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話: 西門子與帝國電報網絡
第一百二十七話: 西門子與帝國電報網絡
1848年,柏林。
西門子與哈爾斯克公司帳冊上的數字,少得讓人心裡發虛。
這家成立不過一年的私人作坊正處於風雨飄搖之中。帳面上最後的流動資金只剩下區區不到一千五百普魯士泰勒,而下個月工人們的薪水、採購古塔膠樹脂的尾款,就像兩座大山一樣壓在頭頂。
【記住本站域名 讀台灣小說就上台灣小說網,҉҉t҉҉w҉҉k҉a҉҉n.҉҉c҉҉o҉҉m 任你讀 】
雖然普魯士軍方的第一批合同剛剛拿到手,羊皮紙上的油墨味還沒散盡,但那些保守的官僚們把程序卡得死死的。按照規定,必須等第一階段線路通過測試,軍方的付款才會審批下來。這段時間差,可能讓這個年輕的企業因為資金鍊斷裂而徹底夭折。
作坊後院的車間裡,哈爾斯克正頂著濃重的機油味,在昏暗的煤氣燈下校準指針式電報機的銅製齒輪。西門子則每天奔波在柏林大大小小的政府部門與銀行之間,鞋底磨穿了數層。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公司現在最不缺的是天才的技術,最缺的是沉甸甸的銀幣,以及能讓他們活下去的時間。
就在此時,一封蓋著維也納雙頭鷹徽章的信件,送到了西門子的辦公桌上。
那是帝國外交部的公函。厚實的牛皮紙信封,邊緣裁切得異常整齊,暗紅色的火漆封口完整無缺。
西門子用裁紙刀挑開火漆,抽出裡面的信箋。他剛看了第一行,目光便定格在了那裡。他深吸了一口氣,將信紙拉近了一些,從頭到尾、一字一頓地重新看了一遍。
奧地利帝國擬將全國電報網絡的規劃與工程全權委託給他們,正式邀請西門子與哈爾斯克公司赴維也納商談具體的合作條款。
「全權建設。」
西門子緩緩把信紙按在粗糙的木桌上,即便他曾是抗壓能力極強的炮兵軍官,此時胸膛里的心臟也不由自主地劇烈跳動起來。
這意味著不是某一條試驗線,不是某一個部門的試水,而是整個龐大帝國的電信網絡。
他走到牆掛著的巨大的中歐地圖前,佇立了許久。
普魯士的版圖他太熟悉了。從柏林到科隆,從柏林到但澤,幾條主要電報路線早已被各方勢力盯死。不僅要面對實力雄厚的競爭對手,還要應付軍方那些對新科技抱有敵意的老將軍。錢不好拿,規矩極多,每推進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心血。
但奧地利,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幅巨畫。
西門子的手指撫上地圖,指尖從代表維也納的紅點開始移動。向北,是重工業密布的布拉格;向東,是農業命脈布達佩斯;向西,是波河流域的米蘭;向南,是帝國唯一的出海口、吞吐無數財富的的里雅斯特。甚至還要跨越克拉科夫、薩格勒布,一路蔓延向貝爾格勒與瓦拉幾亞。
他的手指沿著山脈與河流的線條在地圖上比劃,那些尚未存在的黑色線條在腦海中瘋狂延伸。
這不是幾百公里的試驗品,這是一張至少五千公里以上、貫穿整個歐洲中南部的龐大信息網絡工程。
西門子猛地收回手指,轉過身,將那封帶著哈布斯堡火漆的公函死,快步走向了後院哈爾斯克的車間。
哈爾斯克摘下鼻樑上的單片放大鏡,用沾著黑機油的棉紗擦了擦手,看完信後陷入了沉默。
車間裡只有火爐里的煤炭爆裂聲,以及不遠處工具機皮帶轉動的沙沙聲。
「我們現在的人手,接得下嗎?」
西門子沒有立刻回答。
屋子裡的煤氣燈晃動了一下。他知道哈爾斯克問的不僅是車間裡那十幾個熟練鉗工。那是幾萬的原材料缺口,是成千上萬根電線桿的木材供應,是他們這家剛滿一年的小公司,是否有能力去承接一個帝國級別工程的資格。
「接不下,就擴充人員,就去想盡辦法借錢。」
哈爾斯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手指甲陷進棉紗里。
「普魯士那邊怎麼辦?」
西門子走回桌前,將那張巨大的中歐地圖一寸寸捲起來。
「普魯士的合同繼續履行。」
他動作停頓了一下,右手在羊皮紙粗糙的邊緣摩擦了一下。
「但我們以後的主要精力,放在維也納。」
哈爾斯克沒有再問,只是低下頭重新拿起了放大鏡。
他了解西門子。這個人在技術和商業上做決定從來不拖泥帶水,平日裡的謹慎,只是為了在等一個足夠大的理由。
現在,這個能改變他們一生命運的理由來了。
三天後,一封蓋著西門子印章的回函被送出了柏林。
西門子在信中明確表示接受邀請,願意以最快速度趕赴維也納商談。
在回函的末尾,他特意用羽毛筆加了一句極其顯眼的話——
若雙方條款合適,西門子與哈爾斯克公司願意將維也納視作未來的主要業務基地,全力推進帝國電報網絡的建設。
火漆落下,信封被按死,最後交到了郵政驛差的手中。
昏暗的車間裡,哈爾斯克依然在一絲不苟地組裝電報機。
精密的銅製齒輪、電磁繼電器、散發著特殊氣味的古塔膠絕緣套管,在精細的手藝下一點點拼湊在一起,發出冰冷而清脆的咬合聲。
西門子靠在門框上看了許久。
他此時腦子裡浮現的已經不是維也納宮廷里的談判桌,而是那張已經收起來的地圖。
那些從維也納出發,像毛細血管一樣延伸向歐洲腹地的黑色線條。
超過五千公里的電報網絡。
他這輩子從沒有做過規模如此宏大的事,但體內的血液告訴他,這可能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能把名字刻進歷史的機會。
-----------------
維也納,霍夫堡宮。
西門子在巴洛克風格的華麗接待室里等了不到十分鐘。
大廳里靜得能聽見青銅座鐘齒輪咬合的細微聲響,厚重的紅天鵝絨窗簾將窗外的喧囂徹底隔絕。他原本以為這次接見他的會是某位負責商務的內閣官員,或者是那位以嚴厲著稱的首相屈貝克。
然而,當雙開的橡木大門被侍從官緩緩推開時,西門子抬起頭,第一眼見到的卻是奧地利帝國的最高統治者——斐迪南皇帝。
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凝固了一下。西門子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住平穩的步伐,跟著侍從官走了進去。
斐迪南皇帝正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桌後面,面前堆放著一疊厚厚的公文。聽到動靜,他抬起頭,臉上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威嚴,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平民般的溫和。他伸出手指,微微示意了一下書桌對面的扶手椅,示意西門子坐下。
沒有冗長的宮廷寒暄,也沒有無意義的讚美。
「聽說你的指針式電報技術,是目前歐洲最好的。」
斐迪南的語速不緊不慢,清脆的嗓音在空曠的書房裡迴蕩。
西門子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他沒有立刻謙虛地否認,也沒有順杆爬地去附和。作為一名技術天才,他有著底氣,但面對一位皇帝,他必須謹慎。
他停頓了一秒,在腦海中飛快地權衡著措辭。
「普魯士軍方目前是這樣認為的。」
斐迪南將身體微微往後靠了靠,雙手十指交叉。坐在一旁的財政事務大臣西納和內政部長施塔迪翁都微微屏住了呼吸,兩人的目光在西門子身上掃過,隨後又迅速落回桌面的文件上。
「我不是問普魯士軍方怎麼認為。」
斐迪南的面容依舊溫和,語速不緊不慢,卻透著一種讓人無處可逃的審視,將四周的空氣壓得有些低。
「我是問你,維爾納·馮·西門子先生。你自己怎麼認為。」
西門子抬起眼,迎著皇帝那道審視的目光,直視過去。
「是。」
斐迪南微微點頭,嘴角似乎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那我找對人了。」
「是。」
斐迪南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普魯士的合同,現在還在繼續進行?」
西門子挺直了脊背,沉聲回復道:
「是。陛下。柏林到科隆的第一批主幹線路目前正在施工,技術完全可靠。」
斐迪南再次點頭。他沒有對普魯士的工程做任何評價,而是伸出手,將一份巨大的羊皮紙地圖緩緩展開在桌面上。
那是奧地利帝國的全境版圖。
與普通地圖不同的是,這張地圖上用鮮紅色的墨水標註出了幾條從維也納延伸出去的線條。這些線條像蛛網一樣密集,幾乎要將整個中南部歐洲全部網羅進去。
「這是我需要你做的事情。」
西門子低下頭,目光順著那些紅線一寸寸移動。
維也納至布拉格。維也納至布達佩斯。維也納至倫巴第的米蘭。維也納至帝國咽喉的的里雅斯特。還有東北方的克拉科夫、南方的薩格勒布、貝爾格勒,甚至一直延伸到多瑙河下游的瓦拉幾亞公國。
作為炮兵軍官出身的發明家,西門子對空間和距離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他在心裡飛快地進行著數學估算——每公里需要多少根電線桿、需要消耗多少噸古塔膠、需要多少個繼電器中繼站。
總長度絕對在五千五百公里以上。
面對這個令人窒息的龐大數字,西門子握緊了拳頭,一言不發。
斐迪南的聲音適時地再次響起,依舊是不急不躁的頻率。
「奧地利全國的電報網絡,我準備全權委託給你和哈爾斯克公司來建設。」
「但我有一個條件。」皇帝的手指在地圖上的的里雅斯特港口上點了點,「我需要你在四年之內,徹底完成這幾條主幹線路的鋪設與通電。」
西門子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震驚。
「四年!」
他死死盯著那張地圖,聲音因為過度的震撼而出現了一絲停頓。
「以我現有的團隊規模,四年完成這個體量——」西門子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斐迪南平靜地接了過去。
「所以帝國會給你技術人員和資金。」斐迪南的語速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你需要多少工程師,帝國電報總局會協助招募。設備製造廠,由內政部在維也納提供現成的場地,並由皇家銀行撥付首期三十萬古爾登作為啟動資金。鐵路系統將無條件負責所有材料的運輸,沿線駐軍則全權協助施工安全。」
西門子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作為商人和發明家,他經歷過無數次利益計算,但從未遇到過這樣的談判方式——對方在拋出看似不可能的任務後,緊接著便用龐大的帝國機器,將所有的技術和物力障礙一一粉碎。
坐在一旁的內政部長施塔迪翁微微扯了扯嘴角,將一份蓋著帝國印章的文件朝西門子的方向推了推。
西門子按捺住情緒,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那麼,條款呢?」
斐迪南將第二份文件推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份合股公司協議。皇家銀行出資持股五成,西門子與哈爾斯克公司以技術和專利折價持股五成。
條件極為苛刻:設備製造工廠必須設立在奧地利帝國境內;所有的電報產品必須優先供應帝國的國家工程;每名外聘的普魯士工程師,必須在施工過程中同步培訓兩名奧地利本土人員。而最重要的一條是,所有的核心技術文件必須進行雙份歸檔——一份留在西門子手中,另一份則必須無限期封存在帝國電報總局的機密檔案庫里。
西門子逐字逐句地看完,目光最終死死定格在了最後一條關於「技術文件歸檔」的字眼上。
他緩緩抬起頭,迎著斐迪南那溫和卻帶有審視的目光。「陛下要的不只是這五千公里的線路,還有我的全套電報技術。」
斐迪南交疊的手指微微一動,語速不緊不慢。「我需要帝國自己的工程師。他們必須在四年後能夠獨立維護、擴建整個電報網絡,奧地利的神經系統不能完全依賴國外的技術。這是出於帝國安全的考慮。同時,作為交換,我以哈布斯堡的榮譽保證,你在帝國境內的私有財產、專利權和股份,絕不會因為政治或任何戰爭理由被清算。」
書房裡只剩下紙張被翻動的沙沙聲。財政事務大臣西納輕輕端起茶杯,借著升騰的霧氣掩飾著眼底的精光。他們給出的條件看似慷慨,實則把這個普魯士的天才發明家徹底綁死在奧地利的戰車上。
西門子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得失。普魯士人至今還在為那幾千泰勒的預算爭論不休,而眼前的奧地利皇帝卻已經把一張鋪滿整個歐洲中南部的宏偉藍圖砸在了他的臉上。
「普魯士那邊,我需要繼續履行現有的合同。」西門子沉聲開口。
斐迪南微微點頭。「現有的合同,帝國不予干涉。你的企業未來要在哪裡發展,由你自己決定。但你必須向我確保,四年內,全國的電報網絡必須全線貫通。」
西門子再次將合同從頭到尾掃了一遍。五成股權、本土製造權、帝國內政,軍隊與鐵路的全面配合,再加上四年後的後續縣級節點擴建。這根本不是一份單純的商業合同,這是一個足以讓他和哈爾斯克做上十年的、名留青史的偉大事業。
「我需要在維也納設立公司總部。」西門子放下文件,目光堅定,「哈爾斯克會暫時留在柏林繼續負責原有的工程,但我的主要工程團隊和核心技術骨幹,會全部跟我來維也納。」
斐迪南溫和地笑了一下,他站起身,將右手伸過了寬大的紫檀木書桌。
西門子也隨之起身,兩隻手在半空中緊緊握在了一起。
「四年後,帝國的每一道政令、每一份緊急軍情,都將通過你建的線路傳遞。」斐迪南在鬆開手前,語氣依舊平穩,卻拋出了最後的籌碼,「這件事做好了,帝國可以考慮授予你和哈爾斯克世襲爵位。」
當西門子走出霍夫堡宮沉重的石雕大門時,維也納1848年的冬風正冷,刮在臉上隱隱發疼。
他緊了緊大衣的領口,漫步在古老的石板路上。窗外的馬車呼嘯而過,但在他的腦海里,卻只有那張鋪滿紅線的宏偉地圖。
四年,五千公里。奧地利帝國的電報時代,就要在他的手裡開始了。
-----------------
夜深,霍夫堡宮的書房內一片死寂。
巨大的中歐地圖依然平整地攤在紫檀木書桌上,在跳動的煤氣燈光下顯得明明滅滅。斐迪南還沒有入眠,他的目光穿過奧地利錯綜複雜的紅線,緩緩北移,最終落在了德意志聯邦北部那片被稱為普魯士的疆域上。
此時的德意志,人才、工業與最尖端的技術,大半都沉澱在北方的土地里。柏林的兵工廠、萊茵蘭的煤鐵、還有像西門子這樣層出不窮的天才發明家,那是普魯士正在日漸挺起的脊樑。
斐迪南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紙面。在所有人看來,普魯士是奧地利在德意志領導權上最危險的競爭對手,兩強相爭,必有一戰。
但在他的算盤裡,戰爭從來不是唯一的消耗方式。
不必在戰場上正面相抗,也不需要用外交辭令去互相攻訐。只要奧地利帝國能夠持續不斷地拋出像「全國電報網」這樣無法拒絕的誘餌,將那些北方的天才、先進的工具機、以及代表未來的技術,大批大批地吸引進維也納,這場沒有硝煙的博弈早就已經分出了勝負。
西門子是第一個,但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當柏林的官僚還在為區區幾千泰勒扯皮時,維也納已經用三十萬古爾登和舉國體制搭好了戲台。那些在北方得不到施展抱負的年輕工程師、機械師,都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順著西門子的路子南下。
普魯士的工業根基,便會在這種悄無聲息的人才流失中,不知不覺地中被動搖被超越。
在旁人眼裡這或許是一場前方未知的豪賭,但對於了解歷史走向的斐迪南而言,投資西門子和未來的信息霸權,是一場絕無失敗可能的無風險買賣。
這不需要任何張揚的宣言,更不需要驚動柏林的宮廷。他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給予這些天才技術人員絕對的信任和利益,然後交給時間。
五年、十年。
時間久了,當奧地利的每條血脈都充斥著最先進的電流時,奧地利會愈發強盛,而失去了技術羽翼的普魯士,自會一點點愈發衰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