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話: 草班台子
第一百零四話: 草班台子
議會選舉公告發布之後,桌明面上的爭奪並未立刻演變為公開的對抗,而是以一種更安靜、卻同樣緊迫的方式在水面下蔓延開來。
這是帝國歷史上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議會選舉。皇室的公告將兩院的邊界劃分極其分明:貴族院議員由門閥階層內部推舉產生,眾議院議員則全數由地方代表投票選出。兩院選舉在名義上同期進行,距離正式的投票日,現在只剩下最後的六十天。
六十天,在帝國的浩瀚歷史裡並不算長。但對於那些從未經歷過此類法定程序的人而言,這段時間裡所包含的利益交換,遠不止一次單純的投票那麼簡單。
接下來的日子裡,維也納和各省的宴會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頻密,私下裡的人情往來驟然激增。貴族一側,各大老牌府邸之間的秘密信函往來密集,上面的措辭依舊保持著舊式貴族特有的體面與得體,然而信紙里的字句,卻早已不再是往日那些毫無意義的應酬寒暄。
而在城市與鄉村的代表一側,地方上的實權官員、行業工會負責人、鄉村集會的村長與鄉紳,以及各大立憲學術團體的召集者,開始陸續受到各方勢力的頻密拜訪。登門拜訪的理由無非是詢問法定程序,核對選民名冊,或者是坐在官邸里商談一些無關痛癢的地方事務。
可真正被放在天平兩端進行交換的政治利益,不會真正的出現在任何的書面文書之上。
那些早在暗中布好局的人,此刻顯得最為從容。他們並非是看到公告後才臨時起意、登門投機,而是早在幾個月前,便已經與當地權貴或地方代表保持著長期且極其穩定的私下聯繫。到了此刻,他們所做的不過是延續既有的節奏,根本不需要突然做出任何反常的行為。
至於那些晚了一步、底牌不足的人,情況則完全不同。即便他們在表面上做著同樣的事——同樣在詢問程序、頻繁拜訪、客套寒暄——也更難掩蓋其背後手段的急迫目的。這群人的動作雖然與前者相似,但這個滯後的時機,本身就已經徹底出賣了他們正在爭取票數的目的。
當然,也有一類人,由於自身條件優渥且名望素著,在此關頭顯得毫無慌張。他們的聲望十年如一日地穩定一致,無需藉助任何臨時的手段來拉攏票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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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族圈層里的情況則另當別論。各家族之間往往會提前溝通,盡力避免在同一選區同時推出多名候選人。誰該在此刻退讓,誰又該被合力推向台前,這些決定大多在私下的宅邸會面中便已完成,不經過任何公開的討論。
對傳統門閥而言,只要家族內部的意見達成統一,姻親與利益的聯盟一旦形成,門閥之間支持往往來得極快。若對手的身份與影響力根本不在同一層級,最終的結果往往在正式投票之前便已早已確定。
學者與知識分子之間的競爭則顯得更為清靜。他們極少像政客那般四處主動奔走,更多時候只依靠過往在學界的聲名與發表的著述記錄。多數時候,他們甚至不需要親自出面,只要是名字被反覆提到,然後在被官方或同仁正式詢問時,恰到好處地表示自己有信心承擔起這份帝國的公職責任。
而在城市與鄉村代表之間,情形則更為直接。地方選民與行業工會最常談論的,無非是誰曾真正解決過鄉里的難題,誰又在當年大饑荒與暴動的關鍵時刻,向地方伸出過實質的援手。臨近投票,這些陳年往事被人們反覆提起,一旦某個人物被基層普遍認作是唯一合適的人選,人心與選票便會迅速穩固下來,任憑外來的後來者再如何利誘,也已很難動搖其根基。
由於選舉的投票全程匿名,且計票有牧師與師生在場,紀律嚴整。法令已明文禁止一切形式的公開拉票與街頭演講,違者即刻褫奪資格。任何過於露骨的利益買通或諂媚表現,依然極容易招致選民反感,也烙印在常年累積的社會印象之中。
待到投票正式開始,擺在各選區的票箱,在牧師與學生的注目下,將這些投票原封不動地記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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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員名單確認後,兩院分別舉行宣誓。
儀式未被安排在同一時刻,也未合併舉行。貴族院於貴族議廳內完成宣誓,眾議院則在本院議事廳中依次進行。誓詞極為簡要,僅確認三項:遵守既定規則,履行議員職責,並依合法程序行事。
宣誓結束後,眾議院議員依序入席。
安東·馮·施梅林起身,站在議長席前。他沒有發表講話,只展開一頁紙,按順序宣讀職責。
「眾議院之責任,在於質詢、審議與表決。」
「議員得就政府行為提出問題,但不得越出責任範圍。」
「本院得否決預算,否決即觸發內閣重組。」
「但不得自行組建政府。」
宣讀完畢,他合上文件。
「本院會議,將依此執行。」
同時,貴族院會議開始。
貴族院議長約翰·菲利普·馮·施塔迪翁站在席前,語氣平穩。
「貴族院之責任,在於審議與複議。」
「本院不行使不信任投票,不介入行政任免。」
「職責在於延緩、修正,並維護程序連續。」
他停頓片刻,補充一句:
「貴族院的席位,不是繼承來的權力,而是承擔下來的責任。諸位在此,不是因為身份,而是因為職責。」
宣誓完成,職責宣讀完畢,議會正式進入運作。
兩院分別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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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正式會議在上午舉行。
這是帝國議會成立之後的首次正式亮相。貴族院與眾議院議員們依照既定程序分別入席,各自在獨立的議事廳內開會。
眾議院議事廳內,幾名出身平民的議員顯得格外謹慎。他們反覆翻看面前的硬皮公文,目光在議程與規則之間來回停駐,仿佛在心中默記每一道法定程序——何時應當起身,何時獲准發言,何時必須保持沉默。有人坐姿過於端正,雙手死死按在膝頭;也有人在書記官宣讀時微微前傾,生怕遺漏任何一個字眼。
那種面對體制的緊張感在空氣中清晰可見。對其中不少人而言,這是他們人生中第一次進入國家的最高議事場所。
貴族院內則呈現出一種令人意外的年輕氣象。儘管公告中沒有任何參選年齡的門檻限制,但放院望去,席位上那些老態龍鍾、兩鬢斑白的老牌門閥首領卻鳳毛麟角。取而代之的,是大批三十多歲、正值壯年、眼神中透著精幹與戒備的年輕一代貴族。
那些盤根錯節了幾十年的老古董們終究算認清了現實,為了不讓自己家族在接下來的大學進修中面臨不適,也為了避免全職議員職務與龐大家族事務之間的難以取捨,他們極具默契地退居幕後,將這些需要高強度付出的議席,全數交由族中精力充沛的年輕一輩來承襲。
這群年輕貴族與眾議院裡的平民少壯派一樣,從未真正參與過現代意義上的國家事務,此刻的會議,對所有人而言亦屬初次。然而,自幼在門閥府邸中所受的禮儀與訓練,使年輕貴族們善於掩飾內心的不安。即便面對全然陌生的財政公文,也依舊錶面上保持從容與矜持。
他們未必更為熟練,但至少懂得如何不顯露生疏。
廳內因此維持著一種可見的秩序——平民代表的謹慎與年輕貴族的矜持交織並存,使這場由皇室公告催生的新生議會,沒有出現任何失儀之處。
眾議院議長席前,安東·馮·施梅林端坐其上。他的桌面整齊地鋪開厚重的議事規則與當日的行政議程。待書記官完成點名,他逐一核對各選區的出席人數,沒有發表任何長篇大論的政治演講,只以指節輕輕一叩桌面。
聲響不重,卻帶著議長的權威,讓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各位代表,」施梅林抬起目光,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傳遍大廳,「今日首項議程,有三項議案。但在書記官宣讀文本之前,我必需重申幾項關於各位職責。」
他略微停頓,翻開蓋有皇家金印的特許文件,目光冷淡地掃過全場:
「從今日起,諸位已正式成為帝國議員。為彰顯國家體制之莊嚴,諸位在履職期間,其學費、膳宿與差事旅費皆由帝國財政依規統籌。你們享有薪俸與核心部門局長同級,並與你們選區的稅收比例掛鉤。然而,高薪之下,亦有鐵律。議員必須立刻向各自原屬之行會、領地或莊園遞交辭呈,辭去其餘一切社會職務,轉入全職履職狀態。」
聽到「辭去一切職務」這幾個字,幾位議員扶著桌椅的手指明顯緊了一下。這份局長級別的俸祿,對絕大多數出身平民的代表以及中下等貴族而言,都是一筆極具誘惑力的巨額高薪,除了極少數底蘊深厚、富甲一方的特大型門閥家族,沒有任何人能輕視這份與國家財政稅收的利益綁架。
「在正式履職期間,中選議員必須全職進入各地大學,學習行政與憲制課程。」施梅林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繼續冷淡地宣讀,「凡持有帝國正規大學法律、稅收或政治等畢業文憑者,可依規豁免相關大學課程的學習;未具文憑者,一律須全職入學,並可根據自身背景在上述科目中選修相關科目。」
施梅林翻過一頁紙,視線從那些神色各異的面孔上掠過:
「最後,中選議員皆須定期向社會公開陳述政見。大城市議員須於全國及地方官報發表文章;地方與鄉村議員則須定期在地方的教會禮拜、行業集會或官署邸報上,向選民公開宣講與評論國家的政策。」
議長將文件翻到最後一頁,語氣冷峻到了極點:
「國家還特別確立了選民彈劾與信用聽證機制:在正式履職期間,其言論或表決若背叛最初之政治承諾,眾議員如果遭遇其選區二分之一選民聯署彈劾,貴族議員同樣的如果遭遇二分之一貴族聯署彈劾,其議員資格同樣即刻作廢。凡因此被取消資格之議席,該選區須在規定時限內重新組織選舉。如果諸位無法適應這套現代國家的嚴謹規則,國家需要議員能夠了解與分析國家政策,對政府提出的提案做出正確選擇。如果你們沒有這種能力,那帝國議員的位置,並不合適。」
全場一片死寂。
台下那些通過兩級選舉勝選的兩院中青年代表們,此刻額角皆滲出了不易察覺的冷汗。他們終於明白,這局長級的高薪與責任是互相掛鉤的。沒有實力的議員可能最初時候會被選上,但在往後的時間裡若是不能跟上節奏,其支持的政策如不能很好地與選民協同,很快就會被彈劾下台。
施梅林未給台下任何人抗議或交頭接耳的機會,他合上文件,示意三項相關的議題,依次列入詢問。
第一項是預算。
不是全盤重編,而是確認現有支出。哪些項目必須繼續撥付,哪些可以暫緩,哪些需要重新核算,被逐項列出。討論集中在數字與期限上,避免延伸到責任歸屬。
第二項是稅制過渡。
舊稅制未被立即廢止,新稅制也未整體推出。議會質詢的是過渡安排:哪些稅目維持,哪些調整徵收方式,特別是新政策對貴族新購買土地的徵稅規定,以及哪些暫時凍結。討論圍繞執行可行性展開,而非公平原則。
進入政府質詢環節時,一名眾議院議員起身發言。
他未依提問程序,而是直接說道:「既然現任御前委員會已難以繼續推進政務,我認為,應由某某出面主持新的內閣——」
話未說完,施梅林抬手。「請停下。」他說。
發言被中斷,記錄員隨即停筆。
「議會可以判斷政府是否仍具執政基礎,」施梅林繼續道,「但不得討論由誰組建政府。請回到質詢範圍。」
那名議員仍欲補充,又被示意坐下。發言未被記入官方記錄,會議繼續。
不久,另一名議員起身。「部長為何未採納我此前提出的方案?其中是否存在怠慢——」
施梅林看了一眼議程。
「請重新表述,」他說,「質詢應針對政策本身,而非個人意見是否被採納。」
幾句之後,該發言被要求結束。
隨後,有議員在預算討論中表示:「若政府不能為我所在地區撥付經費,我將難以支持本次預算。」
這一次,施梅林未立即打斷,而是在發言結束後說道:「上述表述不予記錄。預算審議不得附加個人或地區條件。」
議席之間出現短暫的騷動,又很快歸於安靜。
進入政府質詢環節。西納與屈貝克依次在眾議院的答辯席上起身,對新當選的平民代表們解釋這兩項過渡政策背後的機制。
首先擺在桌面上的是關於財政收入的稅收過渡法案。舊稅制未被廢止,新稅制也未整體推出,議會質詢的是過渡期的制度安排。
屈貝克將討論放在在執行成面。他明確指出,新政策將逐漸取消舊有的門閥土地稅收特權,特別是對貴族新購買的土地,收上來的稅額將全數進入各省的地方財政預算。這群平民出身的眾議員最痛恨貴族無限制兼併土地並依仗特權逃稅,全場瞬間默許,沒有任何反對的聲音。
隨後進行的是關於財政預算審議。法案並未重編財政預算,而是確認現有支出。哪些項目繼續撥付,哪些暫緩,皆被逐項列出。西納在財政預算審議中,首先表明涉及國家安全的核心款項不容更改。「關於軍事與外交的預算比例,屬於國家安全不可動搖之根基,任何時候皆不容改變與置疑。」
隨後,他將話題轉向帝國的債務。西納向台下所有新議員們闡明了繼續依約支付既有國債利息的重要性——國家信用一旦發生絲毫動搖,整個奧地利的金融基本盤便會瞬間崩潰。同時,為了拉動如今停滯的經濟,中樞計劃新發行一筆國債,投入到能夠增加社會就業、修築沿海工業與鐵路大基建的工程項目之中。
緊接著,西納向台下議員解釋整個行政體制與公職預算。預算不僅專門撥付、保障了各級學校的教育預算,更確保了所有帝國基層政府員工與公務文官的薪水能夠按期足額發放。
「這也包括諸位閣下,以及內閣各部大臣的俸祿。」他繼續解釋道,「唯有維持上述公共財政支出的連續與穩定,諸位的薪水和地方的基建經費才能在下個月按時撥付。」
這番將國家大勢、社會就業與官員議員薪水的精細透徹的解釋,直接形成了無可辯駁的利益捆綁。台下的平民代表與工會大佬們徹底聽懂了規則,全場瞬間默許,預算案在沒有引發任何意外的情況下,順利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