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話:英國亂局
第一百一十三話:英國亂局
美泉宮的深夜,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歇,只剩下宮廷花園裡積水順著石雕滴落的單調聲響。御書房內,幾支粗壯的宮廷蠟燭靜靜燃燒,將暗金色的壁紙映照得忽明忽暗。
一個身著黑色便服、胸前暗藏著薩克森-科堡家族黃金徽章的英國秘密特使,正靜靜地佇立在長桌前。身上還帶著連夜趕路的風塵,此刻正屏著呼吸,等待斐迪南的的詢問。
斐迪南一世獨自坐在寬大的黑檀木辦公桌後。當著英國特使的面,用一把純銀的拆信刀,緩緩裁開封口處蓋有大英帝國紅底金線火漆的絕密信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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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從倫敦溫莎城堡,由英國維多利亞女王與阿爾伯特親王夫妻聯名發來的私人密信。信紙是用最上等的白棉紙製成,上面是女王標誌性那花體、流暢卻帶著一絲質問審視。
「致我親愛的兄弟,奧地利皇帝斐迪南陛下:
在這個艱難的初春,溫莎城堡的每一個夜晚,我和阿爾伯特都在為哈布斯堡的命運、以及維也納那被革命硝煙瀰漫的街道向上帝祈禱。聽聞革命的風暴已經被你壓制,但倫敦傳回的消息,卻讓我們夫妻徹夜難眠。
我們必須以最私密、最坦誠的方式詢問你,親愛的兄弟,現在的奧地利帝國,你是否還在掌權?兩院裡那些新上台的平民政客、激進派和共和派,是否控制了奧地利議會?你必須清楚,廢除封建特權是一頭失控的野獸,一旦這群貪婪的兩院議會摸到了權力,君主法統與權力都將被不斷地蠶食,如同英國一般。
更讓我們感到憂慮的,是關於我們兩家皇室共同深度合作、在過去數年裡為我們帶來巨額利潤的皇家國際郵政公司。
你應該和我們一樣清楚這公司的含金量。它那遍布整個世界的大陸海運,每年為我們兩家皇室提供高達兩千萬英鎊的淨利潤。但現在的維也納,那些立憲派是否已經盯上了公司的帳本?你,作為奧地利的統治者,是否還能以皇帝的最高權力,控制住哈布斯堡手裡持有的皇家國際郵政公司的全部股份?
我和阿爾伯特極度擔心,奧地利皇室的虛弱會連累這個公司,讓它成為暴民分屍的獵物。如果維也納的局勢已經糜爛到你無法單方面掌控的局面,請務必在回信中告知。大英帝國皇室隨時準備出手支援,無論是在地緣政治外交上施加壓力,還是提供緊急資金擔保。我們絕不允許公司的股份,落入任何一個平民政客的手中。」
斐迪南一世看完了信件的最後一束花體簽名,神色依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將信紙平整地疊好,輕輕放回了御案上,沒有去看那位英國特使。
他緩緩拉開辦公桌左側的抽屜,取出了一張蓋有哈布斯堡皇家雙頭鷹暗紋的私人信箋,擰開精鋼鵝毛筆的筆帽,在燭光下不緊不慢地落筆。
房間裡一時間只剩下筆尖划過白棉紙的沙沙聲。站在下首的英國特使依舊屏著呼吸,在徹底的死寂中等待著。
「致我親愛的兄弟,大英帝國女王陛下與阿爾伯特親王:
在維也納的深夜,讀到來自溫莎城堡的關切,我由衷感到欣慰。請代我向阿爾伯特致以同樣的問候,上帝聽到了你們的祈禱,哈布斯堡的秩序一如既往地穩固。
關於你們在倫敦聽聞的憂慮,我可以坦誠地告知,奧地利的軍隊與外交至今牢牢掌控在皇室與古老貴族手中,沒有任何平民政客能夠染指兵工廠與連隊的槍桿子。至於新成立的兩院,議會如今絕大多數由溫和的憲政派組成,激進的共和派寥寥無幾。平民拿到了他們應得的法律身份,帝國內的怒火與不滿已經徹底平息,並且從未有一絲一毫指向哈布斯堡的皇權。
我必須向你們強調,在這個立憲的時代,私有財產將受到帝國法律的保護。無論是皇室的私庫,還是大貴族的領地資產,在奧地利沒有任何法律程序可以侵犯。因此,作為我們兩家皇室數年合作的基石,皇家國際郵政公司的全部股權,一直以來都穩妥地掛在哈布斯堡皇室的私人名下,游離在兩院的帳本之外,請不需要擔心。我們與埃及蘇丹的特殊關係依舊堅如磐石,蘇伊士鐵路的過境通行權,仍在我的掌控之中。
最近,奧地利會展開一次小規模的擴軍。這僅僅是為了在新老交替的節點,將不同派系的軍官從隊伍中徹底清除出去,以確保軍隊對皇室的絕對忠誠。請轉告帕麥斯頓子爵,這一舉措不會改變帝國在歐洲大陸的任何均勢。
最後,我在維也納同樣聽聞了一些關於不列顛的傳言。聽聞英國議會與兩院的某些律師,最近正在利用憲章運動瘋狂窺探英國皇室的私人財產,試圖不斷蠶食溫莎城堡的私有財產。作為長久以來的兄弟與合伙人,我對此深感痛心,亦不願看到這頭失控的野獸驚擾到你們的安寧。為了捍衛我們古老的血脈,我們應當重申神聖君主同盟的鐵律,共同抵禦議會對君主財產與權力的肆意窺探。
為了回報你們的關切,若倫敦需要任何來自盟友的微小協助,奧地利與其盟友隨時準備出手支援。只要你們將那些帶頭起事、對王權圖謀不軌的議員,以及他們背後支持的貿易公司名單提供給我,我會協同葡萄牙女王在海關與海運碼頭,對他們的貨物進行必要的延緩通行。
無論是在蘇伊士鐵路,還是在大西洋亞速爾群島的補給港口——想必你們也清楚,掌控那裡的葡萄牙女王瑪麗亞,既是我的親侄女,也是陛下你最親密的閨蜜。只要我們一封私信,兩家皇室聯手,我們就有絕對有能力,讓這些議員背後的商船貿易在亞速爾和埃及延長兩到三周的通關審核時間。想必在霉爛的茶葉與斷裂的資本回流面前,那些貪婪的議員們會重新學會如何對君主保持最起碼的敬畏。
而關於如何一勞永逸地應對議會對皇權的蠶食,奧地利正在嘗試一種全新的方法。我打算在近期動用國庫與皇家銀行,大舉投資建立覆蓋奧地利的公立學校。我們要收攏開民智的權力,確保未來的每一個學生,在跨入兩院大門之前,就已經在皇家課本的規訓下,成為支持皇室的憲政派。用兩院的規則來保護皇權,這或許比單純的刀劍更有效。
願上帝賜予你們力量與無上的榮耀。
你忠實的兄弟,斐迪南。」
沙沙的落筆聲戛而止。斐迪南一世平穩地將鵝毛筆插回墨水瓶,發出極輕的嗒的一聲。他將未乾的墨跡在燭火旁輕輕晃了晃,隨後在黑色的火漆上蓋下了皇帝的私人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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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莎城堡的午後,泰晤士河上的濃霧尚未散去,陰冷的水汽順著雕花窗的縫隙滲進起居室。桌上的紅茶早已沒有了熱氣,維多利亞女王和阿爾伯特親王夫妻兩人並排坐著,面前那張印有哈布斯堡雙頭鷹暗紋的白棉紙信箋,已經被他們翻看了整整三遍。
起居室內陷入了漫長而沉重的死寂。
女王的手指下意識地交叉在一起,白皙的額角隱隱有青筋跳動。她看著信中關於蘇伊士鐵路與亞速爾群島的那幾行字,眼中的情緒從最初的震動,漸漸演變成了一種權謀盤算。
「阿爾伯特,他們給了我們一個能夠調動議會支持的槓桿。」
女王的聲音嘗試保持著平穩,但微顫的尾音卻暴露了她內心的波瀾。她轉過頭,看著身旁的丈夫。
阿爾伯特親王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作為科堡家族中最擅長計算資本地緣政治的精英,他一眼就看穿了斐迪南拋出的這個建議是何等精準。
帕麥斯頓和下議院那些驕橫的輝格黨,之所以敢在倫敦屢屢讓王室下不來台,甚至窺伺王室財產,底氣全部來自於站在他們背後的商業寡頭、工業巨頭和倫敦銀行家。那群資本家最核心的財富命脈,很大一部分就是通過不列顛的遠洋貿易向印度與亞洲傾銷商品,並運回原材料。
阿爾伯特閉上眼睛,手指在黑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聲音低沉而清晰。
「輝格黨的背後的金主是出來掙錢的,他們比任何政黨都依賴遠洋商船的資金周轉率。如果那些支持輝格黨的跨國貿易公司,其商船與貨物在蘇伊士或者亞速爾被頻密檢查——比如『鐵路養護』或者『霍亂隔離』,這種挑不出把柄的藉口。帕麥斯頓在下議院多噴溫莎城堡一句,海外的運輸線就會精準延誤一周。倫敦金融城的那群大班很快就會自己看清楚,是誰在真正掌控他們的命脈。」
維多利亞女王的眼中閃過一抹驚艷。
這群資本家雖然明知道是溫莎城堡在暗中動用特權搞鬼,但在合規程序面前,他們根本抓不到任何王室的把柄。他們只能自發地把怒火對準帕麥斯頓,而在這種節骨眼上,如果由王室暗中資助的皮爾派前去協調,商船便能立刻拿到特別通行證,直接豁免檢查、當場放行。
在這個明確的利益面前,金主們為了自保,只能被迫自發地倒戈。
「羅伯特,讓皮爾派議員開始和金融城裡那些銀行家接觸。」
維多利亞女王轉過身,在一張空白的便箋上,親筆擬定了一份涵蓋了帕麥斯頓等核心政客背後最大亞洲貿易公司的黑名單。
隨後,在深夜的燈光下,女王傳召了那位一直在溫莎城堡偏廳等待的英國秘密特使。
「把這份名單,以及我的親筆回信,原原本本地帶回維也納與里斯本,親手交給奧地利皇帝陛與葡萄牙女王。」
女王將蓋上金色火漆的名單遞了過去,聲音冷酷而堅定。
「告訴斐迪南一世與瑪麗亞二世,我們要讓這群政客和資本家,重新學會怎麼考慮得罪女王的後果。」
特使躬身領命,攜帶著這份決定不列顛未來政局的絕密黑名單,連夜返回歐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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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這道暗流從溫莎城堡湧出時,倫敦金融城的風暴也如期而至。
在皇家交易所旁的俱樂部內,那些掌控著輝格黨龐大資金的工業巨頭與銀行家們,很快便收到了來自海外關於印度和亞洲商船遭到「霍亂防疫醫學隔離」和「蘇伊士鐵路養護滯留」的消息。
金主們急瘋了。帕麥斯頓和輝格黨到處碰壁、除了咆哮一無所成。在後台金主逼迫下,走投無路的帕麥斯頓決定使出他最拿手的外交欺騙。他向葡萄牙和埃及發出了言辭極其嚴厲的最後通牒,暗示皇家海軍軍艦已經在港口集結,試圖靠虛張聲勢去嚇唬這兩個國家放行。
但對方高層早就通過密信知道了背後原因。
在埃及亞歷山大港的清關衙門裡,面對前來施壓的不列顛外交官,一位口直心快的高級內務官員當場冷笑了一聲。他甚至連看都沒看那封恫嚇照會,順手就將其塞回了英國人那邊。
「閣下,別再演戲了。我們很清楚這些貨物之所以被停滯在這裡,全都是你們女王陛下的意思。你們皇家海軍的炮艦就算開進了地中海,也絕對不敢靠近我們的港口一步,因為你們海軍根本沒有膽量去違背不列顛女王陛下的意志!」
這場在外務櫃檯前被當場撕開的跨國潛規則,對帕麥斯頓內閣無異於一場毀滅性的公開羞辱。
就在輝格黨一籌莫展的絕望關口,得到了女王指示的皮爾派代表一去協調,埃及的櫃檯和葡萄牙的港口立刻特事特辦,在兩小時內對被卡的商船發放了特別通行證,滿帆放行。
這種反差,讓金融城那群精明的商業大班們很快猜出這是溫莎城堡與輝格黨的政治交鋒。為了保住自己的錢袋子,他們在這一刻自發地開始了倒戈——跟著帕麥斯頓那群的政客,只會讓他們在亞洲與印度的貿易不斷被延遲,最後在債務里破產;而跟著皮爾派混,海外的周轉時間才有絕對的保證。為了自保,這群輝格黨的大金主們毫不猶豫地掐斷了對帕麥斯頓派系的所有資金輸送,轉而把大筆的資金砸向了皮爾派。
而在維也納美泉宮的御案後,斐迪南一世看著從倫敦送回的那份絕密黑名單,指尖平穩地將信箋合上。他知道輝格黨與女王的裂痕已經從暗中走到明面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