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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話:土地減租法案與追恩令(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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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話:土地減租法案與追恩令(1)

宴會後的次日。

霍夫堡皇宮內廳的燈火尚未點明,厚重的窗簾半掩著,只有幾縷天光漏進屋內。

斐迪南一世皇帝坐於長桌上首,召見了帝國的核心重臣:首相屈貝克、內政部長施塔迪翁、司法部長施梅林、財政部長西納,以及民族事務顧問塞切尼。

斐迪南首先開口,「我昨夜已與埃斯特哈齊、施瓦岑貝格等幾個家族的家主談過。」

內廳里的人頓時屏住了呼吸。

「政府接下來將正式提出一項全國性的租額調整法案。」斐迪南語氣平穩,仿佛在宣布一項例行公事,「同時,嚴格設定個人持有的耕種土地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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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的氣氛驟然一緊,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內政部長施塔迪翁驚詫之下,幾乎是脫口而出:「他們……居然同意了?」

斐迪南看向他,語速毫無波瀾:「大體上同意。」

沒有等重臣們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皇帝繼續說道:「前提是國家必須減稅。凡是減租的貴族與地主,其減收部分可按比例折抵土地稅。若折抵之後的稅額仍不足以抵補損失,差額部分由國家財政全額補貼。」

聽到這裡,財政部長西納的眼皮狂跳了一下,下意識捏緊了手中的帳本。

斐迪南停頓了一下,淡淡地補充道:「另外,這套土地持有上限的法令,同樣無條件適用於哈布斯堡皇室名下的所有產業。」

屋子裡徹底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幾位重臣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施塔迪翁把到了嘴邊的質疑生生咽了回去,司法部長施梅林則與首相屈貝克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幾人頓時徹底明白了過來,皇帝這是在以哈布斯堡皇室自身的龐大土地利益作為籌碼,以此換取貴族在土地上的讓步。這一切計算與退讓,絕非為了哈布斯堡一姓之私利,而是為了穩定整個帝國的鄉村的秩序。

斐迪南沒有讓重臣們沉默太久,他微微直起身子,繼續說道:「全帝國名下,匈牙利的大地主占地最多,地產也最為集中。」

在場的幾人都是政壇老手,聽到這句話頓時明白了過來。整個帝國的核心耕地和糧倉都在匈牙利大平原,那裡的土地兼併與封建莊園制度也最為根深蒂固。一旦政府的租額減免法案與土地持有上限政策正式推行,首當其衝、受影響最大的必然是那群匈牙利貴族。

民族事務顧問塞切尼率先站了出來,作為匈牙利開明貴族的代表,他神色嚴肅地回應道:「陛下,若這項租額調整強行在匈牙利上推行,匈牙利的保守貴族們恐怕會產生過激反應,甚至引發不必要的動盪。」

斐迪南看向他,「租金在帳面上並不會出現下降。相反,新法令頒布後,領地上的壞帳、死帳以及佃農欠租拖延的情況,將會被最大程度地減少。」

塞切尼聽到這裡,那雙眼睛微微一亮,很快就明白了大皇帝背後的深意。這套法案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簡單粗暴地去削弱貴族莊園的既得收益,而是要通過法律的制度化規範,去平衡地主與農戶之間的收益,讓鄉村秩序變得更加穩定和健康。

斐迪南對塞切尼的表現很滿意:「你去代表中央政府,全面負責與匈牙利平原上的那幾個主要世家大族進行前期的溝通。」

塞切尼躬身,沉聲回應道:「請陛下放心,我會逐家挨戶向他們解釋清楚。」

這時,身為內閣首腦的首相屈貝克率先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樂觀氛圍:「陛下,減租和限制土地的政策在法理上確實可以推進,但如此一來,帝國的稅收恐怕會斷崖式下降。」

財政部長西納也跟著站了出來,神色焦慮:「陛下,國家一旦大規模實行土地減稅,財政收入必然銳減。這項法令實質上,是讓國家財政替貴族莊園承擔地租。若接下來再遭遇連續兩年歉收,政府財政儲備必被削弱,甚至導致破產。」

原本有些緩和的霍夫堡內廳,隨著西納這番話,瞬間再次安靜了一瞬。

面對如此尖銳的質疑,斐迪南的臉色沒有半點波瀾,只是反問了一句話:「西納,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在全帝國境內實行全面減租了?」

首相屈貝克與財政部長西納同時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地看向坐在上首的皇帝。

斐迪南的語氣平靜而清晰,「減租和減稅抵扣政策,將只針對那些願意主動學習英式科學輪作、能夠熟練使用最新型農業機械的守法佃農。」

西納不愧是財務專家,他的腦筋轉得極快,聽到這裡頓時身子微微一震:「陛下的意思是——」

斐迪南讚許地對他點了下頭,繼續用利益邏輯引導著大臣們的思維:「只要佃農懂得用科學的輪作制度來代替傳統耕作,懂得用先進的機械來代替低效的手工,糧食產量自然就會成倍地上升。」

「在出台這項政策前,我們已經進行了反覆的測算,同時也參考了不列顛人在其本土所實行的耕作制度。在歐洲的實踐證明,英式輪作可以極大地減少傳統休耕帶來的土地浪費,提高土壤肥力,能夠讓糧食穩定增產百分之十五至百分之三十。而由皇室工廠推廣的改良鐵犁、新式播種與脫粒工具,則能從每一個收割細節里減少作物的損耗,讓淨產量再增百分之五至百分之十五。」

房間內再次安靜了一瞬。這群習慣了傳統地租帳目的老臣們,第一次看到有人將農業技術改革以百分比的數字展現在他們面前。

西納的大腦飛快地計算著盈虧,嘴裡喃喃自語道:

「如果通過科學輪作能夠將畝產提升整整兩成,而新型農械操作又能減少耗損、再白白增加一成的產量……那麼在實質上,農業實物收入就會實現大幅度的上升。這樣一來,即便調整了一定比例的租額,但因為總產量增加了,政府未來能分到的實際收益也未必會減少。」

首相屈貝克在沉默後低聲補充道:「陛下,用技術和產量來填補租額的損失,在帳目上確實無懈可擊。可是,底層的佃戶大多家無餘財,他們根本未必有能力購買得起如此昂貴的新型機械。」

斐迪南解釋道:「關於這一點,我會由皇室出資正式成立皇家農械租借公司,並在各省設立工廠和倉庫,讓各地農會負責協調,並以極低的租金租借給農戶、工廠負責維修。佃農不需要買,只需要租。」

斐迪南接著闡述道:「同時,我會同步成立皇家農作物輪作協會,負責根據帝國的氣候變化,定期向各省發布區域輪作指導建議,並提供專業的農業技術培訓。」

屋內的幾人聽得極其專注,西納甚至已經開始在草稿紙上記錄起這兩個新機構的運作成本。

「這項政策的推行將由各階層共同參與。」斐迪南的視線在屈貝克和施塔迪翁臉上掃過,「輪作協會由受過教育的佃農、貴族或者及貴族聘請的專業管理人員與農業專家共同組成,全權負責指導各地的輪作與糧食物種的選擇。同時,各地區農會需負責組織佃農參加定期的輪作技術培訓,統一記錄各村落的輪作執行情況,並協助農機械的集中調度與使用。」

皇帝計劃中利用農會將國家公權力深深的滲透進鄉村基層。

「在管理審核上,由政府統一統計各省的機械實際需求,輪作協會負責進行專業的技術性評估,最後由地方行政官根據其評估結果正式予以備案。凡是嚴格依照協會提供的輪作方案去執行、並且家庭成員中至少有一人具備德語基本讀寫能力的佃農家庭,才有資格在秋收結算時,依法享受減免租金的待遇。」

聽到這裡,財政部長西納猛地抬起頭,由衷地感嘆道:「陛下,若這套制度能夠規模化地在各地推進,全帝國的農業效率在兩三年內確實會迎來一次爆發性的增長。」

斐迪南對他點了下頭,「記住,減租從不是毫無原則的社會救濟,而是一種國家層面的定向激勵。用利益獎勵,來驅動底層的佃農自發地去提升生產效率。」

他的語氣不高,字句間卻有著讓人無法反駁的力度:「整個帝國的人口想要長久穩定地增長,就必須把基礎建立在全體國民生產能力的實質提升之上。」

屈貝克在腦海里反覆推演了數遍,沉思片刻後說道:「既然每一筆減稅的背後都對應著糧食產量的增長,那在這套理論下,國庫的財政壓力尚處於可控範圍之內。」

斐迪南從桌前走到半掩的窗前,看著天光下宏偉的維也納城輪廓,淡淡地說道:「帝國目前擁有著兩千六百萬公頃的可耕種土地。在農業技術賦能之後,未來能在這片土地上額外增長兩千萬守法且能識字讀寫的帝國子民。二十年後,帝國的整體稅基自然會隨之擴大數倍。短期內的讓利和補貼,不過是為了長期的資產回收罷了。」

皇帝在窗前緩緩轉身,目光平靜看著眼前的內閣大臣們,吐出了他真正的野心:「我從不貪圖土地里那些死氣沉沉的封建土地租金。我真正想要的,是六千萬能夠為帝國生產、耕作、納稅並隨時披甲上陣的子民。」

屋內頓時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幾位老臣被這股龐大的宏遠壓迫得幾乎難以呼吸。

西納揉了揉有些發乾的手指,長嘆一聲後緩緩開口道:「如果方案在地方上順利執行,最多三至五年之內,全帝國的糧食產量就會看到極為明顯的變化。而到了十年之後,由於嬰兒成活率的提高和鄉村的穩定,帝國的整個人口結構和質量,也都會變得與過去截然不同。」

斐迪南欣慰地讚許道:「確實如此。糧食土地、鐵路、國家金融,以及各省的工業政策,在國家戰略層面上必須同時協同推進。否則,任何單一法令的發布,最終都不過是一些毫無意義的局部修補罷了。」

西納低下頭,用幹練的口吻得出了最終的財務結論:「若是將這些領域完全串聯在一起計算,那麼減租法案所撥出去的每一筆減稅與補貼,便不再是單純的財政支出了,而是為未來的整體稅基的前期投入。」

皇帝沒有否認西納的定性,只是平淡地留下了一句:「一個帝國想要長久地立足於這個強權林立的世界,其核心本質不在於能從國民身上多刮出多少苛捐雜稅,而在於整個國家的人口是否充實、生產力是否充足。只要國民普遍富足,社會秩序自會永久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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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迪南停頓了一下,將視線從窗外收回,聲音依舊不緊不慢:「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要同時進行。」

長桌旁的幾位大臣同時抬起頭,神色比方才還要專注。

「政府要在全帝國的鄉村設立教室。」斐迪南淡淡地拋出了新一輪的布局,「鄉村教育在這個國家已經落後了太久,也離帝國的行政體系太遠。貴族過去雖然在法律上負責各領地的鄉村教育,但實際上推廣極其有限,他們對此也並不積極。」

他語氣平穩,沒有抬高半點聲調,吐出的話卻不容拒絕:「新教室建立後,小學前兩年的基礎課程,可以允許教師使用當地的民族語言進行授課。但從三年級起數學、自然科學和法律秩序必須全面採用德語編寫的統一教材。」

「同時,各村落應開設成人德語夜校。教導農作物輪作與新型機械操作課程,讓皇家農械租借公司及皇家輪作協會的專家在基層進行業務配合。」

斐迪南繼續說道,「在師資的選拔上,政府要鼓勵並優先聘請那些早年從鄉下走出來、如今在城市裡已經定居且具備熟練德語讀寫能力的人。動員他們回到本鄉去擔任基層教師。這批教師將由中央政府統一聘請,作為教育體系的公務員,我們要大幅度提高鄉村教師薪資待遇。」

他的聲音在偏殿內迴蕩:「鄉村的根基想要徹底改變,我們需要讓那些真正熟悉土地、本鄉本土的人,親自把德語與技術帶回泥土裡去。」

首相屈貝克由衷地讚嘆道:「陛下此舉甚妙。如果是讓這些本鄉本土的知識分子回去教書,鄉村底層的保守農戶便不會覺得自己的生活正在被外來者強行接管。」

斐迪南點了下頭,語氣沉穩:「我的本意就是要通過利益和知識,讓他們本土的人自己站出來,自發地去支持政府的政策。」

屋內的氣氛隨著這句話緩緩沉了下來。

這一步棋,其毒辣與深遠程度,顯然比先前的減租還要更深一層。

在場的幾位大臣此時面部肌肉都有些僵硬。他們終於意識到,這已經不單單是在算地租與糧食產量了,這是把國家統一的語言、先進農業技術,以及維也納的法律秩序,重新嵌合進了封建鄉村肌理中。這意味著,整個帝國的廣闊鄉村,都將被重新強行納入到奧地利的軌道上來。

內政部長施塔迪翁緩緩吐出了一口氣,打破了寂靜:「陛下,若這三件事在各省同時協同推進——減租、農械推廣,以及德語鄉村教育。它們所產生的整合力,確實能讓全帝國鄉村底層向心力和生產體系整體向上抬高一個台階。」

財政部長西納低下頭,「這樣一來,國家財政在最初的兩三年內,由於減稅與補貼確實會面臨一定程度的減少。但未來的糧食總產量增長足以抵消稅收上的減免,並且將地租金穩定在一個健康的門檻上。而且未來帝國的整體財政規模便會由於稅基的擴大而實現成倍的擴張。」

內廳里徹底沒有人再出言爭辯了,因為在這套精密的連環帳目面前,全帝國的未來方向已經被這位皇帝徹底算得清清楚楚。

斐迪南收回了看向眾人的目光。

「既然已經算明白了,那就從現在開始,傳令各部執行吧。」

首相屈貝克在公文包里拿出了記錄草案,謹慎地問了一句:「陛下,不知稍後提交給議會的法案提案,在字面上應當如何具體表述?」

斐迪南回答道:「在給議會的報告裡,不要提及我們最終要實現六千萬人的人口戰略目標。在字面上,只談先進生產力的普及,只談地主與農民眼前可以增加的淨收益。要用最直觀的數據,讓他們看到那些眼前立刻就能算得出來的利益。」

窗外的天光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漸漸亮了起來,晨曦透過半掩的窗簾,灑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方向已經徹底確定。在這霍夫堡的深夜裡,減租方案已經悄然脫離了單純的租金糾紛,演變成了一場針對全帝國鄉村人口質量與封建秩序的史詩級重組。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長桌旁,看著站在窗前那個身穿樸素便服的皇帝背影。在這一瞬間,西納心裡忽然沒來由地生出了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

他回想起過去這幾年——

帝國鐵路大幹線的提前規劃是如此。

維也納的大規模房屋改建計劃是如此。

趁著荒災暗中進行的龐大皇室土地收購是如此。

為了平抑物價而提前進口大宗海外糧食,亦是如此。

皇帝拋出來的每一步棋子,在最初看起來似乎都是完全獨立的商業或救濟行為。可直到今天,當這些線條被徹底串聯在一起時,它們竟然是一環扣一環、彼此死死相連的計劃。

這位坐在上首的皇帝,從來不會用激烈的手段去剝奪什麼。他習慣於先把自己放進社會現有的規矩里,再在所有人認可的規矩之內,用誰也無法拒絕的利弊計算,把國家的基礎一點點做大。

在這個系統里,大貴族們最終會接受,是因為科學輪作和稅收折抵讓他們的地租收益變得比過去更穩;底層的農民們會接受,是因為有了農械租賃和減租,他們的實際穀物收入確實得到了大幅度增加;議會會全票通過,是因為數據里的政績和效率清清楚楚、無可挑剔;而財政部會批准,是因為每一筆投資的風險和回報都在可控的紅線之內。

在這宏偉的宮廷之中,每個人都以為眼前的決定是自己根據自身利益作出的最聰明選擇。

但實際上,他們每一個人所要走的方向,從一開始就已經被那位坐在皇位上的斐迪南一世提前設計好了。

想到這裡,西納部長的手心裡浸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心裡徹底清楚了。

這根本不是一項單獨的鄉村行政政策。

這是一套彼此精密咬合、一旦轉動起來就絕不可能停下的結構。它利用了人性的貪婪與趨利,讓人根本無從去反對,也完全沒有理由去反對。

他微微躬身,壓低了聲音,極其由衷地對著那道背影說道:「陛下的每一次安排……一向都是如此的可靠。」

斐迪南站在晨光中,沒有回頭,只是平淡地回了一句:「他們活在當下,因此只能算得出眼前的這點局部利益。而我坐在雙頭鷹的王座上,看到的則是這個帝國未來必定會發生的歷史。」

內廳里安靜得只剩下微風吹動窗簾的細微聲響。

龐大的奧地利帝國,就在這沒有驚濤駭浪的低語聲中,徹底沿著既定的無聲軌道,沉重而無可阻擋地向前推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