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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話:另一個世界的人和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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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話:另一個世界的人和技術

秋風自亞得里亞海吹入波拉港口,空氣里混雜著海鹽與咸鐵的氣味。

斐迪南抵達碼頭時,沒有安排任何皇家儀仗,隨行也僅有數名近衛。

海軍總司令安東·馮·馬蒂尼中將早已在碼頭迎候,他身上的呢質軍服有些發皺,面色透著長久處於軟禁中的蒼白。在威尼斯動盪期間,他曾被叛軍扣押在城內數月。

兩人沒有在公開場合多言,直接進入了司令部底層的一間小會議室。皮靴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斐迪南在一張橡木長椅上坐下,率先打破了沉默。

「威尼斯動亂期間,你被叛軍扣在城內。」

馬蒂尼中將的身軀微微一震,低下頭,眼中流露出羞慚的神色。

「是。」

「臣未能及時脫身,致使威尼斯軍港指揮陷入癱瘓。」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只有窗外海浪拍擊防波堤的沉悶聲響。馬蒂尼的手心滲出了冷汗,等待著皇帝的雷霆之怒。

然而,斐迪南並沒有繼續深究下去。

「港口失陷,責任不在你。」

「那是威尼斯邊防軍軍隊的問題。如果沒有本土那幾家貴族私通撒丁王國,威尼斯的城防不至於在三天內陷落。」

馬蒂尼依然站得筆直,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發白。

「臣未能及時率駐泊艦隊撤離。」

「未能保全兩艘巡航艦和三艘雙桅戰船,責任在臣。」

斐迪南看著眼前這位老將,接著安慰道。

「當時城內叛軍切斷了電報與旗語,你未能調度艦隊出港。事情已經發生,計較當時的十幾個小時並無意義。」

他停頓了一瞬。

「只要奧地利的造船廠還在,威尼斯籍水手跑了,換上克羅埃西亞人和德意志人便可。我們的主要艦隻仍在,軍官的骨幹仍在。」

「從帳面上看,海軍折損的噸位不過兩千噸,不到總實力的百分之十五。我們損失不大,你也無需介懷。」

斐迪南將雙手交疊在膝頭,平穩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迴蕩。

「我今日來,是討論海軍的未來計劃。」

他伸出右手,將一頁早已準備好的白紙推到桌面上。紙張很輕,滑過橡木桌面的聲音微不可察,上面只用黑墨水寫著粗大的三行字。

蒸汽動力。

裝甲防護。

鐵甲戰艦。

馬蒂尼低頭看著這三行字,眉頭漸漸鎖緊。他能理解每一個詞的含義,但一時間無法明白將這三者強行拼接在一起的用意。

斐迪南沒有給對方太多的疑惑時間,繼續維持著平緩的語速。

「自法國海軍在1824年改良了佩克桑炮,只需一發就能把一艘三層甲板戰艦變成海上火炬。至此,實心彈對轟的海軍戰術就已經過時了。」

「英法艦隊雖然開始給風帆戰艦裝上蒸汽機,但船體底層依然是橡木。木頭防不住開花彈,也防不住未來的重炮。」

「所以我要——製造全世界第一艘真正的鐵甲艦。」

馬蒂尼中將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甚至忘記了呼吸。

作為一名資深海軍將領,他的大腦開始本能地在心裡進行工程推算。熟鐵裝甲板的抗打擊與實彈測試、船用蒸汽機的重新設計、全鐵製船體的浮力與重心結構計算,所有的焊接和鉚接工藝都需要從零摸索。

他抬起頭,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陛下,以帝國現有的工業條件,從理論研究到第一艘戰艦建造完成下水——」

他停頓了一下,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保守估計,最快也要十幾年時間。這幾乎要耗盡幾代海軍軍官的精力。」

斐迪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波動。

他好整以暇地從隨身公文包里抽出了第一份文件,順著桌面推了過去。

那是科克里爾公司在奧地利工廠的最新蒸汽機技術規格書,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低壓聯動式蒸汽機的鍋爐功率數據、轉速曲線的生產記錄。

馬蒂尼低頭看完那組詳實的數據,捏著紙頁的手指有些發抖,訝異地問道。

「科克里爾……這家公司的最先進蒸汽機已經能在奧地利境內製造了?」

斐迪南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回答道。

「科克里爾在帝國的波希米亞和下奧地利發展蒸汽機工業,已經有超出十年了。我們不需要從零研發船用蒸汽機,只需要針對艦體艙室調整傳動軸和冷凝器。」

馬蒂尼在心中重新計算。動力問題解決,原本漫長的工期,瞬間縮短了數年。

他抬起頭,還沒來得及開口提出第二個疑問。

斐迪南的手指已經按住了第二份文件,不緊不慢地推了過來。

這是一份關於克虜伯煉鋼廠的綜合技術報告,詳細記錄了熟鐵裝甲板的軋制能力、水壓機噸位以及綜合鋼鐵產品的常年產量資料。

馬蒂尼的視線掃過文書末尾那行關於「4.5英寸」的記錄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瞳孔驟然收縮。作為執掌帝國海軍的高級將領,他太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了。

英法兩國的海軍靶場在過去幾年裡進行了無數次實彈轟擊實驗,得出的結論是——3英寸的鐵板會被開花彈撕裂,而厚度一旦達到4.5英寸的熟鐵,便能抵禦開花彈撞擊並且把爆炸威力擋在外側。

這是當時全世界海軍可望而不可即的「絕對防禦線」。但因為卡在沒有大型軋鋼機無法整體軋制,以及普通蒸汽機根本帶不動這等恐怖重量的瓶頸上,西方各國至今都認為這只是個無法落實的陸地靶場理論。

「克虜伯鋼鐵廠……竟然已經發展到了這種程度?」

馬蒂尼的聲音有些沙啞,甚至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荒誕感。

「他們同樣是十多年前在帝國設的廠,產業滲透比科克里爾公司還要早一些。」斐迪南將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語氣依舊沒有任何波瀾,「帝國的冶鐵作坊已經不是當年的鐵匠鋪了。這麼多年時間,把克虜伯變成奧地利的鋼鐵巨頭,他們足夠資金和先進設備摸透厚度達四點五英寸的熟鐵板均勻軋制工藝。」

原本在馬蒂尼看來需要耗費十多年、甚至是一兩代人去攻克的工藝,在奧地利現有的工業技術面前,瞬間變成了一道只需要組裝與調整的簡單算術題。

最後,斐迪南將那份蓋有皇家印章的經費批文推過桌面。

研究階段每年撥付四百萬古爾登。首批建造兩艘,所有經費全部由皇家私人帳戶直接出資,不通過議會,不走地方稅收分攤。

馬蒂尼看著那串由六個零組成的數字,呼吸有些急促。這是他過去二十年裡,向維也納宮廷申請的所有海軍預算總和的數倍。

他緩緩抬起頭,將目光從那疊厚厚的文件上移開,看向端坐在陰影里的斐迪南。這位老海軍中將感到了一種近乎窒息的壓迫感,坐在眼前的不是再是一個生性溫和的皇帝,而是一個將每一個工業齒輪都嚴絲合縫卡在一起的恐怖設計師。

「陛下……」

馬蒂尼停頓了一下,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顫音。

「這些,您是什麼時候開始布局的?」

斐迪南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慢條斯理地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有些涼掉的紅茶,瓷質的杯托與橡木桌面輕輕摩擦,在安靜的小會議室里發出沉悶的細響。

斐迪南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馬蒂尼身上,平靜地拋出下一個核心問題。

「威尼斯船塢是否還能承擔新型艦體的建造。」

馬蒂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的震撼,挺直脊背回答。

「可以。叛軍雖占領過城池,但並未破壞核心設施,船塢內部的蒸汽重錘與技工尚在。」

「但以全鐵製龍骨與船殼承載四點五英寸的重甲,這在工程學上是全新領域,我們需要大量的受力計算與水池模型試驗。」

斐迪南沒有再追問那些繁瑣的工程細節,他的視線掃過那份每年高達數百萬古爾登的經費批文。

「那便一邊研究技術,一邊試著建造鐵甲艦。」

「不走彎路,首批先試造兩艘。」

馬蒂尼沉默了片刻。他在腦海中將整個帝國的工業版圖與技術圖紙重新思考了一遍,拳頭下意識地握緊。

「鍋爐與大功率蒸汽機我們可以製造。」

「木殼的蒸汽巡航艦,帝國船廠已經有了現成的鋪設經驗。」

「靠著克虜伯的巨型軋機,厚裝甲板也可以軋制出來。」

「但這等萬噸級別的巨艦,如果純粹以鐵為外殼,甚至連內部隔艙也用鐵甲鉚接,全世界還沒有人真正造過。」

他停頓了一下,額角的汗珠有些下滑。

「英國人沒造過,法國人也沒造過。我們在世界上找不到任何現成船體設計比例、長寬比或數據可供參考。」

「所有的結構與重心穩定性,只能靠海軍設計局自行摸索推算。」

斐迪南沒有表現出任何退縮,他只是讚許地微微點頭,語氣溫和而堅決。

「既然別人也沒走過,那我們便從頭開始。奧地利不能永遠只跟在英法後面製造過時的舊船。」

馬蒂尼沒有立刻應答。他重新低下頭,將桌面上關於科克里爾蒸汽機、克虜伯鋼鐵廠以及皇家銀行撥款的帳目文件,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重新看了一遍。

在詳實的工業數據面前,他心裡那個建造周期的數字在瘋狂變動。

從最初腦海里的十五年,到動力解決後的十二年,再到裝甲與技術滲透對齊後的十年。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因情緒的劇烈波動而有些低沉。

「陛下,若裝甲、動力、船體和火炮項目同時推進,理論研究與塢艙建造同時開始——」

他停頓了一下,死死盯著那份經費批文。

「在不缺乏資金的前提下,我估計十年左右,就可以讓全世界第一艘全鐵甲戰艦在亞得里亞海下水。」

斐迪南不緊不慢地起身,理了理有些發皺的軍服下擺。

他邁開步子走到窗前,推開雕花的窗扇。秋日略帶咸腥的海風撲面而來,遠處的波拉港口裡,幾艘舊式的木質風帆戰艦正隨著波浪微微搖晃,它們的木質桅杆在陽光下顯得有些老態龍鍾。

「海戰已經在變。從佩克桑炮開始,未來的炮火威力只會成倍數地不斷增強。」

「我們不能讓別人控制我們的海岸線。的里雅斯特是帝國的核心,奧地利的海軍必須先於英法走出這一步。」

他轉過身,沒有再看陷入沉思的老將,直接邁步離開了小會議室。

「計劃從現在開始吧,馬蒂尼上將。」

木門在身後輕柔地闔上,小會議室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陽光透過窗戶斜射在橡木桌面上,將桌上那頁寫著「蒸汽動力、裝甲防護、鐵甲戰艦」的白紙,鍍上了一層冷冽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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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也納軍工署的內室里,厚重的窗簾將九月的秋陽遮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昏暗的光柱照在長條橡木桌上。

德萊塞將一個沉重的皮革盒子打開,把幾枚樣品彈藥並排擺在桌上。

左邊的那枚是紙殼定裝彈,帝國陸軍現役的制式裝備。粗糙的油脂紙包著鉛丸和黑火藥,邊緣隱約能看到滲出的油脂。

斐迪南低頭看著。

他的目光直接越過了左邊,落在右邊那一枚在光柱下閃爍著黃銅冷光的彈藥上。銅製的整體彈殼表面光滑,底部微微凸起一個邊緣,彈頭被嚴絲合縫地壓入殼口,渾然一體。

他沒有像普通貴族那樣詢問「這是什麼」或「怎麼用」。

他伸出右手,用指尖捏起那枚銅殼子彈,在手裡翻轉了一下。銅殼的質感在掌心帶著一絲冰冷。這枚子彈比他記憶里的現代子彈略微粗了一些,分量也略重,但整體的形狀和金屬定裝的設計,完全對了。

他放下子彈,抬起頭看著站在桌對面的德萊塞。

「黑火藥?」

德萊塞的身軀微微一愣,習慣性揉搓衣角的手指頓時僵住。

這位在德意志地區享有盛名的槍械大師萬萬沒想到,皇帝看到這種劃時代的金屬彈藥,沒有表現出任何對工藝的驚嘆,第一句話竟然直接穿透了外殼,直指核心的火藥推進劑。

「是。目前只能用精製的黑火藥。」

德萊塞收斂起心中的驚詫,微微躬身解釋。

「陛下請看,左邊這枚紙殼彈,它一旦遇雨受潮,紙殼便會松爛,藥粉也會當場啞火。而且每次擊發,火藥殘渣都會殘留在後膛,滾燙的氣體更會從槍栓縫隙向後噴涌,極易灼傷士兵的面部。」

「在瞬息萬變的反擊陣地上,每一秒鐘的遲滯,代價都是士兵的性命。」

他的手指指向右邊那一枚黃銅彈藥,聲音高了幾分。

「而這枚,全金屬外殼。我們在外殼設計上參考了巴黎的最新專利——豪斯勒的密封方案。」

「黃銅外殼天生防潮、防污,底火在出廠時就整合在彈殼底部。士兵只需開膛,塞入,關栓。裝填一步完成。」

「臣在靶場做過測算,步槍的射速至少可以提高二到三倍以上。」

斐迪南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真正能解決黑火藥殘渣和濃煙問題的無煙火藥,還要過幾十年才會面世。但眼前這枚提前誕生的全金屬銅殼底火子彈,在工藝概念上已經走在全歐洲所有人前面了。

他重新拿起銅殼,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凸起邊緣那一圈亮晶晶的底火。

「可靠性如何。」

「目前在手工敲打的樣品階段,擊發成功率約有九成。十發裡面,會有一發因為邊緣黃銅厚度不均而無法徹底引燃底火。」

「量產之後呢。」

德萊塞停頓了下來。

「量產……正是目前最需要花時間繼續研究的問題。」

斐迪南沒有多言,順手將那幾枚銅殼子彈滑進了自己的軍服口袋裡。德萊塞看著皇帝的動作,嘴唇動了動,最終保持了沉默。

「距離實現量產,還差什麼?」

德萊塞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長長的清單,順著桌面推了過去。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清單上用德文清晰地寫著:重型衝壓機械改造、專用高精度模具製造、黃銅多次深沖拉伸工藝、上萬發級別的實彈射擊驗證,以及槍械閉鎖機構的改良配套。

「全金屬子彈對銅材的延展性要求極高。衝壓時只要有一絲裂紋,撞針擊發時就會發生嚴重的泄氣暴膛。」德萊塞的聲音低沉下來,「每一項研究突破了,才能談量產。」

他停頓了一下,臉色十分嚴肅。

「只要有一關過不了,前面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費。」

斐迪南看完清單上的每一個數據和類目,利弊在腦海中瞬間折算完畢。

「研究經費我批准了,皇家私人帳戶會直接對接軍工署的獨立帳目。」

他抬起頭,溫和的目光帶著讓人無法直視的沉重。

「每一次工藝突破,你必須親自向我報告。」

斐迪南緩緩站起身,雙手按在桌沿上。

「還有,量產出來的子彈必須絕對可靠。士兵在戰場上衝鋒,扣動扳機的那一刻,不能聽到撞針空擊的啞火聲。」

他那平靜而穩定的語速里,透出一種屍山血海的冰冷。

「一發啞火,可能死一個微不足道的奧地利步兵。」

「但如果是兩軍會戰,一百萬發子彈裡面出現大面積啞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帝國不能接受這樣的錯誤。」

德萊塞挺直腰杆,大聲回答。

「臣明白。批量機器衝壓的合格率達不到九成九以上,臣絕不讓它走出車間。」

斐迪南讚許地低了一下頭。

他重新看著桌上那枚還留著的紙殼定裝彈。舊時代的殘餘與新時代的輪廓,在這一刻並排陳列。

「帝國的每一支步槍,未來都需要裝上這種銅殼子彈。」

他停頓了幾秒,目光幽深。

「到那時候,海峽對岸和萊茵河畔的歐洲軍隊,還有幾支在用牙咬紙殼?」

德萊塞沒有回答。

因為兩到三倍的射速代差和全天候作戰的防禦力優勢,答案已經太清楚了——那將是一場屠殺。

斐迪南最後走向門口,在門把手前停下腳步。

「量產工藝定型後,所有專利與核心技術完全歸軍工署所有,皇家不獨占,未來的軍火利潤由你的團隊共享。」

「但所有的設計圖紙、衝壓工藝、底火配方,全部列為特級機密,就地封存。我不希望在巴黎或倫敦的兵工廠里,看到一模一樣的機器。」

德萊塞對著皇帝的背影躬身。

「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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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迪南回到書房,隨手合上厚重的橡木門。他將手伸進軍服口袋,指尖觸碰到那幾枚冰冷的金屬硬物,將其取了出來,輕輕擱在書桌中央。

燭光在純銀底座上微微搖晃,橘紅色的火苗跳動著,將那枚子彈表面的黃銅光澤照得極亮。

他在寬大的高背椅里坐下,身體深陷在絲絨靠墊中,目光落在桌面的那一點金黃上。德萊塞的量產工藝和模具精度確實還需要時間去用大量的資金堆砌,但在一個穿越者的眼裡,這枚子彈的邊緣錐度對了,底火和彈殼融為一體的整體結構也對了。這已經是超越了這個時代至少三十年的科技輪廓。

篤、篤。

沉悶的敲門聲輕輕響了兩下,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進來。」

斐迪南收回目光,語速依舊平穩。

奧托推開門走了進來。這位帝國皇儲反手帶上門,舉止優雅地向父親微微躬身行禮。隨後,他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走近書桌。

奧托並沒有冒失地伸手去觸碰桌上的東西,只是在桌邊站定,順著燭光向下掃視,低頭看了一眼那枚渾然一體的黃銅子彈。

緊接著,他抬起頭,那雙年輕而平靜的眼睛直直迎上了皇帝的視線。

「這是哪裡來的子彈?」

簡短的一個疑問,卻讓整個書房的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徹底凝固。

斐迪南忽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烈眩暈,眼前的燭光似乎在剎那間拉扯出重重疊疊的虛影。他的胸口驟然間死死收緊,像是肺部里的空氣在一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全部抽乾。心跳在極短的時間內猛地加快,沉悶的撞擊聲在耳膜里瘋狂鼓動,血液流速變快帶來的耳鳴聲瞬間壓過了一切。

他的手指開始微微發冷,指節因為血液倒流而有些蒼白,掌心裡卻有些反常地滲出一層黏膩的冷汗。一股難以遏制的寒意順著尾椎骨,沿著筆挺的脊柱一節一節地爬上了後腦。

他的身軀坐在椅子裡紋絲不動,他只是努力用強大的意志力平息體內紊亂的呼吸,將呼吸頻率調整得極淺、極慢,甚至壓低到了幾乎聽不到的程度。在這個關鍵的當口,仿佛只要他稍微用力喘息一下,某種隱藏在最深處的脆弱平衡就會在父子之間徹底塌陷下來。

奧托沒有再繼續追問,只是靜靜地站在桌邊等著。在外界的傳聞里,父皇的身體一向虛弱、精力不濟,看著父親一瞬間有些過分蒼白的臉色,這位年輕的皇儲眼帘微垂,雙手微微一動,正猶豫著要不要喚外面的隨侍御醫。

短暫的死寂過後,斐迪南那隻冒著冷汗的手不緊不慢地伸出,指尖穩穩地捏住桌上的黃銅銅殼子彈。他不動聲色地將子彈從長條桌面上拿起,順手放進了一旁的抽屜,隨後手指微微用力,將抽屜推回原位。

木質軌道發出輕微的咔噠聲,藏起了那抹亮眼的金黃。

斐迪南抬起頭,聲音聽不出一絲異樣。

「今天的功課做完了?」

奧托平靜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沒有半點波折。

「做完了,才敢來打擾父親。」

孩子的回應挑不出任何毛病,語氣自然得就像剛才那句戳穿時代壁壘的問話,真的只是一句無關緊要的普通宮廷問候。

斐迪南的視線在兒子的臉上停留了數秒,試圖從那張年輕的面孔上找出一絲破綻,但對方的眼神里除了溫順和坦然,什麼都沒有。

「好了,去吧,父親還有些下午積壓的國務需要處理。」

奧托再次恭敬地行禮,隨後轉身走向書房大門,木門被輕輕帶上,鎖舌彈回的聲音分外清晰。

書房內重新恢復了先前的安靜,只有蠟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

斐迪南一個人坐在椅子裡,維持著剛才的姿勢,過了很久都沒有動一下。過了半晌,他自嘲般地垂下眼瞼,伸手緩緩拉開抽屜,用指尖將那幾枚沉甸甸的銅殼子彈重新拿了出來,放在了桌案的燭光下。

黃銅的外殼依舊散發著冰冷而又極其刺眼的光澤。

這個孩子。

他為什麼會知道,未來的子彈,會變成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