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話:君主立憲制
第一百零三話:君主立憲制
房間裡很安靜。
窗簾半掩,使得屋內的光線有些昏暗。寬大的辦公桌上只放著幾份厚重的帳冊,以及一封尚未署名的特許文件。喬治·西蒙·馮·西納面色沉穩,正安靜地站在桌旁。
斐迪南一世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皇家銀行的運作,我一直在跟進,你做的很好。」
西納微微頷首,言辭極有分寸:
「帳目按期結清。清償沒有拖延,信用履約始終維持在既定水平。」
「正因為如此,我才需要你的加入。」斐迪南一世看著他。
他伸出手,將那封尚未署名的文件推到了桌面中央。
「我已正式設立御前委員會。」
西納的目光落在文件上,但他沒有立即去碰。
「這似乎已經不再只是皇家銀行的事務範圍了。」他低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意外。
「你的新任務,是把整個帝國的財政重新梳理清楚。」
書房裡短暫地靜了一下,唯有窗外偶來的風聲顯得格外分明。
西納沒有立刻回應這句話,他在腦海中飛速劃撥著這道命令背後的權力權重。
「重新梳理帝國財政,」過了一會兒,西納緩緩開口,「就意味著要把所有的帳目全部重新檢查。」
斐迪南一世點了點頭。
「不只是明面上的帳目。」他的聲音極其平靜,「也包括那些過去十二年裡,從未進入內閣帳冊的隱秘部分。」
西納抬起眼,直視著皇帝。
「那些游離在帳冊之外的資金往來,牽扯極深,恐怕連當年的經手之人也未必能夠說明。」
「我不打算公開處理,我也不需要證據。」斐迪南一世強調,「你只需要對我一個人匯報。無須向他人解釋,也不必急於作出結論。我不希望那些底子不乾淨的大貴族,他們背後的名字,會出現在未來的議會之中。」
西納聽懂了皇帝底層的意思。
這根本不是一場對帳,而是一次對舊勢力的清洗篩選。不需要公開的審判,不需要確鑿的證據,只要在帳冊上記下一筆,就能用制度和合規的藉口,極其體面地把那些貪婪無恥的封建門閥,徹底剔除出帝國的權力核心。
「我需要徹底重整目前的財政流程。」西納應聲答道,「現行的撥付、核准與清算路徑,全都是舊時代留下來的產物,已經根本不夠嚴謹,無法通過審查,也應付不了現有的經濟工業發展。」
「一切由你來決定。」斐迪南一世回答得乾淨利落。
西納眼中閃過一抹深意:
「如果真要這麼做,那些過去幾十年裡習慣了不循章程、私下分贓的人,想必很快就會感到不安。」
「他們會學著去適應。」斐迪南一世冷淡地回道,「如果在我們高薪的新政策之下,還是不能控制貪慾,他也沒有存在的必要。」
西納這才伸手,合上了那份聘請文件。
「陛下,若要使帝國財政得以長久且健康地運轉,」西納的語速變慢,眼神中透露出一名頂級銀行家的堅守,「便必須有制約、有邊界,也必須有清晰可循的規則。任何帳目都不能再依賴個人的判斷或者您的臨時意願去維持、干預;否則,帳目上的混亂只會反覆出現。」
斐迪南一世平靜地看著他,沒有因為這番冒犯的「規則論」而動怒。
「正因如此,這個位置才最適合你。」斐迪南一世說道,「你將全面參與制定帝國新的財政規則,相應的權限也會隨著新制度的建立隨之擴大。」
西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最後的權衡。隨後他再次開口,語氣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嚴肅:
「既如此,臣也需向陛下提前說明一事。」
他沒有半點迴避,目光迎著皇帝的視線:
「財政若要被整個市場和民眾信任,要透明也不可接受任何人干預,這也包括來自王室的干預。」
書房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似乎微微一緊。
西納頂著無形的壓力,繼續說道:
「財政部以後將按期向中樞呈報,一切收支與款項安排,陛下皆可隨時審閱。但在規則既定之後,它的底層運行應當保持絕對的穩定,而非隨意更改。」
斐迪南一世沒有立刻回應。
他只是靜靜地看了西納一會兒。
那目光既不嚴厲,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執掌數千萬人命運的分量。
西納站在辦公桌前,脊背挺直,沒有移開視線,卻清楚地察覺到那份來自帝王壓力。
過了一息,斐迪南一世那緊繃的面容突然鬆開,嘴角勾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我同意。」他說。
「你的這份堅持,正說明我今天沒有選錯人。」
他停了一下,靠回椅背,語氣依舊恢復了那種四平八穩的語氣:
「個人終將衰老,君王個人的判斷亦可能出錯。唯有冷酷、剛性的制度,才能在時間之中反覆承受考驗。」
西納伸手,將文件牢牢拿在手中。他短暫停頓了一下,像是在雙手衡量這份權力的重量。
隨後,他微微躬身:
「此職關係到帝國未來百年之財政根基。承蒙陛下信任——臣,接受這一任命。」
會面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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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將盡時,一輛黑漆大馬車在卡爾·路德維希·馮·屈貝克的住所前緩緩停下。車門兩側赫然漆著象徵著哈布斯堡至高權力的金色雙頭鷹徽章,數十名身披猩紅斗篷、馬刀雪亮的皇家近衛軍騎兵列隊兩側,馬蹄鐵敲擊石板路的面,發出清脆而莊嚴的轟鳴。
皇室的儀仗未作任何掩飾,沿途的街道兩側早已吸引了大批市民駐足圍觀。
通報由內廷前驅侍官以最正式的規格傳入書房。屈貝克聽著外面由遠及近的馬蹄聲與儀仗樂動,正在簽字的筆尖突兀地停住了。他抬頭向內侍確認了來人的身份,沒有絲毫耽擱,隨即整理好衣裝,迅速起身走出門庭相迎。
皇帝親自大張旗鼓地到訪,其昭告天下的政治意圖顯然出乎了他的預料。但屈貝克並未作任何多餘的探問,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一絲不苟地躬身依禮,將斐迪南一世迎入了室內。
兩扇厚重的房門在他們身後沉重地合上。
斐迪南一世沒有絲毫客套的寒暄,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疊鋪開的各部公文上,隨後直視著面前的這位老臣。
「感謝你對我的支持,」斐迪南一世開口說道,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沒有一絲波折,「即便你心裡明白,這意味著你將讓出自己內閣財政部長的位置。」
屈貝克面色平靜地迎著皇帝的目光,緩緩點頭。
「舊的內閣結構已經根本無法承擔當下的複雜事務。」他平靜地迎著皇帝的目光,眼神透著一股浸淫政壇多年的徹悟,「繼續勉強維持下去,只會讓各部會在無休止的扯皮中,不斷妥協與延遲。」
斐迪南一世站在原地,沒有插話。
「那套複雜的職責重疊,本就是平衡國內各大勢力,上個世紀的緩慢節奏還能應付。」屈貝克平靜地迎著皇帝的目光,繼續說道,「如今外面的局勢早已徹底改變,卻仍被置於舊有框架之中反覆協調。若再拖延,帝國的核心力量只會在這種內耗中被白白減弱。」
斐迪南一世輕輕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我想你也清楚,新制度已經定下了。」他說,向辦公桌前走了一步,「但新制度絕不能僅僅停留在草案的紙面上。」
「如果沒有一個新的強力中樞,各政府部門在失去舊內閣後就會自行其事,像一盤散沙。」
斐迪南一世走到桌前,將一頁早已列好了全新部門與核心職責的清單,平穩地壓在了桌面中央。
「在新制度完全成形並對外公布之前,我將正式設立御前委員會。」他說。
屈貝克低下頭,目光粗略地掃過那份清單。
「這是一個過渡性的安排。」屈貝克瞬間看穿了這一舉措的本質。
「正是如此。」斐迪南一世答道,「在權利完成交接之前,不能讓政務發生中斷。」
他停了一下,語氣變得嚴謹:
「軍務與外交,從即日起仍由我直接掌握。」
「至於其餘諸部,我需要有一個足夠經驗的人去維持其正常運轉。」
屈貝克抬起目光,迎上了皇帝的視線。
「我希望你進入御前委員會,」斐迪南一世給出了底牌,「由你來負責統合全部的行政。」
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唯有牆上老式掛鐘的擺動聲顯得格外分明。
「既然此事關係到整個國家的延續,我不會迴避。」屈貝克最終挪動腳步,伸手按住了那份清單,「在新的責任內閣正式成立之前,我會盡我所能把底下的所有行政事務維持住。」
斐迪南一世點了點頭。
「我要這段過渡期間保持穩定,公文與政務必須如常運轉。」
屈貝克微微躬身,低聲應道:
「那麼,從明天起,我會以委員會為唯一中樞統合各部門,確保政令從此只出自一處。絕不給底下的人自行其事的機會,使行政工作繼續運轉。」
斐迪南一世讚許道:
「我將在三日後對外正式公布這一項任命。」
兩人都沒有再繼續談及其他細節。
當斐迪南一世離開住所時,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冬夜的冷風順著長廊吹過,帶走了殘陽最後的溫度。
屈貝克獨自回到了書桌前。他將原先那些堆疊在一起、代表著舊時代行政慣例的文件默默移至一旁。
隨後,他重新鋪開了一張粗糙、空白且沒有任何頭銜標識的全新紙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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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皇宮再次發布公告。
公告的表明皇帝設立臨時御前委員會,並成立兩議院。
正文部分沒有任何多餘的政治修飾,只冷冰冰地列出三條公告條款:
第一條:御前委員會作為國家最高行政中樞,統籌管理帝國各部政務,並向議會提交各項法案與提案。
第二條:御前委員會對皇帝負責。其所提交之法案,須在兩院辯論中取得出席議員半數以上之多數同意,方可付諸實施。
第三條:皇帝本身將不直接參與或提出行政提案,但保留對御前委員會及各政府部門主要負責人之絕對任免權。
核心的分工隨即在公告中明確表述:
內政事務,由卡爾·路德維希·馮·屈貝克負責;
財政事務,由喬治·西蒙·馮·西納負責;
軍務事務,仍由皇帝直接掌握,設名義負責人,由泰奧多爾·馮·拉圖爾伯爵統籌執行。
名單公布到此為止。沒有宣誓儀式,也未安排任何就任大典。國務委員的職責被明確限制在行政內,維持國家機器的正常運轉。
同時,兩院的構成與議席資格亦被一併公布。
貴族院由既有貴族階層組成,不設行政職權,只擁有審議與質詢權限。眾議院由人民代表、學者與知識分子構成,強調社會與公共質詢和對政府提案的投票。議席由投票產生,選舉分為兩級:先由地方選出地方議員,再由地方議員參與國會議員的推舉。
關於議員的准入資格,所有中選議員必須作為全職帝國公使,辭去其餘一切社會職務。
為彰顯國家體制之莊嚴,凡正式選中的議員代表,在履職期間,其學費、膳宿與差事旅費皆由皇家財政依規統籌。其享有薪俸與核心部門局長同級,並與各省財政稅收增量硬性掛鉤。
在正式履職期間,中選議員必須全職進入各地大學,學習行政與憲制課程。議員還可以根據自身專業背景,在法律、稅收或政治等大學科目中選修相關科目。
中選議員須定期向社會公開陳述政見。大城市議員須於全國及地方官報發表文章;地方與鄉村議員則須定期在在地的教會禮拜、行業集會或官署邸報上,向選民公開宣講其政策主張。
公告特別強調選民彈劾與信用聽證機制:議員在正式履職期間,其言論或表決若背叛最初政治承諾;眾議員如果遭遇其選區二分之一選民聯署彈劾,或者貴族議員同樣的如果遭遇二分之一貴族聯署彈劾,其議員資格同樣即刻作廢。凡因此被取消資格之議席,該選區須規定時限內重新組織選舉。
自發布之日起,第六十日以內,各地須完成地方議員選舉。投票只登記候選人姓名與基本資格,不涉政治立場;計票由各地的牧師、教師與學生在場完成,公開計票並張貼,不得有任何拖延。地方議員產生之後,將繼續進行國會議員的次級投票選舉。
公告行文到此即止。
在這份震撼帝國的文本中,從頭到尾沒有出現「責任內閣」一詞。御前委員會在名義上仍被界定為臨時機構,而新建的兩議會,則被賦予了合法的質詢與提案表決權。
消息如同風暴般傳開之後,人們很快便看懂了其中的深遠意味。
斐迪南一世皇帝的政治傾向已十分清楚,這是由王權主動推動的憲政改革。在仍由傳統君主主導權力核心的歐洲大陸,斐迪南這樣主動出手、重新梳理國家結構與利益分配,顯得格外罕見。
沒有人知道皇帝究竟為何會做出如此驚人的逆向操盤。公告本身沒有解釋,宮廷深處也始終保持著沉默。
一時間,沉寂已久的立憲派隨即高聲稱讚。維也納和各省的報紙接連刊出評論,大學講壇與學術社團中不斷高頻提及「新局面」這個詞,不少人將此視作一個全新時代正在展開的跡象。
舊貴族與新興的民眾代表則迅速行動起來。登記候選、核驗資格、聯絡地方勢力的支持——各項事務在極短的時間內密集推進。
各街區的公告欄前常常擠滿了停步仔細閱讀的市民,鄉村的集市與教堂門前同樣聚集了低聲議論的鄉紳與佃農。郵差往來得比以往更加高頻,咖啡館裡翻動報紙的沙沙聲連成一片,所有的談話幾乎都圍繞著同一件事。
空氣中帶著明顯的緊張,也夾雜著難以掩飾的振奮。整個奧地利仿佛驟然加快了它向前推進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