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話:機械電腦
第一百二十九話:機械電腦
1848年11月,倫敦的天空依舊陰沉。
財政委員會的決定已經送達數日。機械自動計算機預算被削減的消息沒有引起公開爭論——至少在報紙之外如此。查爾斯·巴貝奇沒有再前往辯解,也未寫信抗議。他只是將那份通知折好,放入抽屜。
多年之間,他逐漸明白,一項無法被製造的構想,終究難以獲得持續支持。
爐火尚在,卻無人再添燃料。
那天清晨,他隨手翻開一份報紙。本不打算細讀,只讓目光沿著版面移動,直到一段評論停住了他。
《泰晤士報》的頭版被一篇並不張揚的評論占據。
「在當今歐洲多處動盪未定之際,英國與奧地利卻呈現出一種罕見的穩定。」
「在奧地利皇帝斐迪南一世推動下,責任內閣已然開始運作。君主仍承擔國家方向,而政務歸於可被追責之機關,使權力不再繫於個人情緒,而逐漸依附於常規。」
文章在此稍作停頓,隨後寫下被廣為轉引的一句:
「當今世界,真正完成責任內閣運作之大國,不過二者。奧地利已在其中。」
巴貝奇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瞬。
吸引他的並非讚譽本身,而是其中隱含的判斷:
奧地利已形成一套能夠持續貫徹決策的結構。
對多數讀者而言,這只是政治評論。
對他而言,卻意味著——
若一個國家能夠長期維持制度運轉,它或許也能維持一項漫長而昂貴的工程,而不在半途改變意志。
巴貝奇將報紙合上,又重新展開。
他想起就在數日前,一封來自大陸的信件被再次送至他的案頭。
那並非第一次。
過去幾年中,奧地利持續向歐洲各地的知名研究者發出邀請。
巴貝奇本人亦曾收到數封。
他當時並未放在心上。那時他仍相信,自己的機器終將在英國完成。
但現在,他重新展開信紙。
巴貝奇並不熱衷政治,卻不由得對奧地利產生一種好奇。
他沒有與友人多作討論,只將圖紙逐一收入箱中,尋找另一個機會。離開倫敦時,沒有告別,也沒有宣言。
他只是決定,再嘗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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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維也納寒意未散。
鐵軌向城外延伸,越過凍硬的田野與灰白河岸。新廠房在郊區矗立,牆體尚未完全乾透。
煙囪升起在低垂的天幕下,蒸汽在冷空氣中迅速凝成白霧。
會面被安排在霍夫堡宮的清晨。
斐迪南一世已在桌前等候。
在旁人看來,他的神情與往常無異——沉穩、克制、近乎冷淡。
只有他自己清楚,胸中正浮現一種久違的興趣。
機械計算機。
這個詞在他的記憶中並不陌生。
讓計算脫離人腦,讓規則進入機器。
那是後來世界的起點之一。
他想親眼看看,這一切在最初時究竟是什麼模樣。
「聽說您正在設計一種計算機器。」斐迪南開口。
巴貝奇回答:
「它並非替代人力,而是使計算擺脫人為誤差。只要規則被寫入,結果便可重複。」
斐迪南沒有立即評價。
「它有多大?」
巴貝奇略作思考。
「若按完整設計建成,主體約如一間中等大廳。高度接近兩層樓,需要獨立地基以承受重量。」
斐迪南的手指在桌面輕輕停住。
不是桌上器械,而是一座機械建築。
斐迪南點了點頭。
第一代計算,從來不會輕巧。
他又問:
「它如何運作?」
「蒸汽提供動力,齒輪持續聯動。」巴貝奇說,「聲音不會太小,但節奏穩定。」
斐迪南仿佛看見一台由鋼鐵構成的邏輯裝置,在恆定的轉動中完成推算。
他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它究竟能替國家完成什麼?」
巴貝奇沒有停頓:
「生成炮兵射表——以往需要數十名計算員多年完成;
編制航海曆;
處理保險與稅務的長期統計;
推算天文數據。」
他看向斐迪南。
「機器不會疲倦,也不會抄錯數字。」
室內安靜下來。
斐迪南緩緩說道:
「也就是說,它使計算更為迅速,也更為可靠。」
巴貝奇抬起目光。
這是他少見聽到的回答——沒有懷疑,也沒有禮貌性的讚許,只是一種直接的理解。
「正是如此。」他說。
斐迪南合上記錄簿。
「帝國每日匯集大量數字。若計算提前完成,決策便可提前。這是一種效率工具。」
巴貝奇沒有立刻回應,只極輕地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自己並未聽錯。
隨後他說:
「困難在於加工。部分部件需要極高精度。維也納無法完成,仍需自英國訂製。」
斐迪南語氣平穩:
「在作出判斷之前,您應先見一見帝國的工業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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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巴貝奇被引至城外的一處大型廠區。
蒸汽機低聲運轉,地面傳來持續而穩定的震動。車床整列排開,金屬在刀具下捲起細密而均勻的鐵屑。
他見到了約翰·科克里爾。
這位工業家沒有多餘寒暄,只示意工程師遞上一枚剛加工完成的齒輪。
巴貝奇接過時,手指不自覺收緊。
齒面光潔,邊緣銳利而均勻。他將兩枚齒輪輕輕合扣,緩慢轉動——幾乎沒有阻滯。
他取出放大鏡,觀察齒距。
片刻之後,他抬頭。
那一刻,他臉上的克制出現了極細微的裂痕。
「這樣的公差……可以用於計算結構。」他說得很慢。
科克里爾沒有掩飾神情中的自豪。
「工具機可以更精細,」他說,「只要規格明確。」
不遠處,來自克虜伯體系的工程人員展開大型構件圖樣。重型鍛件與精密部件被置於同一廠房,蒸汽動力貫穿整條生產線。
科克里爾看著那些設備,語氣平靜,卻帶著無需張揚的自信:
「帝國如今亦能製造精密之物。」
巴貝奇沒有立即回答。他只是再次低頭,看向手中的齒輪。
多年之間,他第一次產生一種感覺——這台機器或許不只是英國能製造。
臨行前,他才說道:
「多數結構可以在奧地利完成。只有極少數部件,或仍需自英國採購。」
科克里爾點頭。
「如果確實需要,可以先做一批樣件。缺什麼工具,我們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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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霍夫堡宮時,會面明顯比初次更為簡潔。
「需要多少投入?」斐迪南問。
「初期約需八十萬古爾登,後續視進展追加。」巴貝奇回答,「而且短期內難見成果。」
皇帝聽後沒有翻動帳冊,只略微點了點頭。
「困難不在設想,而在製造。精度若不足,再周密的結構也無法運轉。」
他停頓片刻。
「帝國將撥出專款,設立一所精密製造局。廠房、工具機與工匠,由政府統一籌辦。」
語氣平穩,沒有多餘的強調。
「由你出面,延聘熟悉精密加工的設計團隊。」
「同時購入性能最先進的母機,標準化全部工具,量具、圖樣與裝配,以後工作全部按照這標準。」
室內安靜下來。
皇帝看向他。
巴貝奇說道:「陛下,我想邀請一位頂端精密製造的工程師——威廉·繆爾。只要您願意提供資金,他定會前來,屆時我們的精密加工一事便可以順利推進。」
皇帝點了點頭。
「那就去聯繫他。條件可以開得寬一些——工坊、設備、助手,都替他準備好。」
他說得很平靜:
「既然要做,就把製造這一環穩住。」
片刻之後,斐迪南又說道:
「除此之外,命維也納大學設立機械計算講席,選擇優秀的數學與工程學生,讓他們學會計算,也學會如何操作機器。」
他說得從容:
「我需要一個團隊懂得如何操作它。」
巴貝奇沒有立即回應,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研究,從未如此順利。
資金已經落實,
製造機構正在籌設,
延聘工程團隊的事務亦有人接手辦理。
許多他原以為必須反覆說明、耐心爭取的事項,在這裡往往只需提出,便會被安排下去。
工程尚未開始,需要安排的事務已經解決。
數周之後,查爾斯·巴貝奇與威廉·繆爾的聘用合同完成簽署。
精密製造機構被納入帝國工業體系,第一批母機隨後運抵維也納,厚重的基座被安置在新建成的車間內。隨行而來的工程師口音各異,交流多依賴幾名來自維也納大學的學生。他們既能讀懂圖紙,也聽得懂技術用語,白日往返於車間與書桌之間。
新的量具陸續製成,尺寸被反覆核對。圖樣被拆分為可以逐件加工的部件,允許的誤差也被明確標註。
與此同時,大學發布了新的講席公告。課程沒有張揚,只從數學與工程學生中挑選少數人旁聽。他們不僅學習計算,也學習如何操作機器、以及在出現偏差時如何調整。
城市依舊運轉,鐵路繼續向遠方鋪展。
巴貝奇偶爾會停下手中的圖紙,看向那些正在運轉的工具機。
這裡給予他的,已不只是一比一複製英國原來的計算機。
還有一種少見的確定——
這台新機器,會被完成它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