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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話:奧地利雄獅的誕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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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話:奧地利雄獅的誕生(2)

西納上前一步,神色雖然依舊恭敬,但神態中明顯多了一份老友和近臣之間的直白。他摘下眼鏡,一邊用絲巾擦拭著鏡片,一邊有些無奈地對斐迪南嘆了口氣。

「陛下,四成的軍費比例雖然在之前的總預算框架內,沒有超出紅線,但這1億3640萬古爾登,數額確實有些過大了。臣這些天看著帳本,心裡實在是疼得慌。

我們不需要耗費如此巨額的現款去維持戰力,臣認為,我們應當稍微下調一些比例,比如壓到百分之三十五的線上。省下來的份額,剛好可以撥給下半年東方鐵路的第二期工程。」

西納重新戴上眼鏡,有些玩味地看了拉圖爾一眼,隨後轉頭對斐迪南直言不諱。

「還有您剛才許諾給普通士兵的那些房屋和教育津貼,數額加起來也確實太多了。臣當然明白您這是在為帝國收攏人心,但今年第三季度國庫的現款調度非常緊湊。依臣看,這項福利的步子不能邁得太急,要麼放緩分批執行,要麼就讓拉圖爾伯爵在軍事部自己從日常被服和營房修繕費里,想辦法騰挪均出一些缺口來分擔。」

斐迪南沒有立刻回答西納,而是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他看著這位在財政帳本里浸淫多年的老臣,語調平直而緩慢。

「西納,你漏算了錢的流向。帝國的入口稅,還有針對酒、煙、衣服等商品的營業稅,只要士兵手裡有了錢,就會立刻轉化成消費。更不用說在我們的『居者有其屋計劃』里,那些提供給士兵的房屋本身就是國營基建工程,從開工到交付,每一步都會生成全新的稅收。」

斐迪南將茶杯穩穩地放回托盤,目光直視西納。

「我們現在來重新估計。每個普通士兵一年拿到這一百古爾登的薪水,通過日常的消費和稅收周轉,最終能為國庫重新增加多少稅收?而如果放眼到整個擴大編制後的三十五萬士兵,內閣一年撥發出去的一億一千七百二十五萬古爾登,通過工業體系和消費市場的循環,究竟能為國庫增快多少稅收?」

西納握著絲巾的手在半空中停住,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睜大。作為從商界走出來的頂級財政官,他在一瞬間就聽懂了斐迪南的潛台詞。

他在心裡快速地將維也納和北方工業帶的稅率撥弄了一遍。入口稅、菸酒的特許與紡織品營業稅、印花稅,再加上國營基建在黏土、木材和人工上的層層抽成。

西納重新戴上眼鏡,神色變得極為嚴肅,低頭默算了幾秒鐘,隨後舒了一口氣,抬頭看向斐迪南。

「陛下,臣明白了。您這是在用資金流通來對沖損耗。三十五萬士兵的這1億1900萬古爾登發下去,以士兵的消費習慣,會立刻砸進吃穿用度與購房裡。在目前的營業稅和國營基建工程鏈條下,這筆消費能夠通過層層稅收,為國庫逆向截留大約百分之十五的份額。」

說到這裡,西納的聲音放緩,指尖在紙頁上重重一彈,將算出來的精確數字推到了斐迪南面前。

「也就是說,這1億1900萬古爾登的軍費在市場裡轉一圈,最終會通過酒館、裁縫鋪、還有那龐大的國營住宅建設市場,為國庫重增加1785萬古爾登。這筆錢並沒有變成死錢,它只是換了個方式重新回流。這樣算下來,軍費對國庫的純消耗被生生對衝掉了一成半,同時還能穩固軍心、拉動民間的工商業。」

斐迪南端起茶杯,沒有去看西納遞過來的帳本,而是把目光重新移回到了拉圖爾伯爵的臉上。書房內的蠟燭發出輕微的爆裂聲,將他的陰影投射在後方的牆壁上。他的語速一如既往地平直,但聲音裡帶著一種審判的感覺。

「拉圖爾,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斐迪南用指尖輕輕摩挲著瓷杯的邊緣,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為什麼在帝國的軍隊裡,大家總是在談論所謂的『軍官世家』,卻從來沒有人聽說過什麼『軍人世家』?為什麼士兵與軍官之間,只有那些貴族軍官擁有家族的承傳,而底層的士兵卻從來沒有?」

拉圖爾伯爵整個人愣了一下。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完全不在他考慮之中,卻像一根刺一樣,直接挑動了舊帝國軍隊數百年來的階級。他的嘴唇動了動,迎著斐迪南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拉圖爾伯爵把頭埋得更低,額頭上的汗珠已經匯聚成了幾道清晰的痕跡。他雙手不自覺地死死貼著將軍禮服的褲線,雖然穿著一身象徵軍功的深藍色軍裝,但在皇帝這句質問面前,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直視皇帝。

他喉嚨乾澀地吞咽了一下,用極其乾癟、甚至帶著無奈的語氣低聲答道:

「陛下……因為在過去的軍制下,底層的普通士兵說到底……只是一份拿命換飯吃的苦差事。42古爾登的死薪水,在沒有房屋津貼、沒有已婚補助、更沒有子女教育經費的情況下,他們退伍之後只能回到鄉下繼續耕地,或者在城裡當底層的苦力。這樣的日子,沒有任何一個士兵會希望自己的兒子繼續承受。」

拉圖爾有些狼狽地將視線從斐迪南平靜的目光上移開,看著腳下的橡木地板,聲音越來越沙啞。

「而那些貴族與高級將領的子嗣,他們生來就擁有家族在軍中的人脈與爵位,一進軍隊就能從少尉或者侍從副官干起。他們有優渥的年俸、受人尊敬的社會地位、以及戰功帶來的封地賞賜。所以,只有軍官才有家族傳承。而底層的軍人……他們從來都不是什麼『世家』,他們只是消耗品。沒有您剛才說的那些『居者有其屋』和教育補貼,士兵的兒子,永遠只能是別人地里的佃農,絕不可能自願成為第二代軍人。」

斐迪南聲音平直得像是在宣讀一份再普通不過的行政通告,但每一個字卻都在重塑著帝國軍隊未來的脊樑。

「沒錯。對以往的底層而言,士兵不過是一種不受重視的苦差事,自然談不上什麼家族傳承。既然只是消耗品,誰會願意讓骨肉至親繼續受苦?」

斐迪南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著已經被徹底說服的拉圖爾,語氣溫和而沉穩。

「所以,我們要培養下一代的帝國軍人。不僅是提供房屋、發放夫妻家庭津貼,更要在軍營和國家定居點裡,讓他們的孩子從小就對軍隊的一切耳濡目染。帝國要給予這些軍人相對的社會尊重、充裕的財政津貼,以及最完善的法律保護。」

斐迪南的身子微微前傾,指尖在桌面上那份擴軍七萬的報表上輕輕一敲,眼神中閃爍著精明。

「拉圖爾,你想過嗎?當這項制度推行二十年之後,我們未來擁有的新兵源,就不再是那些對克虜伯火炮、對後膛槍、對鐵路運力一竅不通的鄉下文盲和普通平民。軍事部不需要再浪費幾年時間和巨大的耗損去讓他們適應軍隊。屆時跨入軍營的,將是這三十五萬軍人的兒子,他們從小在軍隊體系內長大、對哈布斯堡擁有天然法理認同的『軍人子弟』。這是屬於奧地利的職業技術兵源。」

「正如古老斯巴達的寓言裡,你們的軍隊裡都是農夫、裁縫和會計,而我們的軍隊,才是真正的軍隊。」

拉圖爾伯爵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作為經歷過拿破崙戰爭的老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那意味著帝國未來將擁有一支不需要在初級技能上浪費數百萬盾、天生具備工業化軍事素養的鋼鐵核心。這已經超出了簡單的擴軍,這是在為帝國國防紮下萬世不拔的法理與實力之基。

他收攏雙腳,皮靴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極脆的碰撞聲。拉圖爾將右手摘下的軍帽穩穩地貼在身側,向著上首的斐迪南一世微微低頭,用一種顯得沙啞的聲音答道:

「陛下,軍事部會立刻組織人員起草新制的執行細則。關於三十五萬常備軍的編制重組與技術兵種的考核,會在第三季度首日之前完成。軍方必將嚴格執行這項旨意。」

一旁的西納則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他看著拉圖爾那副恨不得當場為皇室粉身碎骨的模樣,又轉頭看向神色始終平淡如水的斐迪南,心中除了敬畏,便只剩下自愧不如的嘆服。

這位頂級財政官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將手中的鋼筆插回墨水瓶中。他原本是來和軍方這頭吞金巨獸降低軍費比例的。可皇帝坐在那裡,甚至沒有說一句重話,只是拉著兩人算了幾筆底層的利益帳、消費帳和人才帳。

結果,軍方的消耗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增加不少。還通過消費和國營基建,變成了拉動的內需和回流的稅收;而原本桀驁不馴、開口閉口就要靠數量震懾的拉圖爾,此刻也徹底被皇帝收服。

西納整理好有些凌亂的公文包,向著斐迪南微微躬身,語氣裡帶著近臣間的嘆服。

「陛下,臣這回是徹底算不過您了。財政部對你的決策無異議,臣今晚回署,便連夜起草『國家軍事儲備資金池』計劃,絕不耽誤陛下的計劃。」

斐迪南沒有看西納剛剛合上的公文包,也沒有看重新恢復自信的拉圖爾,而是將那份蓋著紅印的財政總帳緩緩轉了過來,正面朝向這兩位帝國的核心重臣。

「先別急著走,我還沒說完。」

斐迪南的語速依舊平直、穩定,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瀾,但吐出來的字眼卻像冰雹一樣砸在桌面上。

「西納,你剛才報告說,1848年的軍費已經從1841年的7200萬提升到了1億3640萬古爾登。拉圖爾,你也說這七年裡軍方拿到了充足的軍費,所以才想要擴大編制。但是,在軍隊數量不變的前提下,二十八萬正規軍的日常軍事消化,從來都只有5600萬盾。即便是算上與俄國那兩年的戰爭,加上所有的戰爭津貼和賠償金,我記得傷亡也就是一到二萬人。這筆帳算下來,不見的不只是今年多出來的八千萬古爾登,還有這七年裡每年都在遞增的那些軍費,你們覺得呢?」

斐迪南的拳頭重重敲擊在桌上的帳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連帶著一旁的茶杯也跟著劇烈晃動,瓷器摩擦碰撞發出「叮」的脆響,在死寂的書房裡清晰可聞。

「那麼,我想請問二位。這七年裡,在5600百萬盾之外,每年平空多出來的、累計高達幾億的軍費,究竟去了哪裡?」

原本已經準備告退的西納和拉圖爾同時僵在了原地,冷汗在一瞬間浸透了這位頂級財政官和陸軍上將的後背。

斐迪南沒有給他們辯解的機會,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那幾行扎眼的數字上輕輕一敲。

「拉圖爾,你上任軍事部長後的第一個核心目標,不是擴軍,而是反腐敗。」

斐迪南端起茶杯,目光深邃地盯著面色慘白的拉圖爾。

「你回去之後,必須全力配合內閣的審計,把這七年裡所有的壞帳、假帳徹底查清楚。但不要急著動手。你先按照我剛才給出的新標準,全面提升基層士兵和技術兵種的待遇,把房屋津貼和家庭補助全部發下去。等到二十八萬將士徹底歸心,知道究竟是誰在給他們發銀子和房子的時候,你再把那些趴在帝國財政上吸血的腐敗軍官,全部揪出來送上軍事法庭。」

說到這裡,斐迪南轉頭看了一眼西納,那雙平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明與冷酷。

「這些貪墨軍費的軍官背後大都是各省的舊貴族。把他們定罪之後,不要輕易殺了,讓他們的家族拿贖金來贖人。開出他們承擔得起的最高價碼,只要錢到帳,就把他們徹底剔除出軍隊。至於這些敲出來的贖金和追繳回來的贓款,西納,全部轉入剛才設立的『國家軍事儲備資金池』。」

斐迪南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將雙手交疊在腹前,看著眼前這兩位被這套「反腐奪權、借雞生蛋」的連環算盤徹底砸得說不出話來。

「用基層的待遇買下整支軍隊的忠誠,再用軍隊的刀把子去敲舊貴族的骨髓,最後用敲出來的錢去填滿工業投資的資金池。西納,拉圖爾,現在你們明白這筆帳該怎麼收回來了嗎?」

西納重新戴上眼鏡,神色已恢復,平靜的回答道:

「陛下,既然可以用『贖金』抵消罪責,那在名義上就是合法的自願和解款。這不僅不會引發貴族對私人財產安全的恐慌,反而會逼著他們為了家族名譽,限期把成箱的鑄幣與銀行匯票送進軍事部。」

一旁的拉圖爾伯爵挺直了身軀。他那雙在戰火中打磨得冷硬的眼睛裡,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陛下,正如您所說。只要新餉銀與房屋津貼實打實地發下去,那些吃了十幾年霉麵包的底層士兵,立刻就會明白誰才是他們真正的領導。到了那時候,臣帶著憲兵去抓拿那些剋扣軍需、倒賣資源的貴族軍官,底層的士兵不僅不會產生譁變,甚至會親自幫臣按住那些貪官的脖子。只要時間一到,軍事部會將七年來的壞帳全面收回來。」

斐迪南端起茶杯,看著杯中已經徹底平靜下來的水面,沒有再說話。

書房外,維也納的夜色已經將最後一縷夕陽徹底吞噬。但在這一間只有三人的房間裡,一個文有西納長袖善舞、武有拉圖爾握緊刀把子、幕後由斐迪南一世推動的全國軍隊換血,已經在這個平靜的傍晚悄然拉開序幕。

在這場無聲的雷霆之怒後,帝國的軍隊,即將完成它歷史上最血腥、也最隱秘的一場全面大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