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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一話:密談帝國興衰史,請諸侯自己割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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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一話:密談帝國興衰史,請諸侯自己割肉

霍夫堡皇宮的內廷深夜裡依舊點著長燭。前線軍事法庭的清洗報告還沒幹透,幾位血緣深厚的皇室大公與奧地利最古老世襲家族的家長,便已聯名將一份請願書遞進了內侍廳。

在哈布斯堡長達數百年的歷史裡,這群掌控著龐大領地的血親與施瓦岑貝格、洛布科維茨等古老巨閥,向來是王朝統治的真正支持者。基層連隊裡那些被士兵用槍托砸翻、送上軍事法庭的腐敗軍官,大多是這些家族的後代。軍隊特權的坍塌,讓他們感受到了根基崩塌的恐慌。眾人選擇直接越過內閣,以「維護哈布斯堡正統與貴族血脈」的名義,強烈要求會見皇帝。

斐迪南一世坐在寬大的皮椅上,指尖在案頭那份密密麻麻的簽名請願書上輕輕拂過。

「既然路德維希叔叔與幾位伯爵想談談,那就讓他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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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迪南沒有拒絕。他合上了文件,向宮廷總管貝格下達了指令。他沒有將會面安排在平日裡喧囂的覲見大廳,而是選在了皇宮深處最隱秘的內廷小會議室。這場牽扯到帝國最頂層階級的會議,絕不能漏出任何消息給外面的內閣與兩院議員。

會議室里沒有內侍,沒有秘書,窗簾被死死拉上,長桌兩側合圍坐著的是帝國皇室大公以及溫迪施格雷茨、施瓦岑貝格等最頂級的古老世襲巨閥家長。

路德維希大公坐在長桌最上首,一身綴滿舊式勳章的墨綠色軍大衣。老將軍用枯槁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桌上那份來自軍事法庭的清洗報告,沙啞的聲音在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冰冷,卻帶著哈布斯堡長輩的威嚴。

「斐迪南,你當真就這麼相信你一手提拔起來的眾議院,還有外面那些平民嗎?」

路德維希大公微微前傾身體,渾濁卻銳利的目光盯著坐在皮椅上的斐迪南一世,語速緩慢而沉重。

「看看這上面寫的。洛布科維茨和施瓦岑貝格家族的軍官,在軍營里被那些大兵用槍托砸翻,而你竟然用軍事法庭來給這群士兵撐腰。哈布斯堡長達數百年的傳承,能綿延至今,靠的從來不是什麼兩院的選票,而是這些古老家族世世代代的忠誠。這種傳承是有它的道理的。

你以為你能徹底馴服他們?那些自認洞悉時代的知識分子、貪婪的銀行家和底層的泥腿子,他們今天會為了你拋出的稅收和福利向哈布斯堡的雙頭鷹歡呼,明天就會因為更龐大的野心向你索要軍隊和更多的錢幣。權力的大門一開,就再也關不上了。斐迪南,你這麼做,遲早會被你親手提拔起來的這群人反噬。」

路德維希大公按在桌上的右手猛地收緊,骨節由於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盯著斐迪南,聲音低沉帶著逼問的語氣道。

「領民歸貴族,皇權不直接接觸,這是過去幾百年哈布斯堡和貴族各司其職的底線。你之前既然承諾過不破壞這個規矩,為什麼現在要在軍隊裡動手腳,用軍事法庭來撕裂我們對基層軍隊的控制?斐迪南,你這是在用新體制的幌子,來欺騙我們這些把血流盡了的血親嗎?」

話音落下,長桌兩側的大貴族們依舊維持著沉默。沒人附和,也沒人流露出多餘的表情,但長燭微弱的火苗在他們緊繃而冰冷的面部輪廓上晃動,將整個密室的壓迫感拉到了極致。

面對路德維希大公那近乎質問的逼問,斐迪南一世的臉部肌肉沒有顯露出一絲一毫的情緒。他甚至沒有立刻直起身體,只是伸出右手,平穩地向下壓了壓。

「各位叔叔,還有幾位伯爵,請先入座。」

斐迪南的語速依舊像往常一樣緩慢、穩定,聽不出任何憤怒或者驚慌。他轉動了一下指尖的圖章戒指,聲音在沉寂的房間裡清晰地迴蕩。

「今晚既然來見你們,我自然會給各位一個明確的答覆。不過,這不代表這個答覆能讓所有人滿意。」

在場的大貴族們互相對視了一眼,路德維希大公沉著臉,墨綠色的軍大衣隨著他坐下的動作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斐迪南沒有立刻談起軍事法庭,也沒有辯解那些軍官的處置。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十指交叉擱在長桌上,目光平靜地環視了一圈這群把持著帝國半數命脈的門閥家長。

「在開始之前,我有一個疑問,想先聽聽各位的見解。這場從巴黎燒到維也納,甚至席捲了整個歐洲的動盪,究竟是因為什麼?是因為這幾年的糧災?還是因為那些拿著幾張報紙就以為掌握了真理的知識分子在煽動?又或者,真是外頭那些底層泥腿子突然覺醒了?」

他停頓了一下,燭光映在他毫無波動的眼眸里,像是一潭死水。

「如果是這些原因,那麼三百年前、兩百年前,帝國同樣發生過比現在更嚴重的饑荒,波西米亞和匈牙利的泥腿子們也曾拿著草叉造反,可為什麼那時候他們走不出自己的村子,而今天他們卻能逼得各國的君王退位?為什麼幾百年前,哈布斯堡從來不需要面對這些問題?」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路德維希大公冷哼了一聲,枯槁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扣。

「還能因為什麼?是那些自由派的律師和報館的文人!他們用什麼『立憲』、『人權』的鬼話,把那些本來一輩子只配在泥地里刨食的農民給餵飽了野心。要我說,兩百年前的辦法就很好,直接派一個驃騎兵團過去,把帶頭煽動的絞死在廣場上,剩下的自然就老實了。」

施瓦岑貝格親王則微微皺眉,他用低沉的聲音補充道。

「陛下,路德維希大公說得沒錯,底層民眾懂得什麼國家大事?他們不過是今年因為馬鈴薯欠收,肚子裡沒有油水,再加上工廠里那些貪婪的猶太資本家剋扣了他們的薪水,才會被人利用。只要給他們口麵包,再用皮鞭抽一抽,這股風潮自然就過去了。」

斐迪南靜靜地聽著他們的回答。直到施瓦岑貝格親王的聲音落下,他才緩緩搖了搖頭。

「我要聽的不是這些用來應付報紙的陳詞濫調。我希望各位能老實回答我。」

斐迪南的視線在路德維希大公和幾位伯爵的臉上寸寸掃過。

「這裡沒有外人,沒有虛偽的責任內閣,沒有那些需要用選票糊弄的律師,更沒有你們口中的泥腿子。坐在這裡的,是哈布斯堡這架馬車最大的幾個車輪。所以,收起那些用皮鞭和絞刑架就能解決問題的幻想,告訴我,你們在害怕什麼?這棟延續了數百年的封建大廈,底部的柱子究竟是從哪裡開始爛掉的?」

聽到這裡,眾人的臉不自覺地抖了一下。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只有長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大貴族們臉上的傲慢與冰冷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剝去偽裝後的難堪與沉重。

會議室里的死寂維持了約莫有半分鐘,在斐迪南一世壓力之下,眾人開始露出了焦躁的神色。

先前掌管著帝國大部分內務與土地帳目的前內務大臣科洛夫拉特伯爵率先打破了沉默。

「陛下,若要談及這底層問題,內務部和農業部每年遞上來的報告,臣確實看出了一些不祥的兆頭。三百年前,波西米亞的領主只要穀倉里存夠熬過冬天的黑麥,哪怕遇上大旱,皮鞭抽下去,農奴們也只能成批地死在荒野里,翻不起任何風浪。可是現在,那片土地上的人口翻了兩倍都不止,而且他們也不像以前那般溫順。」

溫迪施格雷茨親王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科洛夫拉特伯爵說的沒錯,軍隊也感受到了這種變化。過去我們招募士兵,只要給領地上的農奴發一副鞍馬、兩張黑麵包,他們就能跟著主子去跟法國人拼命。可現在,他們甚至比軍官還識字。他們聚在一起,談論的不是領主的恩賜,而是那些貴族怎麼剋扣了他們的工錢。這些人,用以前的軍棍和皮鞭,已經徹底壓不住了。」

路德維希大公聽著兩人的陳述,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老將軍雖然依舊滿臉怒容,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同樣閃過了一絲對這個陌生時代的困惑與恐懼。他們這群坐在食物鏈頂端的古老貴族,隱約知道這個帝國的底層有什麼東西在瘋狂膨脹,正把數百年建立起來的封建大廈頂出一條條無法修補的裂縫。

但他們依然不明白,為什麼那些不流血、不打仗的銀行家,知識分子和農民,能憑藉一堆文字和口號,就把哈布斯堡逼到了懸崖邊緣。

斐迪南一世靜靜地聽完了他們的敘述,他的指尖在案頭那份請願書上輕輕敲擊了一下。清脆的聲音在黑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也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回了皇帝的身上。

幾位帝國巨閥死死盯著坐在皮椅上的皇帝,等待著他的雷霆之怒,亦或是軟弱的妥協。

斐迪南那雙平靜的眼眸,寸寸掃過兩旁大貴族們緊繃的臉。

「科洛夫拉特伯爵剛才提到了人口與土地,那我就拿三百年前的三十年戰爭時期來做個對比。那時候,德意志與波西米亞戰火連天,整個帝國的總人口跌到了不足千萬,而在座各位的祖先,那些真正有冊封領地的世襲貴族,核心不過區區幾百戶,算上旁系也不過兩三千人。那時候,平均一個貴族背後,是由兩萬個農奴在提供勞役和代役租。一比兩萬的供養比例,那口鍋足夠大,底層的剝削遠遠沒有觸及極限,所以哪怕遇上大旱,也翻不起任何風浪。」

路德維希大公的臉色變了變,正欲開口,卻被斐迪南平穩的手勢直接壓了下去。

「可是現在帝國的總人口近四千一百萬。而在過去的三十年和平里,沒有大規模的戰損與瘟疫,在座各位家族的直系與旁係數量,從當年的兩三千人,一路膨脹到如今在內務部掛名領餉的近兩萬七千人,整整翻了九倍。土地的畝產是固定的,平均一千五百個農奴,就必須供養你們中的一員。供養比例從當年的兩萬人養一個,變成如今的一千五百人養一個。底層的民眾連黑麵包都吃不起了,剝削已經到了極限。」

房間裡的氣壓已經低到了極點。施瓦岑貝格親王死死咬著牙,竟然找不到任何一句話來反駁。

斐迪南一世視線落在長桌兩旁大貴族們,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供養已經到了極限,可各位家族裡那些新出生的孩子,卻不會因此停下。為了讓這些流著高貴血脈的貴族繼續維持體面,只能在土地之外尋找更多的金錢。領地上的地租已經刮不出油水,過去的三十年裡,政府和各位便只能把手伸進維也納和法蘭克福的銀行里,用哈布斯堡未來的稅收作抵押,去借那些源源不斷的貸款。」

空氣里只剩下幾位大公沉重的呼吸聲。科洛夫拉特伯爵藏在袖子裡的手徹底僵住,他很清楚內務部和農業部這些年為了拆東牆補西牆,究竟在公債帳目上籤下了多少個名字。

「借來的金幣變成了軍官的年金,變成了各位莊園裡新修的水池,但債務長出的利息,卻和你們家族繁衍的速度一樣快。為了償還利息,帝國不得不繼續發行新的公債。為了讓這些債主繼續認購,我們只能向那些開辦工廠的資產階級和銀行家妥協,給他們提供更多的退稅、更低的關稅,甚至允許他們把破產的市民逼進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的車間,榨取現金來填補虧空。

這像是一個永遠停不下來的轉輪。你們的後代生得越多,帝國借的債就越多。帝國借的債越多,就越需要向資本家讓渡利益。而那些被資本家榨乾最後一塊血汗的底層民眾,在稍微挑撥下,反抗的意志就像火苗一樣燒得越旺。

叔叔,你們以為是責任內閣和兩院出賣了皇室的正統,但實際上,是這筆怎麼也還不完的債務,是這兩萬七千個需要無限供養的貴族們,親手把哈布斯堡吊在了資產階級的絞刑架上。」

斐迪南一世的手指在橡木長桌上平穩地滑過,指尖將那份清洗報告緩緩轉了個方向。他的視線在微弱的燭光下保持著不偏不倚的弧度,聲音緩慢而低沉,徹底剝離了所有情緒的評判。

「債務的惡性循環已經讓國庫的空虛,可更可怕的轉折在於,帝國這架龐大馬車的駕駛方式已經發生了巨大的改變。三百年前的管理只需要依賴家族世代積累的血緣威望和皮鞭的,舊有的封建教育足以支撐那時的系統運轉。可在工業鋪開的今天,帝國的工業體系早已經變成了一套精密運轉的流水線。」

施瓦岑貝格親王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皮椅發出輕微的聲響,密室內的空氣由於缺乏流動而顯得越發沉悶。

「現在的體系,面對的是鐵路時刻表的銜接、複式記帳法,以及交易所里波動的外匯對沖匯率。這些全都是需要經過長期專門訓練才能掌握的知識。然而,在過去的幾十年裡,我們只是習慣性地將大量不具備足夠能力的貴族,成批地安插進了政府和軍隊機關。這並非是因為他們對哈布斯堡不夠忠誠,而是因為貴族傳統的家學裡,根本沒有包含這些技術知識。」

房間裡的呼吸聲變得越發低沉,眾人對皇帝的批評無從反駁。

「把不具備特定技術手段的貴族後輩強行留在這些位置上,帶來的結果是讓帝國運轉走向自我休克。兩院裡那些自由派的律師、會計師和工程師,他們所擁有的並不是高尚的正義,而是這個時代必不可或缺的知識與技術。」

斐迪南一世的目光在暗淡的燭火中顯得深不見底。

「三百年前的戰爭,靠的是昂貴的重馬和二十年的格鬥訓練,那是貴族的特權。可現在,兵工廠的機器只要轉動三天,就能流水線生產數百支標準化後膛槍。一個波西米亞的文盲工匠,在連隊裡只要練三天裝填,他手裡的鉛彈就能在五十步內,把苦練二十年的精銳軍官一槍撂倒。工業化讓輕武器量產的那天起,暴力的特權,就已經流落到了平民手裡。」

密室內的氣壓隨著皇帝的講述而不斷下沉。

「就如三年前我們以少勝多,不到兩萬人的傷亡便消滅並俘虜了近二十萬俄國軍隊,這就是工業化帶來的物理差距。

為了讓工廠的機器轉起來,為了讓鐵路的時刻表不衝突,政府不得不建立公立學校,去提升那些底層民眾的識字率。當底層民眾掌握了文字和邏輯,他們就不會再甘心當默默死去的農奴。可帝國沒有任何退路,為了不被工業化的強鄰徹底吞噬,奧地利就必須擁有自己的工業。我們要擁有工業,就必須向平民提供技術、提高識字率。這就像是一個無法停下的時代巨輪,沒有工業化的國度就會因弱小而淪為強國的養分,而一旦開啟工業化,平民就必然會掌握知識與武力。這是帝國這台機器在工業化進化中所產生的、必然需要去支付的成本。」

內廷小會議室里陷入了漫長而沉寂,長桌兩側的幾位巨閥一動不動地坐著,每一個人都在消化著那串由人口、債務以及失去武力特權的事實。

施瓦岑貝格親王最先打破了沉默,用略帶沙啞詢問道。

「陛下,既然如此我們究竟要怎樣才能在這場變革里活下來?軍事法庭要清洗基層連隊,我們可以不插手,但我們要怎麼樣才能把局勢穩住。我們不想和兩院爭鬥,但我們得知道,怎麼做才能讓那些掌握了知識與火槍的平民,不把槍口對準我們的腦袋。您今晚解剖了整個帝國的問題和死結,那麼,您的解決方法究竟是什麼?」

斐迪南一世微微直起身體,將雙手平穩地交疊在身前。

「施瓦岑貝格親王,我給出的解決方法,首先要從皇室與各大家族的內部開始。這多出來的血脈已經超出了這架馬車的承載極限,所以三代以後的貴族旁系,將在法律層面上徹底剝離特權與頭銜,變成普通的平民。家族只提供一筆基礎的教育與生存費用,之後自謀生路。至於那些不想奮鬥的平庸直系子女,給他們一筆固定的隔離年金,讓他們在莊園裡安穩度過一生,剝奪其掌權和進入行政與軍隊權利。」

「這項法令將由各位聯名請願,經責任內閣起草,兩院表決通過。程序上,是你們自己遞刀子。」

長桌兩側的帝國巨閥們無一不瞪大了眼睛,被皇帝這冷酷到極致的割肉方案驚得手足無措。前內務大臣科洛夫拉特伯爵藏在袖子裡的手指死死掐進掌心,大腦一片空白。

「當然,這些在法律上已經成為普通平民的三代旁系後代,雖然除去了貴族特權,但拿著各位暗中資助的資金,憑藉家庭教育優勢去運作,完全可以合法地去競爭眾議院的席位。在這個立憲的時代,只要他們是全憑能力通過程序一步步坐上去的,兩院那些真正的平民政客就沒有任何理由阻止他們競選眾議員。」

「但在章程中,我要求各你們必須提前向皇室提交扶持的年輕後代名單。我只會允許這群貴族後代的席位總數,不能超出眾議院的三分之一的席位,其餘的則由真正底層的律師、工匠和技術文官按實力來填滿。只要人數超出這個數量,你們就必須自發地在減少。」

路德維希大公墨綠色軍大衣下的肩膀緩緩鬆弛了一寸,只要槍桿子的最高所有權還在哈布斯堡手裡,軍隊的物理控制線就沒有斷。

「政府同樣不會禁止貴族子弟進入軍隊,你們需要在幾萬貴族子弟里篩出來的極少數優秀精英,只要能通過軍官培養院的考核,我承諾會直接將他們提拔到核心主官的位置。」

皇帝微微轉動了一下指尖的圖章戒指,暗淡的燭火映在他毫無波動的眼眸里,像是一道毫無波瀾的冰冷刀鋒。

「最後,我要求全奧地利所有報館與媒體的所有權,不能屬於各位大貴族中的任何一人。政府不會禁止你們發表體面的政見,但報紙的主人只能是真正的平民或皇室。大貴族掏出再多古爾登,也拿不到輿論控制權。一旦哪個家族試圖逾越,比如眾議員數量超出三分之一的紅線,或者暗中收購報館媒體,政府掌控的輿論就會原原本本地公示其貴族身份。在這股輿論海嘯下,立刻啟動選民彈劾與信用聽證機制,直接用選票讓該家族的所有子弟全部敗選。」

斐迪南一世的身軀緩緩靠回了寬大的皮椅深處,將兩手平穩地擱在長桌的邊緣。

「平民議員與貴族扶持的旁系議員,在眾議院裡有著天然不可調和的利益對立。他們在程序內互相內耗、互相彈劾、彼此撕咬。而兩院越是在程序里拉鋸,就越需要請求皇室的最終裁決。」

路德維希大公按在桌上的右手徹底鬆開。作為最懂暴力邏輯的老將軍,他那原本被軍事法庭清洗報告激怒的自負,在這一刻終於放下。底層的槍桿子、糧餉和彈藥被皇帝用軍事法庭與兵工廠死死扣在手裡,斷絕了貴族武裝造反的可能。但軍官院不對貴族設限、全憑能力考核,且由皇帝直接提拔,意味著貴族精英拿到了保證。

坐在上首的科洛夫拉特伯爵同樣緩緩放開了那僵硬的手掌。他眼皮劇烈跳動,視線從橡木桌的黑褐色木紋慢慢挪向皇帝的御案。他同樣明白,如果不割掉這些的累贅,貴族就會被債務徹底砸碎。而那些平民化的後代,拿著各大家族暗中支持教育與資源,去正規競爭眾議院席位,同樣是保全家族的生路。

施瓦岑貝格親王和溫迪施格雷茨親王則死死咬著牙,盯著扶手。施瓦岑貝格親王鬢角流下的冷汗已經完全浸濕了領口。一手剝奪報館所有權直接打斷了他們試圖用金幣壟斷議會發聲權。這兩撥人在兩院和連隊裡有著天然不可調和的對立,為了在彼此的牙齒下活命,他們只能在程序內拼死向對方內耗、互相彈劾,而不得不生生世世跪在皇帝的寶座前請求最高裁決。

斐迪南一世看著兩側徹底低下頭顱、在冰冷事實前交出全部籌碼的帝國巨閥。

他的指尖平穩地將案頭那份寫滿條紋的請願書徹底合上,聲音在昏暗的房間裡依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各大家族準備要扶持的年輕後代名單,秘密遞進內侍廳。這個名單在皇室的內部檔案里,就叫光明會名冊。」

皇帝微微抬起眼眸,眼光寸寸掃過兩旁大貴族們慘白的臉。

「關於名冊上的每一個名字,嚴禁公開討論。在這個立憲時代的規則下,這本名冊就是哈布斯堡和各位保全大貴族的最後底牌。凡是敢將這個名單泄露出去的人,不管是平民的文人,還是在座各位家族裡的嫡系、旁系。貴族與皇室將站在同一條防線上,皇室會動用掌控的所有報紙媒體在輿論上徹底封殺他們,內閣會用最嚴苛的法律將他們徹底放逐,而軍隊也會動用武力對其進行控制。」

斐迪南一世的聲音落得極重,沒有高亢,卻透著一種讓人無法呼吸的冷酷。

「凡有忤逆逾越者,任何人不得以說情。各位叔叔,還有幾位伯爵,今晚既然已經明白了,回去把連隊和海關里那些不合格的孩子領回來。把舞台交給兩院,也把鎖鏈交到我的手裡。」

話音落下,整個會議也到了尾聲。路德維希大公緩緩站起身來,隨後向皇帝撫了撫胸。施瓦岑貝格親王、科洛夫拉特伯爵以及溫迪施格雷茨親王也依次在暗光中躬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