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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話:國土仍在,脊樑已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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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話:國土仍在,脊樑已斷

維也納沒有再次發出第二次控訴。

斐迪南一世坐在霍夫堡會議室里,召見了軍事部長泰奧多爾·馮·拉圖爾伯爵、外交大臣約翰·菲利普·馮·韋森貝格以及首相卡爾·路德維希·馮·屈貝克。

那些從布達佩斯加急送來的原始帳冊和走私許可單,此時正冰冷地攤在寬大的胡桃木書桌上。

拉圖爾用粗糙的手指按住多瑙河下段的防務圖,說明了當下的軍情。

「陛下,根據總參謀部最新的情報,塞爾維亞的常備軍總共不過三千五百人。」拉圖爾的語速沉穩,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即便加上各地方的民團,他們的總兵力極限也不過兩萬五千人。其裝備多為舊式前膛槍,缺乏成體系的野戰炮兵,訓練更是極其有限。帝國的軍隊只要沿多瑙河推進,在火力,軍隊數量與組織優勢面前,他們根本不可能形成任何有效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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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圖爾隨即提出了具體的軍事安排。

「先期在匈牙利南部河岸進行兵力集結,切斷並控制住所有的主要河港、渡口與橋樑樞紐,暫停兩岸相關的一切貿易與人員通行。」拉圖爾的指尖在貝爾格勒對岸重重一扣,「若對方在限期內依然拒絕按照帝國的要求,我軍將直接越境,強行接管其境內的所有關鍵交通節點與關稅卡口,然後奪取其首都貝爾格勒。」

斐迪南一世詢問道:「現有的軍費預算,是否足夠支撐這次軍隊調動成本?」

屈貝克挪動了一下身子,微微欠身答道:「陛下,只要這次軍隊調動與補給消耗在不超出今年的軍事預算,便無需向議會要求追加特別撥款。」

拉圖爾在一旁補充道:「三萬正規軍,配備九十門野戰炮,足以在第一時間內徹底壓制住對方的全部軍力。為了萬無一失,我已經在後方第二梯隊留出了兩萬步兵作為戰略後備,以防南斯拉夫地區的局勢出現不可控的情況。」

外交大臣韋森貝格隨後開始說明外部的國際局勢。

「根據聖彼得堡送來的密信,俄國尚未恢復元氣,其財政狀況極度糟糕,絕不可能為了貝爾格勒進行戰爭動員。」韋森貝格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至於奧斯曼帝國,蘇丹的實力早已大不如前,根本無力跨界干涉。英國人那邊,輝格黨正與女王夫婦陷入政治僵局。只要哈布斯堡不大幅度改變現有的國際邊界,各方勢力絕不會採取實質行動。」

斐迪南一世沉默了片刻,緩聲開口。

「我們不必直接奪取他們的土地,土地意味著高昂的行政成本,還有永無止境的衝突。但只要我們握住了塞爾維亞的全部經濟命脈,他們自然就無法掙脫我們的控制。」

屈貝克與韋森貝格對視一眼,皆恭敬地低下了頭。

隨即斐迪南一世皇帝的下達命令,匈牙利南部軍進入軍事戰爭狀態。

三萬名裝備精良的奧地利正規軍,越過巴納特與斯雷姆地區,沿著多瑙河部署防線。同時,在他們後方,兩萬名全副武裝的邊防軍也已經集結。

奧地利軍團的白色營帳,迅速連成一片,扎在了多瑙河下段的每一個河港、重要渡口以及橋樑節點上。隨即多瑙河的航運被強行暫停,所有過往的塞爾維亞糧船被悉數扣留和重新登記。

兩德里之外,奧地利軍團巨大的雙頭黑鷹旗在河岸線上迎風招展。對岸的塞爾維亞哨所雖然並未遭到直接攻擊,但整個多瑙河兩岸的氣氛已然變得一片肅殺。

貝爾格勒城內的空氣驟然間緊繃得令人窒息。只要站在貝爾格勒上城的塔樓上便可以看見多瑙河對岸那一排排刺眼的奧地利軍旗,以及反射著冷光的火炮。

塞爾維亞大公在巨大的壓力下,已經連日閉門不出。公國的所有的政務與軍事大權,悉數移交給了內政與軍務大臣托馬·武契奇。

武契奇接手這個爛攤子之後,他先是親自清點可調動的兵力,封存糧食倉。之後,他秘密會見了塞爾維亞駐俄羅斯帝國大使,表現極其謙卑地請求偉大的沙皇陛下能夠看在同為斯拉夫人的份上,出面干預維也納的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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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彼得堡的回函以很快的速度抵達了貝爾格勒。

沒有預想中的雷霆萬鈞,也沒有斯拉夫兄弟並肩作戰的豪言壯語。整封回信的措辭冷靜,上面除了冗長古板的宮廷問候之外,沒有給予塞爾維亞關於軍事或者外交援助的承諾。

俄羅斯帝國對多瑙河畔的這場危機,態度非常冷漠。

沙皇尼古拉一世並非全無意願干涉。然而,1845年的俄奧戰爭與內部動盪讓他付出了極其沉重的代價,俄國的鐵路線尚未鋪展,軍工缺口巨大,新式步槍與膛線火炮亦遠遠未能形成規模。帝國想要完全恢復元氣,尚需數年乃至更長的時間。沙皇不打算為了貝爾格勒幾個走私商人,而讓俄國去打另一場俄奧戰爭。

武契奇派出的使者在冬宮確實得到了高級官僚的接見,卻也僅僅是接見而已。他的訴求最終並未被賦予任何實質性的回應。最終,滿懷期待的他,得到的只是一封禮貌、空洞、沒有任何油水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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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維也納對貝爾格勒下達最後通牒。

幾張蓋著哈布斯堡雙頭鷹火漆的白紙,直接攤在了貝爾格勒上城的內廳長桌上。

條款的第一部分,徹底重構了公國的權力。

條款明確規定,奧地利將成為塞爾維亞的宗主國。公國名義不變,保留現有的本土行政與律令,大公或內政大臣繼續執掌內部治理權。

然而,接下來的三條,如同三道重錘,砸碎了塞爾維亞的所有幻想。

軍事方面,現有的一切武裝力量廢除原有番號,統一整編為「塞爾維亞南部第二軍團」。其最高指揮權、軍官任命權以及防線部署權,全權移交維也納總參謀部。

外交方面,貝爾格勒所有的駐外使館限期裁撤。公國不再具備獨立外交權利,所有對外條約、關稅協定以及國際交涉,均由維也納外交部全權代理。

而最致命的,是與財政相關的權利。

財政條款規定,塞爾維亞名義上保留獨立財政與徵稅權,帝國提供軍隊保護,而公國每年必須將六成的財政利潤,劃撥至帝國南部軍團的軍費帳目中,用以支付駐軍的維護開支。

條款最後,是關於交通與教育的細則。

多瑙河航運暫時交由帝國監管,鐵路線須與帝國軌距接軌。軍官與行政人員,須定期赴維也納的帝國學院受訓。

大公和大臣們依然能穩穩地坐在位子上,依然能自由自配剩下四成的財政收入,而且不需對軍隊的支出負責。

但只要看懂了那一行行數字,誰都清楚,塞爾維亞的軍事、外交、稅基已經悉數納入了奧地利的結構之中。他們自己出錢,替維也納養著用來監管他們自己的軍隊。

武契奇讀完最後一行字,沒有任何遲疑,直接將手中的文件重重扣在長桌上。

「不能簽。」

武契奇抬起頭,環視著四周面色倉皇的官僚,平靜卻斬截地指出:多瑙河下段與陸路幹線一旦納入奧地利的聯合監管,整個公國的財政命脈都會被徹底鎖死。更不用說那六成的維護軍費,等同於除了未來所有翻盤的機會。

他當場主張拖延戰術,建議繞過維也納的視線,立即與倫敦和巴黎的駐外使節展開秘密接觸。哪怕英法兩家此時只是口頭上表達一下對巴爾幹局勢的關切,也足讓奧地利人投鼠忌器。

與此同時,他以軍務大臣的身份下達了軍事動員。他命令各地民團即刻整備兵力,邊防排哨與常備部隊迅速向首都集中,清點所有地方糧倉與軍械庫。

但武契奇心裡很清楚,塞爾維亞的兵力極度有限。但塞爾維亞人必須明確展現出與奧軍死戰到底的決心,以此來換取對方更多的讓步。

然而,大公卻遲遲未曾表態。他眼前的目光並未看向未來的亡國危機,而僅僅鎖在眼前的權力得失與王位穩固上。

「他們……並沒有要求割讓領土。」大公的喉嚨動了動,自顧自地低聲呢喃,「王位還在,內廷的治權依舊歸我們。」

在習慣了依附大國勢力的大公看來,即使俄軍真的願意提供援助,也不可能放棄對塞爾維亞軍隊的控制,更何況,只要王座穩固,他根本不需要為了軍費支出去操心。在扣除了原有的龐大防務開銷後,維也納抽走的這筆錢,與他原本就能控制的實際稅收差距並不是非常巨大。

除了軍事與財政的利潤受到削減之外,維也納開出的這些條件,似乎完全沒有觸及到他的統治權柄。這條件與隔壁的瓦拉幾亞與摩爾達維亞兩公國如出一轍,這更讓大公深信,奧地利絕不會真的吞併塞爾維亞。

只要哈布斯堡保證王位依然留在貝爾格勒。在他眼裡,這便不算失去一切。

武契奇看著這位神色閃爍的統治者,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武契奇比誰都明白,大公此時衡量的根本不是這個公國的未來,而僅僅是屁股下那張椅子的歸屬。

當會議散去,武契奇在走出城堡大門後,並未選擇聽從大公的批示。

他回到了自己的公署,連夜秘密召集了少壯派的軍官們,暗地裡繼續調集邊防哨兵與地方常備部隊。同時,向英法兩國的秘密派出使者。

在武契奇看來,只要塞爾維亞人與奧地利開戰成為既成事實,並進一步擴大流血衝突,大公就無法繼續去約束和命令憤怒的人民與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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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契奇自以為隱秘的軍事動向,很快就被拉杜利奇留下的眼線和密探悉數察覺。他將消息整理後直接送抵了維也納內閣的案頭。

數日後,奧地利方面的第二份外交照會,再度遞達貝爾格勒。

這一次,字裡行間的措辭不再委婉,語氣冰冷到了極點。照會直接指出,塞爾維亞內廷並未展現出繼續履行既定條款的誠意,其軍務大臣更意圖大舉調動兵力,蓄意破壞多瑙河下段的整頓進程。

帝國明確警告,若塞爾維亞大公不能在接信後即刻作出明確決斷,奧地利將不再進行任何外交談判,而是直接交由拉圖爾元帥執行軍事命令。

同時,信中還拋出了一份補充條件:鑑於貝爾格勒當下的混亂,多瑙河所有的通道與關稅事務,必須全權移交由塞爾維亞宮廷國務秘書拉杜利奇負責整頓。

貝爾格勒上城的空氣,驟然間冷得讓人發抖。

大公在寢宮裡整夜未眠,他心裡太清楚了,憑塞爾維亞那幾千條陳舊的前膛槍,根本無法抵抗幾十萬奧軍精銳。一旦多瑙河對岸的奧軍撕破臉,他屁股下面這張本就不穩的王位,將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次日清晨,下定決心的大公,命令免去武契奇所有的內政與軍務大臣職務。還有公國把所有的通道防務與稅收帳目,悉數移交給重返貝爾格勒的拉杜利奇。隨後,大公被迫簽答應奧地利的所有要求。

當武契奇在自己的公署里得知這份免職令時,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

他沒有去找大公劇烈爭辯,也沒有像舊官僚那樣屈辱地遞交辭呈。

他只是平靜地解下了身上的軍功綬帶,大步走出內廳,直接去了貝爾格勒城外密林中的軍營。

營地里,兩千名常年跟隨他征戰、忠誠度極高的邊防排哨與常備部隊已經在此集結完畢。武契奇站在營地中央的木箱上,他沒有發表長篇大論的煽動演說,只是環視了一圈自己的士兵,沙啞地吐出了一句話。

「大公把塞爾維亞賣給了維也納。」

「但我們不接受。」

黑壓壓的營地在死寂中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刺耳的拉栓聲響起,無數名粗糲的士兵舉起手中的武器,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憤怒附和。

當晚,武契奇直接率領這兩千名軍隊撤離了首都,借著夜色的掩護向著塞爾維亞內陸山區轉移以及防守。在奧軍反應過來之前,占據了幾處地勢險要的崇山要隘,並強行控制了周邊的幾個地方糧倉與戰略水源。

與此同時,數十名武契奇派人向周邊的民間散布消息——

大公為了保全自己的榮華富貴,已經把整個國家徹底賣給了奧地利人。奧地利的軍隊即將進城吞併塞爾維亞,所謂的保留王位治權,不過是維也納用來蒙蔽大家的幌子!

武契奇在崇山峻岭間咬著牙等待。等待著民間的暴動響應,更等待著倫敦或巴黎可能傳來的支持。

消息在巴爾幹的紅土地上如野火般蔓延。隨後的幾天裡,數個村莊的青壯年獵戶和農民拎著打獵的舊槍陸續加入進山加入武契奇的軍隊。

武契奇麾下的叛軍兵力,在短短五天內,便迅速擴充到了三千五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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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塞爾維亞的紅土地上並沒有如預期般爆發出起義。

貝爾格勒宮廷派出的稅吏與宣講官走遍了各地的村鎮,一遍遍大聲宣讀著大公的親筆文告。奧地利沒有索要塞爾維亞的一寸領土,沒有指派過一個奧地利文官來干涉地方內政,王位與內廷依舊安穩地留在貝爾格勒。

「一旦開戰,多瑙河的麥子就會全部爛在河灘上,過冬的口糧將顆粒無收。」

「奧地利帝國的幾萬大軍和成排的火炮就在河對岸。公國根本不可能打贏,我們如今只是為了保全族群性命而暫時妥協。」

現實的溫飽與利弊,最終壓過了虛無縹緲的復仇狂熱。在經歷了連年的動盪後,底層的農民和商賈比誰都清楚力量的懸殊。

三個月後,深山中的秋風捲走了最後的綠意,幾處秘密糧倉里的黑麥也終於見底。

更絕望的是,武契奇並沒有等到倫敦與巴黎的外交回應。此時的英國,外交大臣帕麥斯頓正與女王夫婦因皇室財政正處於激烈的互相對峙中。英國女王與內閣的最終態度十分明確:倫敦方面只會持續密切關注多瑙河的局勢變化,但基於奧地利並未改變巴爾幹領土現狀的事實,大不列顛將不考慮介入任何巴爾幹事務。

至於法蘭西,他們自己正忙於本國那隨時可能爆炸的革命,更無暇他顧去管一個東正教公國的死活。

沒有外援,一封都沒有。

武契奇滿臉胡茬、眼神疲憊把軍官召集到軍帳內,將一張地圖攤開。

「算上所有的糧食,我們還能撐多久?」他的冷靜詢問道。

長桌兩側一片死寂。幾名軍官有的盯著腳下冰冷的泥地,有的反覆擦拭著步槍,沒有人能夠給出一個好的答案。

武契奇粗糙的指尖在地圖上緩緩橫移,最終停在了山區的東南方向。那裡有一條山道,翻過去就是奧斯曼帝國的邊境線。那條路極窄,險峻難行,大隊的輜重根本無法通過,但也正因如此,奧地利的南部軍團未必能把山路徹底封死。

武契奇抬起頭,迎著下屬們複雜的目光,緩緩握緊了拳頭。

「我們明天開始突圍。」

軍帳內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出言反對,因為他們其實也沒有了別的選擇。

戰馬已經殺了過半,剩下的糧食只夠全軍勉強吃上十天,而所有的黑火藥儲備,在仔細稱重扣除損耗後,也只夠支撐一場規模極其有限的突擊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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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武契奇率領著三千五百名軍隊,借著黑夜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東南方山道出發時,谷口對面的奧地利軍隊,早已經在冷冽的晨風中靜靜等待了他們。

在天亮前的兩個小時,前鋒哨騎滿臉驚惶地打馬返回。

「前方……前方有軍隊!」

武契奇沒有多餘的廢話,他猛地一抽馬鞭策馬上前,從茂密的樹線邊緣俯身望了出去。

深秋的晨霧尚未散去,但前方那軍隊輪廓已足夠清晰。一條由上萬名帝國士兵組成的整齊橫隊,沿著平緩的山腳徹底展開,如同一把鐵鎖,死死封住了唯一的谷口。

奧地利的黑鷹雙頭旗,巨大的旗幟在刺骨的山風裡獵獵展開。

武契奇死死勒住韁繩,一言不發。

他們一頭撞進了一個事先設計好的口袋圈。

武契奇閉上眼睛,冰冷的霧水掛在他的鬍鬚上。有人背叛了他們,出賣了行軍路線。但還沒等他想明白那個名字是誰,對面的陣營中,一名奧地利傳令兵已經高舉著白旗,面無表情地單騎走來。

「放下武器,解除武裝,帝國可以保全你們所有人的性命。」

武契奇沒有任何回答。

他緩緩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黑壓壓的人群。那是三千五百張疲憊不堪的臉,穿著發黃的舊軍服,手裡死死攥著陳舊的舊式前膛槍,這些軍人毫無怨言地跟著他走到這裡。

武契奇自嘲地搖了搖頭。

傳令兵見狀不再多言,撥轉馬頭退了回去。

就在白旗退去的瞬間,對面的奧地利軍隊隊列開始調動,一萬多名奧地利士兵,整齊劃一地將手中的步槍舉了起來。

沒有激昂的鼓聲,也沒有衝鋒的號角。

武契奇透過霧氣,終於認出了那些古怪槍械的形狀。那些槍的槍管更短,尾部寬大,那不是需要用通條在前端裝藥的舊傢伙,那是最新式的後膛槍。

他還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戰術反應,對面的奧地利軍隊已經在他們射程之外開槍了。

「轟——!!」

連續不絕的槍聲如同滾動的雷擊,帶著可怕的轟鳴從谷口瘋狂地席捲過來。

武契奇身邊驟然綻放出無數血花,隨行的人員割麥子般倒了一片。他的戰馬被刺鼻的硝煙與慘烈血腥味驚嚇,猛地咴兒咴兒尖叫著後退了兩步。

他拼死勒住韁繩,轉頭看向前排。

第一排的塞爾維亞士兵有的直接趴下,有的驚恐後退,更多的人則是站在原地,茫然地看著身邊上一秒還在說話、這一秒便被撕碎的同伴。整支軍隊在狹窄的山道上,甚至還來不及拉開戰術列陣。

而對面的奧地利軍隊,已經在不可思議的速度中完成了第二輪裝填。

武契奇額角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力氣大喊:「舉槍!!還擊——!!」

前排倖存的士兵這才如夢初醒,顫抖著準備舉槍,可對面的第二輪齊射已經毫無縫隙地打了出來。

又是一排撕裂耳膜的震響。

前排再度倒下了一大批。那些舉著槍、還沒有來得及完成繁瑣裝填的士兵慘叫著倒地,沉重的鐵製通條還死死插在未引爆的槍管里。

當第三輪齊射結束時,三千五百人的塞爾維亞武裝已經接近了潰敗的邊緣。活著的士兵們抬起頭,眼睛裡滿是無法理解的恐懼與茫然。他們不明白為什麼對面的敵人可以打得這麼快這麼遠。

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火藥和彈丸還沒有用通條塞好,對面的暴雨就已經傾瀉了三輪。他不明白這場仗到底要怎麼打。

這不是指揮戰術的問題,也不是巴爾幹漢子缺乏勇氣的問題。這是工業代差的鴻溝,這場仗,從他們從群山出發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徹底輸了。

第四輪齊射轟然降臨。

塞爾維亞軍隊全面潰敗。無數陳舊的武器被丟在泥地里,帽子、行囊丟得到處都是,徹底失去鬥志的潰兵開始瘋狂地向後踐踏、逃竄。

刺鼻的硝煙尚未在山谷中散去,但武契奇已經將戰局看得清清楚楚。三千五百名主力,正在他的視線里迅速蒸發、消失。整場交火,從頭到尾甚至不過三十分鐘。

谷口對面,奧地利正規軍的橫隊依舊踩著穩定的步伐向前推進。整齊,平穩,如同一堵會移動的鋼鐵白牆。

武契奇絕望地看向左側的山脊,以及右側的密林樹線,那裡同樣有無數白色的身影在不急不緩地收攏口袋。三個方向,奧地利南部軍團早就將每一個逃生土坡布置得天衣無縫。

推進的奧地利步兵最終走到他面前,停了下來,幾十支黑洞洞的槍口將他徹底鎖定。

武契奇沒有跪下,也沒有開口求饒。

他緩緩轉過頭,最後看了一眼西北方向,那是貝爾格勒城堡的方向。他用盡生命中最後的力氣,向著遠方的城堡大聲呼喊。

「亞歷山大大公,你這懦弱的叛徒——!!」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冰冷的山谷迴響。

他緩緩低下頭,最後看了一眼腳下這片浸透了鮮血的塞爾維亞紅土地。然後,他平靜地抬起頭,直視著面前那些面無表情的奧地利士兵。

「塞爾維亞會記得今天,會記得我……也同樣會記得你。」

「砰——!」

密集的槍聲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再度暴烈地響起。

武契奇沒有立刻倒下。他的身體因為子彈的巨大動能向前猛地傾斜了一下,然後重重地跪在地上。他的雙手甚至死死撐住了冰冷的地面,青筋暴露。

他憑藉著最後一口氣又支撐了幾秒,然後,徹底倒下。

他的臉,至死都死死地朝著貝爾格勒的方向。

深秋的山谷里,硝煙散盡,山谷重新恢復了的安靜。

還站著的人,只剩下大約一百名塞爾維亞軍人。

幾名滿身是血的年輕士兵受了重傷,虛弱地靠在同伴沾滿泥土的肩膀上。還有幾人手裡雖然仍舊死死握著步槍,但那冰冷的槍口已經頹然地指向了地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武契奇倒下的地方,沒有一個人說話。

谷口對面,奧地利正規軍的白色橫隊還在踩著穩定的步伐向前推進。

左側山脊上的帝國步兵已經順著陡坡下來了一半。

右側樹線里的灰色騎兵也開始緩緩收攏。

一名站在前排的塞爾維亞士兵神色木然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支殘破的舊槍。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鬆開手,任由那支步槍重重地砸在自己腳邊。

旁邊滿臉黑灰的同伴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責怪,隨即也把自己的槍放下了。

然後是第三個。

第四個。

沒有任何劇烈的聲張,只是一個接著一個,所有的槍枝都被順從地放在了冰冷的紅土地上。

有人閉上眼睛,緩緩把雙手舉過了頭頂。

有人渾身虛脫,直接跪倒在了戰友的血泊旁邊。

有人則痛苦地坐在地上,深深低著頭,看著自己腳邊那塊被鮮血浸透的泥土。

剩餘的百餘名軍人,陸陸續續地徹底放下武器。那些原本驚慌四溢、試圖翻越山頭潰散的士兵們,奧軍合圍中停下了腳步。他們根本跑不掉,這片山地所有的出口和秘道,早就被帝國封鎖得死死的。

絕望蔓延開來。有人面色慘白地走出來,雙手高高舉起。有人在茂密的樹蔭後掙扎著站了很久,最終看著漫山遍野的白色軍服,還是絕望地嘆了口氣,順從地走了出來。

幾隊奧地利步兵踩著整齊的靴聲走過來,開始面無表情地收繳地上的武器。

空曠的山谷里,此時只剩下軍靴踩踏枯葉的沙沙腳步聲,以及一桿杆舊槍落在地上時沉悶的撞擊聲。

武契奇的屍體還靜靜地趴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的臉,依舊死死地朝著貝爾格勒的方向。

無論是收繳武器的奧地利士兵,還是淪為階下囚的塞爾維亞潰兵,此時都沒有人去移動他。

整場巴爾幹的流血交火,從第一聲後膛槍的驚雷轟鳴開始,到最後一把塞滿通條的舊槍絕望放下,不過用掉了不到三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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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格勒街頭,一張張巨大的告示被貼在冰冷的石牆上,漿糊與墨跡尚未完全乾透。

上面的黑字粗大而刺眼:多瑙河下段歷年之糧食走私行為,系前軍務大臣武契奇集團個人違法亂紀所致。

其不僅擅自調動公國糧食資源、強占關稅、嚴重擾亂邊境市場秩序,更在陰謀敗露後,蓄意煽動武裝衝突、對抗帝國。

如今,國家已徹底肅清相關責任人,自今日起全面恢復公國之和平與安寧。

告示下方,黑壓壓的人群在冷風中安靜地讀著。

有人冷著臉讀完,一言不發地拉低了帽檐,轉身便扎進了人群里。

有人則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那兩行被鮮血蓋過的名字,許久沒有動彈。

與此同時,貝爾格勒城堡的內閣會議廳里,氣氛顯得比前幾天更加沉悶、壓抑。

官僚與大臣們換上了整潔的黑色禮服,拘謹地坐在長桌兩側。

在場的所有人,此時誰也沒有去提起那萬餘噸走私糧食最初究竟是誰批准的,更沒有人去追問那些流進內廷秘密金庫的金幣到底去了哪裡。

他們每一個心裡都清清楚楚,但也每一個都極為默契地將秘密藏著心裡。

那場僅僅持續了三十分鐘的戰爭已經徹底結束。

現在再去翻那些帶血的舊帳,除了把自己的脖子也送進奧地利人的絞索里,不會再有任何有意義。

亞歷山大大公坐在最上首的主位上,連日來的驚恐已經從他臉上徹底褪去,神色恢復了往日的平穩與威嚴。

「如今,國家秩序能夠全面恢復,才是最重要、也是最緊急的事。」大公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酷,「財政部配合奧地利人進行財政審計。至於公國的全部防務與軍隊指揮權,從今天起,悉數轉交給維也納的帝國軍部。」

大公的聲音在空曠的內廳里迴蕩,長桌兩側一片死寂,沒有人站出來反對,卻也同樣沒有一個人開口附和。

城堡的高窗外,渾濁的多瑙河水依舊在永無止境地向東流淌著。

一如武契奇在這片紅土地上高喊著倒下之前。

也一如,他倒下之後的無數個冬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