了。
每一步退讓,每一筆補償,都在這位斐迪南一世的算盤裡,清算得一絲不差。
室內聽不見爭辯,只剩下一種近乎默契的退意。
斐迪南一世這時方才開口。
「你們不是被放逐。」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依舊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有貴族爵位者,進入貴族院。」
「無爵位者,進入眾議院。」
「國家仍需要你們。」
這句話落下,席間冰冷緊繃的氣氛出現了一絲輕微的鬆動。
幾位大臣彼此交換目光,原本僵硬的脊背稍微放鬆了下來。他們失去了掌控實質行政權的職務,卻並未失去在新制度中的位置,也並未完全失去現在的君臣關係。
行政的權柄不再集中於他們個人與傳統部門,卻轉入了未來的立法系統。
一人接著一人向首位深躬行禮,而後轉身離去。
沉重的厚橡木門被依次關上。
室內重新歸於安靜。
延續了數代的舊官僚秩序就此被宣告終結,無聲而安靜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