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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話:給不列顛利維坦套上韁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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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話:給不列顛利維坦套上韁繩(1)

唐寧街10號的內閣會議室里,雨水不斷拍打著窗欞,長桌兩側的空氣里瀰漫著冷掉的紅茶與雪茄菸草的沉悶氣味。下議院關於地中海艦隊的風波已經鬧了整整三天,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那群托利黨軍官是在用白金漢宮的海外私產當擋箭牌,公然抽輝格黨的耳光。

外交大臣帕麥斯頓勳爵慢條斯理地將手中的鋼筆套上筆帽,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傳播。

「首相閣下,內政部在擔心什麼?我們不是克倫威爾,我們不打算讓女王退位,這只是正常調查。」

內政大臣喬治·格雷爵士的身子微微前傾,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看著外交大臣帕麥斯頓,聲音壓得很低。

「帕麥斯頓,如果女王拒絕成立特別調查委員會怎麼辦,一旦女王她動用特權解散議會,這就是憲政危機。這是對皇權的公開藐視。」

「藐視?」

帕麥斯頓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低笑,他沒有看喬治·格雷,而是將視線落在了身旁的財政大臣查爾斯·伍德身上。查爾斯·伍德心領神會,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法案草案,沙沙地分發給在座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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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下議院對『黑奴銀行持股風波』的彈劾呼聲已經超過了大多數。」

帕麥斯頓用手指輕輕敲擊著那份文件,不緊不慢地引導著眾人。

「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下議院成立一個『王室海外資產特別調查委員會』。這絕非藐視皇權,反而是內閣在法律框架內、為王室名譽自證清白的唯一途徑。下議院將公開審計蘭開斯特公國、康沃爾公國以及溫莎城堡的私人密帳。這是一場公共財政的透明度普查,完全符合今年頒布的最新法令。只要每一筆帳目都無懈可擊,王室的尊嚴一便士都不會受損。到了那時候,女王還能以什麼法理藉口來強行解散議會?」

長桌對面的幾位閣員互相對視,緊緊閉著嘴,空氣中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帕麥斯頓展現出的算計,讓他們感到一種無法反駁的壓迫感。

首相約翰·羅素鬆開了按著眉心的手,目光死死鎖定在文件的最後幾頁,眉頭擰得極深。

「那皇家國際郵政公司的那些貨船呢?這是前首相皮爾親自批准的大宗商品承運權。海關如果強行扣押,公然更改前首相批准的特許權,外界會立刻解讀為我們與皮爾派的徹底決裂。這會讓所有人覺得,只要首相一換,前任政府簽署的契約就可以作廢。這會給我的權威帶來極大的打擊。」

「為什麼要扣押?我們更不需要更改皮爾前首相的任何批文。」

查爾斯·伍德在這時適時地開口,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文官特有的刻板與冷漠,直接打消了首相最核心的顧慮。

「我們完全可以在財政大臣的管轄權之內。向議會提出《1849年合股公司清算修正案》,要求該公司對過去三年的全部帳目,按照最新的財務格式進行重新登記。我們尊重並承認皮爾前首相批准的所有承運權,這隻針對「鐵路狂熱」現象,是一次對市場的合規普查。」

查爾斯·伍德推了推眼鏡,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微笑。

「在行政流程徹底完成之前,海關將以程序未走完為由,依法對貨船進行延遲等待。完全合法,法庭挑不出任何毛病,外界也絕不可能解讀為政治報復,因為我們只是在執行程序。」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喬治·格雷原本想端起茶杯,但看著自己微微發顫的手指,最終還是把手縮了回來。

帕麥斯頓淡淡地掃了格雷一眼,順著海關對貨船的行政圍剿,將戰火直接引向了另一個提案。

「乘著皇家郵政公司的貨船在法案審查期動彈不得。下個月的預算案,我們直接提出削減地中海艦隊三成的燃煤、彈藥和海外基地給養撥款。沒有了燃煤,他們那些高傲的蒸汽戰艦不過是海上的廢鐵,拿什麼來抗命?我們要藉機把地中海艦隊那群抗命的托利黨勢力徹底連根拔起。」

「這不可能!你以為海峽對岸的法國人是在開玩笑嗎?」

海軍大臣奧克蘭伯爵喬治·伊登終於坐不住了。身為資深輝格黨大佬,他猛地一拍桌子,將一份擴軍清單重重推到了長桌中央,臉上的肌肉因狂怒而微微抽搐。他死死瞪著帕麥斯頓,聲音裡帶著毫無掩飾的譏諷與輕蔑。

「增加1500名海軍陸戰隊,這是海軍部對法新式蒸汽軍艦,最起碼的防禦底線!帕麥斯頓,外交部在公海上受的氣,不能拿帝國的國防開刀。前年在大喊法國蒸汽軍備競賽、警告不列顛海防天塹已經崩潰的人,不正是你自己嗎?現在倒好,為了向曼徹斯特學派那群做衣服的工商業家討要幾張選票,你竟然連自己當年親口提出的國家安全都要反口!你就不怕明天《泰晤士報》把你的黑歷史登在頭版頭條?」

面對海軍大臣毫不留情的當面嘲弄,帕麥斯頓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緩緩靠回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腹前,眼神里浮現出頂級政治家的冷酷。「伊登,此一時彼一時,1500名陸戰隊的軍餉,加上地中海艦隊現有的蒸汽燃煤損耗,這是一筆高達數萬英鎊的無謂開支。內閣砍掉這筆錢,根本不是因為英國國庫拿不出這點預算,而是因為我們需要對不列顛兩千萬納稅人負責。」

帕麥斯頓身子前傾,目光直視著首相羅素,言辭辛辣而直接。

「輝格黨在下議院沒有絕對多數席位。拉攏激進派的唯一籌碼,就是海軍裁軍、減稅。對曼徹斯特的工商業家們讓步,維持內閣的多數席位,這當下無可厚非。至於白金漢宮?他們不會會對削減軍費有一字一句的異議。」

帕麥斯頓收起了嘴角的戲謔,眼神里浮現出頂級政治家的殘忍。

帕麥斯頓重新直起腰,用極具壓迫感的目光掃過這些流汗、沉默的同僚。他那隱藏在國家利益背後的私人報復,至此變成了一條完美的邏輯閉環。

「革命浪潮剛剛過去,法國的王冠掉進了泥潭,奧地利變成君主立憲體制,德國的宮殿被暴民付之一炬。女王陛下和阿爾伯特親王現在對工人運動恐懼到了骨子裡。相比於在公海上維持那托利黨貴族私產,通過降低國內稅收來撫平資產階級和憲章派的怨氣,保住他們頭上的王位,才是白金漢宮真正的大局。在絞刑架和減稅帳單面前,陛下比我們更清楚該怎麼選。」

「看,沒有越權,只有法案和走不完的流程。這才是內閣最體面的手段。我們要做的,只是請陛下在程序里多坐一會兒,順便把這群借題發揮的托利黨貴族一起收拾。」

羅素首相緩緩抬起頭,聲音低沉而沙啞,在清單上籤下了名字。

「同意。將整套裁軍與調查預算案,正式提交議會表決。」

這番將國家安全徹底貶低為政治分贓的冷酷計算,像一柄重錘擊碎了奧克蘭伯爵最後的防線。這位老牌輝格黨大佬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胸口劇烈起伏。

他死死攥著拳頭,卻發現自己連一句話都無法再反駁。當天深夜,當元旦的鐘聲敲響時,奧克蘭伯爵因突發中風,孤零零地暴斃在了他那堆滿軍費清單的海軍部辦公室里。

奧克蘭伯爵,這位資深輝格黨大佬的猝然離世瞬間引發了倫敦政壇的劇烈地震,但僅僅十天之後,巴林金融家族的掌門人、前財政大臣弗朗西斯·巴林爵士,就接管了海軍大臣的位置。他甚至沒有去海軍部視察一艘戰艦,坐在奧克蘭伯爵生前坐過的椅子上,上台的第一項指令,就是徹底執行帕麥斯頓的計劃。

巴林爵士將簽好字的新海軍預算案推到了首相羅素麵前,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首相閣下,現在我們可以去下議院把那群托利黨貴族和白金漢宮,一起綁在內閣的減稅帳單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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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議院的拱形大廳里,議長面無表情地大聲宣讀完三份新提案的短標題——《1849年合股公司清算修正案》、《關於成立王室海外資產特別調查委員會的提案》與《新一季海軍預算案》。完成了一讀的程序後,議員們便開始神色各異地散場。托利黨的將軍們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法案印刷冊上的細則,議會就已經將這些信息對外公布。

深夜,倫敦的聖詹姆斯俱樂部內,壁爐里的紅煤散發著微弱的熱量。外交大臣帕麥斯頓勳爵站在落地窗前,單手端著一杯冷掉的波特酒,手指在玻璃杯外壁上輕輕摩挲。桌上放著幾份剛剛從印刷廠送來的《環球報》與《紀事晨報》社論樣刊,由於油墨未乾,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煤焦油味。

《環球報》的總編微微躬著身子坐在一旁,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看著帕麥斯頓那副極具壓迫感的背影,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

帕麥斯頓轉過身,隨手翻動了一下長桌上的報紙,紙張在安靜的房間裡發出沙沙的脆響。隔著兩張桌子都能聞到那股刺鼻的鉛字味。

「標題不夠辛辣。不要去直接攻擊白金漢宮,那會激怒保守的選民。要把所有的問題,都砸在地中海艦隊那群托利黨貴族的腦門上。告訴蘭開夏郡和曼徹斯特的工商業家們,當他們的工廠在的蕭條里苦苦掙扎時,地中海艦隊的將軍們卻在用納稅人的軍費,在公海上公然抗拒海關的合規普查,只為了保護皇家國際郵政公司里見不得光的海外黑錢。」

說到這裡,帕麥斯頓侷促而沉穩地走到長桌旁,手指在一份關於《合股公司清算修正案》的副頁上重重一點,眼神里的冷酷愈發黏稠。

「更重要的是,要把『黑奴銀行持股風波』與下議院剛剛掛牌的『王室海外資產特別調查委員會』死死綁在一起。用最體面的文章告訴公眾,為了徹底洗清黑錢陰影、維護女王陛下無暇的名譽,蘭開斯特公國、康沃爾公國以及溫莎城堡的私人密帳,必須依法配合這次國家審計。這是公共財政最偉大的透明度改革。我們在報紙上調子定得越高,白金漢宮就越是被動。只要他們敢流露出一絲對資產審核的抗拒,在全英格蘭看來,就是做賊心虛。」

總編緊緊閉著嘴,一邊飛快地用鋼筆在便簽上記錄,一邊不斷擦拭著掌心的冷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帕麥斯頓在台前展現出的那種政治家的殘忍——這根本不是私下的泄密,而是一場利用議會程序時間差,將王室海外置產審計與國防軍費削減一併推向社會公論的道德圍剿。

帕麥斯頓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低笑,將視線落在了報紙關於海軍減稅排版的字樣上。

「兩周。從今天的一讀到二讀辯論,內閣給了托利黨和白金漢宮整整兩周的時間去串聯。但在明天的早報送達利物浦和曼徹斯特的那一刻起,那群將軍將找不到任何道德上的立足點,而王室也將徹底失去動用特權解散議會的法理底牌。如果他們試圖反撲,報紙會告訴全英格蘭,托利黨和某些貴族正在為了見不得光的皇家海外私產,去剝奪全英格蘭工人的減稅福利。」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只有窗外倫敦的凍雨不斷敲打著玻璃。總編按著劇烈跳動的心臟,他太清楚這一手輿論戰的毒辣之處了。

帕麥斯頓緩緩靠回皮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腹前,看著這些即將改變倫敦輿論風向的鉛字,嘴角掛著一絲勝利者的冷笑。

「就讓陛下和那群高傲的將軍,在未來兩周的報紙輿論里,多坐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