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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話:回鄉潮與語言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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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話:回鄉潮與語言統一

帝國東部鄉村。隨著減租法案正式被張貼在各村鎮的布告欄上,鄉村里佃農的反應並不一致。

相比於其他觀望的族群,德意志佃農們幾乎沒有半點遲疑。對他們而言,布告上的寫得清清楚楚:只要執行簡單的科學輪作、在地方農會登記使用新式農械、並接受皇家專家的技術指導,秋收時便可減免兩成的地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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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這些德裔佃農對農械並不陌生。改良的鐵犁與鐵齒耙他們早就在大莊園裡見過,機械化播種器在歐洲也並非什麼新奇之物。過去阻礙他們使用的唯一原因,從來都不是因為不會操作,而是因為普通家庭根本買不起。

如今,新成立的皇家農械租借公司直接和各省的農會協調,提供低價的機械租賃服務。不僅押金極少,而且後續的一切機械磨損與損壞,全部由租借公司的工廠負責免費維修。農戶不需要一次性掏出大量的積蓄,只需要按季度支付微薄的租金。

這些德意志佃農很快就算清了這筆帳:採用新機械和輪作後,田裡種植出來的糧食價值,將遠遠大於支付給公司的這點租借費用。

地方農會的登記冊上,最早一批按指紋或簽字的,幾乎全都是清一色的德語名字。

村口的空地上,由皇家機械租借公司運抵的新式鐵犁一字排開。木製的犁柄在七月的陽光下泛著淡色,翻土的鐵刃顯然剛剛在砂輪上狠狠磨過,閃著冷冽的光。來自維也納的農業專家站在土地上進行示範。他捲起袖子,彎下腰,耐心地向圍攏過來的農戶演示如何調節耕地的深淺、如何快速更換磨損的犁刃,以及如何調整來最大程度地節省畜力。

圍觀的佃農不少,大夥擠在一起,人群里卻沒有爆發出任何爭論,更沒有出現任何人故意挑釁或質疑技術官員。在這一刻,所有的佃農都表現得前所未有的專注。因為時間實在太緊了,七月的秋收就在眼前,一旦錯過了農會的登記,或者沒能通過專家的技術考核,今年地租減免的福利就無法兌現。

也有幾個平日裡學習能力強的佃農,此時直接蹲在田埂邊。他們用粗糙的手指撥開剛剛被新犁翻出來的泥土,仔細觀摩著犁溝的深淺,在腦海里默默計算著行間的間距,隨後向專家詢問這種英式耕作法究竟能提高多少產量。

專家只給出了最保守的估計——只要根據英式輪作加上配合這批農機械,每公頃的平均產量,至少可以提升三成左右。

「三成?」

驚呼聲在人群里迅速傳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把眉頭死死地皺在一起。當然,人群里依舊有人不信。有些年邁的保守老農私下裡撇了撇嘴,覺得這不過是那幫坐在辦公室里的專家編出來大話,是在紙面上推演的數字罷了。

不過,當務之急並不是去和專家爭論未來的產量真假,而是要先把眼前的減稅資格給徹底確定下來。

登記冊就擺在不遠處長桌上。七月收成之後,帝國財政部的稅務官就會進村核算帳目,這減稅機會,必須先牢牢抓在手裡。

整片田野上沒有激昂的政治口號,只有所有人為了趕時間而產生的沉重緊迫感。因為他們心裡清楚,七月一過,秋收的帳目可就徹底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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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德意志佃農的反應則完全不同。

他們三五成群地死死盯著公告欄,人群里很快爆發出了難以壓抑的不滿:

「為什麼減免地租,還要硬性考核德語?」

「執行科學輪作我們可以理解,使用新型農械我們也可以接受。但這德語算什麼條件?」

他們並不是反對減租,恰恰相反,他們無比渴望能削減那沉重的地租。他們真正牴觸的,是法案末尾附帶的這項政治門檻。對於匈牙利、波希米亞等省份的非德裔農戶而言,德語是一門全然陌生的語言。

然而,告示上解釋地租之減免,系陛下從地主和內閣手中爭取之福祉;內閣則表示,如國家財政為農民支付租金配額,需只限於通過考核之「技術農民」;由於科學輪作指導、新式農械手冊維護、合同簽署、以及與中央官員核算溝通均使用德語官方語言,無法通過資格考核的非技術農民,他們將不符合本輪減租之範圍。

要想拿到這兩成減免,農戶就必須在秋收前通過初級德語讀寫的考核——內閣定下的標準並不高,只要能勉強看懂法律合同和操作手冊,能通過最基礎的口語和寫字考試即可。

議會通過的法案也沒有任何更改的餘地,各行省的地方封建貴族也絕不支持單方面的減免租金。

「內閣那幫穿人,從一開始就不想花這筆錢!」一名匈牙利佃農死死攥著拳頭,雙眼通紅地壓低聲音咆哮,「陛下已經替我們爭取到了,大臣們就是故意用德語這藉口。逼我們自己放棄,好名正言順地把我們定性為大字不識的泥腿子!」

他們看懂了內閣的無恥刁難,卻在程序上找不到任何漏洞。秋收的死線正在七月的烈日下逼近,田裡的麥子不等人。要麼為了骨氣放棄每年這兩成租金減免;要麼就得捏著鼻子,硬著頭皮去啃那些全然陌生的德語單詞。

在嚴酷的生存壓力面前,一些非德裔家庭開始在飯桌上重新計算起利益。

「如果讓家裡的孩子學會德語,自己再把科學輪作和新式機械的使用學會,就剛好能完全符合減租的要求。」

法案規定的減租比例給得很高,一年積攢下來,家裡能平白多出整整幾大袋的糧食。當這筆數字算清之後,鄉間的抱怨聲開始迅速減少。

夏末的公告在各省村鎮貼出不過短短三日,原本在田間觀望的非德裔農戶們,便開始不約而同地著手招回那些早年送去大城市打工的孩子。一時間,許多目不識丁的鄉村母親,開始四處求人幫自己給遠方的孩子寫信。

「孩子,你儘快回來一趟,家裡現在極度需要你。」

「縣署里的官差出告示了,家裡現在有德語考試要參加。」

此時,在維也納城郊的一間嘈雜木匠鋪里,一個年僅十五歲的非德裔學徒收到了來自家鄉的信。他在城市裡摸爬滾打了幾年,如今已經能夠勉強讀懂木料帳本,也能幫鋪子裡書寫簡單的收據,師傅偶爾甚至會讓他代簽商業名字。那張帶著泥土氣的信紙被他坐在小木凳上反覆看了足足兩遍。他不是不識字的農奴,他太清楚「減租」在法律上意味著什麼,也太清楚自己「會德語」對那個貧困的家庭意味著什麼。

他沒有腦子一熱立刻答應下來。

他站起身,走到木匠師傅跟前,極為謹慎地問道:「師傅,若我請假回鄉兩個月,等完事之後,師傅在秋天還會讓徒兒回來繼續做學徒嗎?」

師傅停下手中的刨刀,沉默了片刻,淡淡地說道:「鋪子裡不留閒人。你在名冊上的掛名可以保留,但回來之後的工錢,必須得按天計算了。」

男孩認真地點了點頭。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過這筆帳:雖然會損失鋪子裡的幾個硬幣,但只要自己趕回去參加完縣署的德語考試,把名字登記在皇家農會的備案冊上,家裡今年就能在莊園主手裡多留出好幾袋糧食。怎麼算,這都是一筆划算買賣。

而在不遠處的布達城內,一戶德語中產家庭的宅邸里,一個十六歲的非德裔女傭同樣收到了老家的來信。她常年侍奉講德語的主人,不僅口語流利,而且已經能讀寫相當標準的德語,甚至連算術和記帳也極為不錯。

家裡的老太太在聽完她支支吾吾的請假緣由後,沒有拆穿她,只是笑了笑,和藹地說道:「回去吧,這是正事。等你在鄉下安置好了,記得給我寫封信,我好把鋪子裡的品行推薦信給你寄過去。」

女傭一愣,隨即紅著眼圈對著主人深深鞠躬。她心裡清楚,自己這一走就不會再回來了。

在這一瞬間,她第一次在心底深處真切地覺得,會說會寫德語,在這個帝國里不再是她用來卑微侍奉貴人的工具,而是成為了她那個遠在鄉村的貧寒家庭唯一的尊嚴與依靠。

能夠挺起胸膛回去教老家的孩子們識字、拿到中央政府統一聘請的鄉村教師編制,並順帶替父母減免兩成租金,這在她的眼裡,可要比在城裡給貴人們端盤子洗碗,要顯得體面得太多了。

當然也有過得不好的。

在一處紡織作坊里,一個十四歲的女孩手指被機器磨出了血痕。她的母親原本就心疼,收到消息後,母親連夜趕到城裡,直接把她帶了回來。

「以後不去大城市了。」母親聲音發硬,摟著她說道,「減租也好,不減也好,人要好好的。」

女孩沒有反駁,她確實瘦了很多。回鄉後,她開始在教堂參加晚課,慢慢學德語。

還有混得不錯的。那些已經成了熟練工助手,或者在商鋪做帳目幫手的非德裔青年,他們回鄉登記、參加考試、簽名留檔,卻並沒有打算徹底離開大城市。

得益於帝國已經連接完畢的主要幹線鐵路網絡,原本需要顛簸數日的漫長路程,如今只需要幾個小時內便能打個來回。低廉的票價和極高的效率,讓鄉村與城市之間,開始有了頻繁的往返流動。

在這短短的時間裡,由於大量年輕人的回鄉,大城市裡的長工傭工急劇減少,碼頭也開始極度缺人。各大作坊為了趕工不得不臨時加價招人,底層的工錢反而隨之迎來了一輪上漲。城市僱主們在私下裡忍不住抱怨連連,但面對這種現實,卻也無可奈何。

秋風尚未起。

鄉下皇家農會的登記冊在夕陽下一頁頁飛快翻動。

從木匠鋪趕回的男孩,在白紙上認真地寫下了自己的德語名字。

從紡織廠退下來的女孩,也在油燈下慢慢拼寫出標準的單詞。

在這一刻,有人讀得極其流暢,也有人其實才剛剛學會。但整個長桌旁、整片田野間,已經再也沒有任何人會去爭論關於民族或身份的公平問題。

德語,自此不再只是維也納城裡人才有資格觸碰的事情,而是真切地開始變成每一個鄉村家庭自己的事情。它在底層平民的眼裡不再象徵著高貴身份,而變成了一道計算得清的利益門檻——而且,皇帝斐迪南設定的這道門檻本身也並不高。縣署考核的只是最初級的德語讀寫,詞彙量極其有限,句式非常簡單,只要一個普通的鄉村孩子踏實學上兩三年,便已經足夠掌握。

各省村落的教堂里很快就成批開設起了晚間德語班。一長排粗糙的木桌被村民們合力搬到了空曠的院子裡,防風的油燈被一盞盞接連點起。那些白天在田裡幹完重活、滿手厚繭的成年佃農們圍坐在昏黃的光芒下,疲憊卻極其專注地聽著講台上的年輕教師授課。

而在院子外面,各家的婦人與長者默默地站在黑夜裡注視著這一切。他們之所以每天晚上督促著家裡的壯勞力來這裡吃苦讀書,在心中並不是為了那些貴族口中虛偽的階級體面,更不是為了哈布斯堡的宏大榮耀。

他們如此強烈的自發驅動力,純粹只是為了那兩成實打實的減租福利,為了今年秋後,自家帳本上那筆實實在在能看得見、摸得著的存糧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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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非德意志家庭通過考試的人數並不多。但到了第二年,通過的人數迎來了明顯增加。到了第三年,這一群體的通過比例已經開始迅速接近那些占儘先機的德意志家庭。

每當最新的考試通過名單被貼在教堂門口時,墨跡尚未乾透,布告欄前便早已圍滿了前來打探的村民。有人指著榜單上的某行名字,壓低聲音對身邊的人說道:「他家今年減租了。」他們說這話時,語氣里更多的是掩飾不住的羨慕,而不再是過去那種激進的憤怒。

雖然對異族統治和外來語言的零星不滿情緒在底層並未完全消失,但已經在利益面前變得極其安靜。畢竟,規則是公開的,收益是實實在在的,甚至連那道所謂的德語門檻,也是普通人家只要努力便可以真正抵達的。在這一刻,語言不再是用來排斥異己的柵欄,而是變成了一道只要底層平民願意,就可以一步步跨上階層的台階。

由皇家農械租借公司運下來的鐵犁與播種機,自此再也不是地頭裡用來作秀的擺設和示範品。為了進一步擴大生產效率,政府開始從基層篩選那些表現最好的優質農戶。其中,一些腦子活絡的聰明人直接被中央任命、聘為了區域農業技術指導員,開始跨省巡迴示範。

農械的跨區域租借、以及工廠團隊提供的包維修服務,開始在村與村、鎮與鎮之間如流水般瘋狂流轉。

哈布斯堡的這套生存規則,在時間的洗禮下徹底沉澱在了這片古老土地的肌理深處。雖然在陽光照不到的陰暗角落裡,仍會有人低聲抱怨著中央集權的殘酷與冷漠,但更多數千萬的底層民眾,卻早已在擦乾手上的泥土後,主動拿起了統一的德語課本。

因為在這霍夫堡宮深夜布下的絕密天網面前,全帝國的泥腿子都已經用自家的眼睛真真切切地看見了一個無法反駁的真理——在這個全新的近代大時代里,只有會寫字的家庭,他們家裡的糧倉,才會變得更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