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話:奧地利雄獅的誕生(1)
第一百零八話:奧地利雄獅的誕生(1)
傍晚的書房內,燭火將光暈投射在暗色調的護牆板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紅茶與油墨氣味,新上任的陸軍部長泰奧多爾·馮·拉圖爾伯爵與財政部長喬治·西蒙·馮·西納相對而立,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錯,神色皆顯得極其緊繃。
斐迪南一世獨自坐在上首,雙手平放在厚重的橡木書桌上。桌側的文件堆疊得嚴絲合縫,沒有一絲散亂。他並未開口,只是用眼神示意西納先發發言。
西納微微躬身,從黑色皮夾中抽出一份蓋著財政部紅印的最新報表。他手指輕按在紙頁邊緣,隨即打破了民政與軍務之間的沉默。
「陛下,這是自1841年起,至今年初的帝國財政收支統籌總帳。1841年時,帝國的整體財政總收入僅為1億8000萬盾。而到了今年,這一數字已經全面飆升至3億4100百萬盾。」
(請記住 讀台灣好書上台灣小說網,ⓣⓦⓚⓐⓝ.ⓒⓞⓜ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西納將報表向前推了半寸,發出一聲清脆的紙張摩擦聲。
「經過帝國長達十二年的奠基,我們從無到有建立起了完整的工業體系。特別是最近的這七年裡,帝國境內的工業收入呈現爆發式增長。目前,僅工業稅收一項,就已經占據了整個國庫總收入的近一半份額。其中,摩拉維亞、波希米亞、奧地利本土以及北義大利的工廠與礦區,貢獻了最大的一部分。」
說到這裡,西納微微側身,目光從拉圖爾伯爵那身掛滿勳章的將領禮服上掃過,聲音冷淡。
「此外,瓦拉幾亞與摩爾達維亞兩公國也在1845年正式併入了帝國的版圖。按照當時的合併條約,帝國每年直接收取兩公國百分之六十的財政收入。這兩處腹地不僅直接充實了國庫,更重要的是,它們為帝國貢獻了大量的糧食儲備。在整個歐洲糧食危機時間裡,兩公國的麥倉也極大提高國家的稅收。」
西納深吸了一口氣,將報表翻到了最後一頁,上面的數字被紅墨水重重地圈了出來。
「但是,在財政總額翻倍的同時,軍事部的胃口已經徹底失去了控制。1841年,帝國的軍費開支是7200萬古爾登;而到了今年,這一數字已經膨脹到了1億3640萬古爾登。軍費占用的份額太多了。臣代表財政部,強烈建議降低軍費在政府財政預算中的分配比例。」
聽到這裡,坐在一旁的軍事部長拉圖爾伯爵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挺直了站姿,寬大的手掌重重地按在扶手上,胸前的勳章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一陣密集的金屬碰撞聲。他沒有看西納,而是直接向著斐迪南一世躬身,語氣極其生硬。
「陛下,軍事部絕不能同意降低軍費的提議。臣在接掌軍部事務之初,曾質詢了前陸軍大臣哈德格伯爵。七年前,是陛下您親自否決了軍方的大規模擴軍提案,改為全面推行『提升軍隊素質、優化後勤線與武器更新』的精兵戰略。」
拉圖爾上前一步,聲音低沉而充滿壓迫感。
「這七年時間裡,軍方確實得到了充足的軍費支撐,也完全依照陛下的旨意,將這支軍隊的單兵素質打磨到了全歐陸頂尖的水準。但如今各省激進潮湧,外部邊境危機頻發,舊有的戰略必須調整。既然現在帝國財政充裕,軍費預算已經高達1億3640萬古爾登,軍方認為有必要利用這筆充足的軍費,增加正規軍的數量。在目前的局勢下,只有龐大的軍隊基數,才能最直接震懾其他國家。」
「拉圖爾,現在平均供養一個士兵一年需要多少古爾登?」斐迪南轉過頭,開口詢問拉圖爾。
拉圖爾伯爵低下頭,在心中快速默算了一下軍事部後勤局的帳目。由於這七年裡軍方一直在走陛下定下的「精兵戰略」,所有裝備、馬匹飼料和軍官津貼都按照最高規格配發,導致軍隊成本居高不下。
他抬起頭,神色嚴肅地躬身答道:
「回陛下,若將全額餉銀、新式軍服、每日配發的口糧、馬匹草料以及高強度的實彈演練消耗全部算在內,帝國目前培養並維持一名正規軍士兵,一年需要支付200古爾登。」
「那麼,發到士兵手裡的薪水,又是多少?」斐迪南繼續發問。
拉圖爾伯爵神色一肅,雙手緊貼著褲線,立刻躬身答道:
「回陛下,若只看純粹發到士兵手裡的薪水,一名正規軍步兵一年是42古爾登。其餘的158古爾登,全部壓在伙食、被服、營房修繕以及火藥和馬匹的消耗上。」
「西納,這筆收入比較城市裡的中產階級收入,怎麼樣?」斐迪南轉頭看向列席的財政部長。
西納上前一步,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連翻看帳本的動作都沒有,顯然對這類數字早已爛熟於心。他微微躬身,用極其平靜的聲音答道:
「回陛下,城市裡的普通中產階級,比如政府的中級文官、學校的資深講師,亦或是紡織廠的初級工程師,他們一年的平均淨收入大約在300到400古爾登之間。至於那些經驗豐富的資深大律師、或者擁有獨立診所的醫生,年收入則在600至800古爾登左右。」
說到這裡,西納轉頭看了一眼拉圖爾,語氣里不帶一絲情緒。
「也就是說,帝國維持一名正規軍士兵一年的兩百古爾登綜合成本,已經相當於半個維也納中產階級的家庭開支。而光是發到士兵手裡的薪水,也已經和城市裡底層的熟練手工業工人年收入持平了。」
斐迪南目光在拉圖爾的臉上停留了兩秒。
「一年才42古爾登。拉圖爾,比較一下西納剛才說的其他行業,這筆薪水一點也不吸引人。」
斐迪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既然薪水沒有優勢,那軍事部憑什麼去吸引優秀的人才?比如說需要計算彈道的炮兵、需要組織隊列的步兵,還有那些負責執行戰術的底層軍官。你們怎麼讓大量優秀的年輕人自願加入軍隊,特別是那些需要識字、需要懂技術的兵種?難道只靠那42古爾登?」
拉圖爾伯爵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他習慣了和文官爭奪預算,卻從未被皇帝這樣從人才成本的邏輯上直接質問。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爭辯。
斐迪南沒有等拉圖爾回答,他的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依舊沒有一絲波瀾,但書房內的空氣卻仿佛瞬間冷了下去。
「拉圖爾,軍事部的戰爭思維方式,現在還停留在過去的舊時代。你們總以為像俄國那樣,只要手裡攥著一百萬灰色牲口,就能靠人命一路橫推過去。但這已經是1848年了。」
斐迪南的指尖在報表上重重地一按,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我們現在談的是工業戰爭。我想問你,你手下的那些軍人,能獨立維修鐵路機車嗎?如果前線的鐵軌被敵軍炸毀,他們能在一小時內快速修好並恢復通車嗎?每個基層的士兵,是否都能夠極其熟練地快速拆裝最新式的後膛槍和炮兵是否了解克虜伯火炮原理?他們能讀懂複雜的地圖與步炮協同指令嗎?還有他們的射擊速度、射擊準度究竟如何?軍隊的軍紀又能否做到對平民秋毫無犯?」
斐迪南抬起頭,那雙平靜深邃的眼睛盯著拉圖爾那張有些發白的臉。
「你剛才口口聲聲說的『精銳』,標準究竟是指什麼?是指你帳面上養著的三十萬個只會排隊挨槍子、一年卻要吃掉帝國200古爾登的舊式步兵嗎?」
皇帝陛下的連環質問已將拉圖爾逼入死角。
拉圖爾伯爵的身子猛地一震,那身掛滿勳章的將領禮服仿佛在這一瞬間變得沉重無比。他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在皇帝這連串質問下,他發現自己過去引以為傲的軍事經驗竟然漏風得厲害。
他嘴唇嚅動了幾下,有些艱難地低下頭,沙啞地答道:
「陛下……臣,慚愧。自從軍隊推行雙語教育以來,底層的普通士兵還保留在只能聽懂德語指令,能相互交流的程度。但這離您說的標準,還差得太遠。」
拉圖爾有些侷促地扯了扯自己的袖口,聲音越來越低。
「正如您所說,會讀寫指令,不代表會修鐵路機車,更不代表能保養複雜的克虜伯火炮。過去這七年,哈德格伯爵和臣所理解的『精銳』,確實還停留在紀律嚴明、隊列齊整、射擊頻率比敵人更快的層面上。在真正的工業化技術兵種選拔上,由於技術兵種的薪水有限,軍方確實很難在維也納和波希米亞的工廠里,和那些開出高薪的工業資本家去搶優秀的年輕工程師與技工。結果就是,炮兵和後勤鐵道兵里,真正懂機械、懂彈道微積分的高端人才,我們一個也留不住。」
「所以,軍方的方向錯了。既然要打造精銳,那就全面提高軍隊的要求。」斐迪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聲音平直而充滿力量。
「從即日起,普通士兵必須能夠極其熟練地拆裝新式後膛槍。射擊精度要全面超越歐陸各國的標準。軍紀要提升,全軍的集結和反應速度也要全面加快。軍事部必須針對不同地形和戰役進行模擬訓練,在這方面,不要捨不得花費預算。」
斐迪南轉頭看了一眼西納,接著轉向拉圖爾。
「未來每一支作戰部隊裡,必須按比例配置不同的技術兵種,能夠隨時提供複雜的武器設備、槍械以及鐵路線的維修。至於炮兵,從今年起,一律優先招收數學成績優秀的技術兵種。為了留住這些人,軍部需設立『技術兵種特殊津貼』,並配合完成『軍銜重組』。」
拉圖爾和西納同時挺直了身體。他們很清楚,提高要求就意味著成本的飆升。
西納剛準備翻開帳本計算,斐迪南便搶先抬手,用極快的語速直接給出了一串早已在腦海中算好的數字。
「光有要求留不住人。西納,把普通士兵一年的薪水,從42古爾登,直接提升到100古爾登。按照目前全國二十八萬常備軍的編制來算,一年也不過是增加了1600多萬盾的餉銀。這筆錢,國庫出得起。」
斐迪南的身子微微前傾,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給出了最後一擊。
「不僅如此,內閣還要為每一位在籍的普通士兵提供每個月5.7古爾登的房屋津貼,這項津貼將與帝國的『居者有其屋計劃』進行綁定。這樣一來,只要士兵在軍隊服役期期間,他們在城市裡就會擁有一棟完全屬於自己的屋子。對於已婚的士兵,帝國還將額外撥付夫妻家庭津貼,以及子女的專屬教育經費。」
書房裡一時間只剩下西納手中羽毛筆在紙張上飛速計算的沙沙聲。作為頂級財政文官,西納的面部肌肉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陛下……」西納抬起頭,聲音有些發緊,「如果按照您的這套建軍帳本,普通士兵的年均單價,將直接從過去的200古爾登,飆升到現在的258古爾登。如果再加上每個月5.7古爾登、一年折合68.4古爾登的房屋津貼與還不算家庭教育補助,那麼一個士兵一年的綜合支出,將高達326.4古爾登。」
斐迪南的神色沒有絲毫波動。他微微轉過頭,看著有些被砸暈了的軍事部長。
「拉圖爾,現在已經很清楚了。單兵成本提升到了326.4古爾登。那麼現在我問你,如果要維持目前這支二十八萬人的精銳常備軍,算上你那龐大的後勤輜重,以及我剛剛許諾給技術兵種特殊補貼和家庭與教育補貼,軍事部一年一共需要多少總費用?」
拉圖爾伯爵的神色已經徹底變了。他的呼吸變得粗重,雙手死死按在調解席的邊緣,甚至連身子都由於極度的震撼而微微前傾。
斐迪南一世親口吐出來的這一連串數字,以及那項幾乎將士兵階層直接拔高到中產階級的福利,徹底把這位軍事部長的計劃給砸得粉碎。
他轉過頭,看著西納正在飛速計算的帳本。紙張上,326.4古爾登的單兵年成本像針一樣扎眼。
拉圖爾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在腦海中瘋狂地拼湊著軍事部底層的那些消耗、技術兵種的補貼額度,以及二十八萬這個龐大的基數。數分鐘後,他抬起頭,迎著斐迪南那雙平靜的眼睛,用一種因為極度克制而顯得沙啞的聲音答道:
「陛下……如果嚴格按照您給出的每人每年326.4古爾登的成本,二十八萬正規軍的基數,光是這一項的直接支出就高達9139萬2000古爾登。」
拉圖爾一邊說,一邊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聲音不自覺地放低。
「如果再加上臣剛才提到的,為炮兵、鐵道維修兵和槍械技工重組的『技術兵種特殊津貼』,按照每人每年額外增加50至100古爾登、總計約三萬技術兵種的規模計算,這筆特殊補貼一年需要再追加大約260萬古爾登。此外,給那百分之五有家庭的士兵發放『家庭與教育津貼』,還要再增加九十萬古爾登。如此算下來……」
拉圖爾看了一眼面色已經開始發青的財政負責人西納,硬著頭皮報出了最終的數字。
「如果要維持這支全歐洲最頂尖的二十八萬雄師,軍事部一年的軍費總預算,需要9489萬2000古爾登。接近……9500萬。」
斐迪南看著滿臉冷汗的拉圖爾和臉色發青的西納,用一貫平直、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語速緩緩開口。
「拉圖爾,你報的帳是9500萬。如果把今年原定的5600萬,直接提升到9500九萬盾,那麼平均下來,一年在一個士兵的綜合成本就是340古爾登。」
斐迪南將身體靠回椅背,雙手十指交叉,眼神深邃。
「西納,今年國庫撥給軍方的預算總額是1億3640萬古爾登。現在扣掉這筆維持精銳的9500萬,軍事部在帳面上,實際上還留有4100萬左右的剩餘預算。」
拉圖爾和西納同時一愣,顯然沒料到皇帝會在砍軍費的會議上,突然翻出一筆高達4000多萬盾的「閒錢」。
「既然有了這筆餘款,拉圖爾,你的擴軍要求能實現了。內閣批准軍事部,在二十八萬精銳的基礎上,再擴充七萬名技術與後勤骨幹兵種。而這七萬人增加之後,剩下的所有空餘預算,全部放進一個獨立的『國家軍事儲備資金池』。」
斐迪南的聲音極其穩定,每一個字都帶著計算每個古爾登的去處。
「這筆資金池裡的錢,內閣將專門用來進行投資帝國鐵路、工業以及重工業軍工項目。如此一來,即便是未來全歐陸爆發大戰,軍隊也可以直接利用這個資金池所產生的龐大工業紅利和儲備,在戰爭期間進行自我補充,不需要額外加重內閣的政府預算,更不需要去向議會要求增加預算。」
「拉圖爾,你得到了全歐洲待遇最高、換裝最快的三十五萬陸軍雄師,而且背後還有一個的軍工業資金池。西納,國家預算紅線沒有被打破,你反而每年多了一筆可以用來拉動鐵路,工業和軍重工業的投資資金。你們兩位,現在還有什麼疑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