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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話:奧托的的腳踏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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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話:奧托的的腳踏車

1849年春,霍夫堡宮。

責任內閣正式運作已滿半年。

羽毛筆尖在紙張上划過,留下一道乾脆的墨痕。最後一份涉及帝國各邦關稅調整的行政批文簽完,蓋上皇家印璽,發出沉悶的悶響。侍從微微躬身,雙手捧起文件,放輕腳步退了下去。

厚重的雙開木門合攏,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一年前那種堆滿書桌、幾乎要將視線淹沒的各類告急文書,如今已不見了蹤影。

斐迪南靠在椅背上,感覺到了實木座椅傳來的冰冷質感,他沒有立刻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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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下意識地在空無一物的桌面上輕輕敲擊。屈貝克正與議會討論著新的法案,施塔迪翁在內閣處理日常事務,施梅林的司法部則在用憲法審判每一個違規的行動,以保證國家的秩序。

哪怕他現在什麼都不做,這個巨大的帝國機器也在穩步運轉。

而他自己,不再是唯一的軸心。

這種脫離感很奇妙,像是一直緊繃的齒輪終於注入了潤滑油。

他站起來,走到巨大的落地窗邊。

午後的庭院裡,陽光透過初春的樹枝灑在長椅上。瑪麗亞·安娜正坐在那裡,翻動著一本厚重的精裝書,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仿佛能穿透玻璃。

斐迪南拿起靠在衣架上的薄外套,推開門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細碎的碎石路面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今天竟然沒有內閣會議?」瑪麗亞·安娜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詫異。

「沒有急事。」斐迪南在她對面的石椅上坐下,順手將外套搭在膝蓋上。

瑪麗亞·安娜把手中的書合上,平穩地放在膝蓋上。

「聽起來不像壞事。」

斐迪南看著庭院另一側微微有些泛青的石板。

「帝國的事務沒有減少。」他的語氣異常平穩,「只是每一份內閣都可以簽字,不用每件都由我來決定了。」

瑪麗亞·安娜微微一笑,眼角帶著些許調侃。

「這倒真是件新鮮事。」

斐迪南的嘴角也跟著微微彎了一下。

「往後的日子,會輕鬆一點。」

她看著他,陽光正好照在斐迪南有些削瘦的側臉上,將他眼底的疲憊勾勒得清晰可見。

「輕鬆一點也好。」她輕聲說,「你這些年折騰得太累了。」

微風從樹梢間穿過,帶走了一絲初春的微寒,金黃色的陽光在地面上緩慢移動。

斐迪南往後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

「我得多活幾年。」他的語速很慢,說得很平常,就像是在討論明天天氣一樣。

「你怎麼忽然開始在意這些了?」瑪麗亞·安娜挑了挑眉,眼神裡帶著一抹無法掩飾的意外。

「算是未雨綢繆吧。」斐迪南頓了一下,聲音低沉下來,「我已經五十六歲了,安娜。按照哈布斯堡皇帝的平均壽命算,我至少還有十年的時間。」

瑪麗亞·安娜神神微微一動,眼中的調侃斂去,嘆了口氣。

「你也是快六十歲的人了,確實經不起前幾年那種熬法。」

斐迪南轉過頭,看著妻子依舊端莊卻平添了幾道歲月痕跡的臉龐。

「所以才要從現在開始養生。至少要撐到奧托自己能夠站穩,現在的他還接不住這個攤子。」

聽到這裡,瑪麗亞·安娜微微低了低頭,將視線從斐迪南臉上移開,白皙的臉頰上莫名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摩挲著精裝書的封皮,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抹夫妻間少有的嬌羞。

「那從今天開始,你得少折騰你自己,順便也……少折騰我。」

「少熬夜,少操心那些已經交給內閣的瑣事。」

斐迪南平靜地點頭。

「我知道了。」

瑪麗亞·安娜再次笑了起來,將膝蓋上的書摟在懷裡。

「照這麼看,君主立憲制,倒也不算一件壞事。至少換來了一點時間。」

斐迪南看著在陽光下跳躍的塵埃,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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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裡傳來輪子摩擦石板的聲音。

有節奏,卻不平穩。

沙沙的摩擦聲在空曠的宮牆間迴蕩,伴隨著金屬鏈條偶爾傳來的微弱緊繃聲。斐迪南和瑪麗亞·安娜順著聲音,沿著迴廊緩慢走過去。

拐過長廊的拐角,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兩人看見空地中央,一輛奇形怪狀的鐵製車子正緩慢地在石板地面上移動。

那輛車子的前輪明顯比後輪大出一整圈,粗糙的鑄鐵輪軸兩側,分別伸出兩個短短的木質踏板。輪緣上包裹著一層黑褐色的軟質橡膠材料,正用細小的銅釘細密地固定在鐵圈外側。

皇子奧托正緊緊坐在那張略顯生硬的皮質座墊上。

他低著頭,神色專注地盯著自己的雙腳,兩隻套著小牛皮靴的腳正交替著踩下踏板。

每踩一下,巨大的前輪就跟著沉重地轉動半圈。車子歪歪斜斜地向前挪動,車頭略微晃動,仿佛隨時都會失去平衡。

兩個穿著漿洗馬甲的宮廷傭人神色緊張,緊貼在車子的側後方,雙手半張著懸在半空中。他們的掌心距離奧托的肩膀不過兩寸,手抬著,卻沒有真正去碰他。

斐迪南停下了腳步。

他認出了這個東西,這輛像他記憶深處的兩輪腳踏車。

奧托在一次艱難的轉彎中偏過頭,這才看見站在迴廊邊緣的父母。

車子慣性地向前滑行,速度慢了下來。

「父親,母親!」

小傢伙的聲音清脆,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原本因為緊繃而漲紅的臉蛋上瞬間綻開了笑容。

在車子旁邊,穿著蕾絲蓬蓬裙、年僅四歲的小公主伊林娜正興奮地拍著肉乎乎的小手,像是一隻快活的小麻雀一樣在原地蹦跳著,嘴裡發出奶聲奶氣的歡呼。

斐迪南走近了幾步,目光在車架的焊接處打量著。

「這是——」

他沒有說完,只是蹲下身子。

奧托將右腳踩在右側的踏板上,輕輕往前一推,試圖向父親展示這個新玩具的精妙之處。

鐵質的前輪再次發出骨碌碌的轉動聲。

「這樣腳就不用落地了,父親,只要踩它,它自己就能往前跑。」

斐迪南看著那一對連接著前輪軸心的金屬曲柄。

鐵件的邊緣還很粗糙,連銼刀打磨的痕跡都清晰可見,連接處的工業防鏽油漬甚至沒有完全擦乾淨,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機械氣味。

「你讓人做的?」斐迪南問道。

「我前幾天和宮廷總管說,如果能用腳踩著輪軸讓車子轉起來,就能比用腳蹬地更快。」奧托微微揚起下巴,有些得意。

斐迪南沒有立刻評價,而是邁開步子,繞著這輛簡陋的腳踏車走了一圈。

他伸出手指,在輪緣那一層厚實的橡膠外胎上用力按了一下。

橡膠表面還帶著溫熱,甚至能聞到焦味。對於此時的歐洲工業水平來說,將這種材料大面積應用在車輪上,不僅成本不菲,而且工藝極難。

「不會倒下嗎?」斐迪南目光從輪圈移到兒子的臉上。

「會。」

奧托回答得很乾脆,沒有絲毫退縮。

「但只要不斷地踩踏。只要前輪的轉速夠快,輪子轉動起來,車子就不會往兩側傾倒。」

說完,奧托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握住鐵質的橫向車把,重新將腳踩了上去。

這一次,他轉過頭對身後的兩個傭人使了個眼神,示意他們退開。

沒有任何人再從後方扶著車座。

奧托慢慢踩下第一腳,車身劇烈地往左晃了一下,坐在車座上的小身軀也跟著歪了歪。但他很快穩住了重心,第二腳順勢踩下,兩輪鐵車開始向前滑行。

歪斜的車頭在連續的踩踏中,竟然奇蹟般地穩住了。

站在一旁的瑪麗亞·安娜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她輕輕拍了兩下掌。

「棒極了,奧托。」

皇后的聲音溫柔,在寂靜的庭院裡顯得格外清晰。

初春的陽光越過高聳的宮牆,斜斜地落在迴廊古舊的木樑上,折射出斑駁的光影。

斐迪南就這麼站在原地,雙手負在身後,視線始終跟隨著那兩個在石板上不斷旋轉的粗糙車輪。

庭院裡沒有更多的聲音。

伊林娜小公主也止住了歡呼,揉著有些發酸的手指,和母親一起注視著在空地行駛的腳踏車。

在那粗糙的踏板在軸承帶動下,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轉動聲,在堅硬的石板地面上不斷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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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後,霍夫堡宮書房。

下午的陽光穿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厚重的紅木地板上投下幾道金色光柱。空氣中浮動著陳年紙張與菸草混合的沉悶氣味。

木質雙開門被輕輕推開,發出極其輕微的軸承摩擦聲。

奧托當先走了進來,而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還站著他的表堂哥弗蘭茨·約瑟夫。

十七歲的弗蘭茨神情端正,脊背挺得筆直,暗藍色的軍服馬甲上扣子扣得一絲不苟。但他此時的眼神裡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無奈,顯然是被硬拉來的。

「父親。」

奧托躬身行禮,衣袖在空氣中帶起輕微的響動。弗蘭茨也隨之躬身,軍靴的鞋跟發出極其標準且清脆的碰撞聲。

「是奧托說一定要來見您,陛下。」弗蘭茨直起身體,雖然是被硬拽過來的,但言語間並無半點抱怨。

斐迪南將手中的鋼筆平穩地擱在水晶筆架上,抬眼看向眼前的兩名少年。他的視線在弗蘭茨那一塵不染的袖口上停留了一瞬,隨後又落回到略顯急躁的奧託身上。

「說吧。」斐迪南說話的語速很慢,聲音低沉而穩定,「怎麼回事?」

奧托沒有繞彎子,他的雙手在大腿兩側微微攥成了拳頭。

「昨天那輛腳踏車,我覺得還能繼續改進。」

「我們重新核算了速度,如果在維也納平整的鋪石路面上使用,它的速度能比步行快上將近一倍,而且省力。」

小傢伙停了一下,胸口因為情緒起伏而微微起伏。

「但是現在的鐵質傳動結構還不夠穩,昨天騎了不到半個時辰,軸托就有些變形了。我想換幾種不同的金屬配比,再試幾種做法。」

「我需要工坊里熟練的鐵匠和木匠幫忙。」

「母親已經答應過我,會從她的私人帳目里劃給我一點錢作研究。」

斐迪南沒有立刻回應兒子的請求。他將身體陷進寬大的天鵝絨靠椅里,端起桌上已經有些放涼的紅茶,用銀匙輕輕攪拌著,金屬與瓷器碰撞出微弱的叮噹聲。

他看著奧托,直到杯中的漩渦漸漸平息。

「輪子外面包裹的那一層黑褐色材料,用的是什麼?」

「是天然橡膠,父親。」

「你怎麼想到要用橡膠的?」

「前些日子在皇家圖書館的《海外貿易與物產志》上看到的。」奧托見父親發問,語氣逐漸平靜下來,「書上說這種來自新大陸的植物粘液在經過處理後具有極佳的彈性,我想它能減輕石板路對車輪的震動。」

斐迪南微微了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將杯子放回原處。

「這材料在奧地利可不常見,目前只有在巴西和非洲地區發現。」斐迪南的聲音依舊沒有波瀾,聽不出支持還是反對。

但他隨即補了一句:「而且極其昂貴。目前從英法商人手裡買入一磅熟化橡膠,需要支付將近三個古爾登盾。」

書房裡瞬間安靜了一瞬,連翻動紙張的聲音都聽不到了。奧托有些心虛地低下了頭,一旁的弗蘭茨則微微抿緊了嘴唇。

「如果你只是打算把它做成一件擺在霍夫堡宮庭院裡的玩具,那倒無妨,皇家不缺這幾百盾的預算。」斐迪南淡淡地開口。

「但如果你像你剛才說的那樣,想讓它在維也納的城裡真正跑起來,甚至成為一種工具,那它就不能只依靠這種昂貴的進口材料。」

奧托沉默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抓了抓衣角。

斐迪南繼續道,語速依舊慢條斯理,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利弊剖析。

「任何東西想要走得遠,在開始之前,都要先算清成本。如果製造一輛車需要消耗一個中產大半年的收入,那這項發明就是失敗的。」

說到這裡,斐迪南轉過視線,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的弗蘭茨·約瑟夫。

「弗蘭茨,你陪他去。」

「你比奧托年長几歲,平日裡跟著內政部的人接觸不少市政事務,見過的人多,也更容易請動那些工匠。」

「看著他,別讓他一個人關在工坊里悶頭折騰。把帳目管好,每用掉一盎司原材料,都要記在紙上。」

弗蘭茨眼皮跳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自己會被卷進這場小孩子的發明遊戲裡,但他很快收斂了神色,恭敬地低頭。

「是,陛下。」

奧托雖然有些不甘心被堂哥監管,但聽到工匠和資源總算有了著落,也跟著用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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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內廷後院的一間空倉房被清理了出來。

原本堆放雜物的空間被騰空,一縷陽光從高處的通風窗斜射進來,照亮了空氣中瀰漫的陳舊木料與乾燥塵土的氣味。

兩名從皇家工坊調來的熟練工匠正束手站在一旁,身上穿著沾有黑色油污的粗布圍裙。

那輛簡陋的腳踏車此時已被完全拆解開來。大大小小的鐵質曲柄、木質車架、以及包裹著橡膠的前輪,都被分門別類、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一條寬大的長木桌上。

奧托手裡攥著一塊焦黑的木炭,在一張粗糙的淡黃色皮紙上用力畫出了兩個一大一小的圓圈。

「現在的踏板是直接帶動前輪的,這會讓車頭變得太沉。」

他在代表前輪的圓圈旁畫出一道曲柄,隨手抹了抹指尖粘上的木炭屑。

「如果把踏板留在車架的中間,讓它帶動一組帶齒的輪盤,再用一根鐵鏈把動力連接到後輪呢?」

兩名工匠聽到這裡,手裡的活計同時停了下來,互相對視了一眼。

「鐵鏈?」年長的鐵匠眨了眨有些渾濁的眼睛,神色詫異。

奧托用力點了點頭,眼神發亮。

「就像鐘錶內部的傳動結構一樣。」

「前面用大一點的齒輪,後面連接小一點的齒輪。」

「這樣只要踩一圈,後輪在鏈條的帶動下就可以轉得更多,車子也會跑得更快。」

鐵匠皺起眉頭,伸出粗糙的長滿老繭的手指,指著皮紙上畫著的後輪軸心。

「小殿下,如果按您這種設計,軸心處的受力太大了,不能用太粗的熟鐵,否則整輛車太重,根本騎不動。」

「但如果用細鐵,鏈條一繃緊,軸心受不住勁,稍微遇到石子就會斷。」

奧托看著圖紙,還沒開口,老鐵匠便捏著下巴。「如真想讓這根細軸扛住齒輪的拉扯,就得用那個克虜伯的特種鋼。那種鋼料是專門做火車車軸的,極耐磨損,打成細軸也絕對勒不斷。」

他說到這裡,有些心疼地撇了撇嘴。「可那是給鐵路局和炮兵的寶貝疙瘩,一磅的價格是普通熟鐵的五倍還多,一般人根本用不起。」

弗蘭茨·約瑟夫一直靜靜地站在旁邊。他雙手負在身後,視線從始至終都落在全神貫注的奧托和那張畫得歪歪斜斜的圖紙上。

「如果把踏板放在車架中間,騎車的人坐的位置就會更低。」弗蘭茨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冷靜。

「人坐得低,整輛車的重心就會更穩一些,在石板路上轉彎不容易摔倒。」

聽到弗蘭茨的分析,那名年紀稍輕的工匠也緩緩點了點頭。

「按照兩位少爺說的,這東西做得出來。但是需要時間,齒輪的咬合也必須要純手工用銼刀去磨合。」

數日過去,空倉房裡整日迴蕩著敲擊鐵器的金屬叮噹聲。

第一條由手工拼湊、極其粗糙的鐵鏈終被裝上了新車架。奧托跨上車座,隨著雙腳用力踩踏,鐵鏈在咬合時登時發出生硬而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手工打造的齒輪嚙合得極不平穩,車身隨著踩踏一卡一頓。鏈條轉了不到一刻鐘,空倉房裡便瀰漫開一股鐵粉受熱的焦味,齒輪連接處開始發出乾澀而沉悶的尖銳摩擦聲。

那名負責蹬車測試的年輕工匠立刻停下了雙腳。

「殿下,磨損得太快了。」

工匠順著汗水,有些心疼地摸了摸齒輪邊緣那一圈已經微微發熱的金屬毛刺。

「鐵對鐵直接摩擦,力道還這麼大,損耗嚴重得嚇人。」

奧托蹲下身,看著木桌上從鏈條空隙里掉落出來的細小鐵屑,眉頭緊鎖。

「這樣會嚴重影響運轉嗎?我看它甚至撐不了太久。」

弗蘭茨站在一側,目光落在那些閃爍著銀光的鐵屑上,聲音平靜卻一針見血。

「如果它走不完一條街就要更換鎖扣和齒輪,那絕對不是一輛能用的設計。」

奧托張了張嘴,沒有反駁弗蘭茨的話。

他心裡清楚,這不是他的傳動結構想錯了,而是目前工坊的材料和加工精度出了問題。

年長的鐵匠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提議道去請宮廷鐘錶師來看看,那些老傢伙最擅長對付這種細小的咬合件。奧托沒有猶豫,立刻揮手讓人去請。

沒過多久,一位穿著黑色呢子外套、戴著單片眼鏡的宮廷鐘錶師被請進了略顯雜亂的倉房。

他年過五十,兩隻手的手指修長且異常乾淨,和滿身油污的鐵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鐘錶師走近木桌,沒有立刻開口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把黃銅量尺,仔細地翻看著那組粗糙的鐵質齒輪。

「齒距完全不一致。」

半晌後,鐘錶師放下量尺,語氣像是在評價一件劣質的工藝品。

「每枚齒形的弧度偏差極大,導致鏈條扣上去的時候咬合發澀。」

奧托直勾勾地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希冀。

「如果給您足夠的時間,這樣的精度能做得出來嗎?」

鐘錶師抬起頭,透過單片眼鏡看著年輕的皇子。

「霍夫堡宮塔樓里的鐘表可以準確地走上十年,殿下。這件東西如果做得足夠好,也一樣能走得久。」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指了指圖紙上的鏈輪輪廓。

「但每一枚齒輪的厚度和間距,都必須嚴格按照精準的尺寸來做,不能靠鐵匠的眼睛去猜。」

鐘錶師接過奧托畫的那張黑乎乎的皮紙,退到窗邊的陽光下看了很久。

「大大小小的齒輪對皇家工坊來說不是難處,真正難的地方,在這些鏈節之間的節距。」

一直站在旁邊的鐵匠忍不住大聲插話。

「如果鏈條做得太細太密,用在車輪上容易卡進泥沙和石子,稍微卡頓就會把整個輪盤崩裂。」

鐘錶師推了推單片眼鏡,輕輕搖頭。

「但如果按照你現在這種粗製濫造的法子,鏈條太粗不僅會斷,還會浪費騎車人的力氣。」

一時間,高傲的宮廷鐘錶師與經驗豐富的皇家鐵匠在長桌旁激烈地爭論了起來,關於尺寸、受力與材料的詞彙不斷崩出。

奧托靜靜地站在兩人中間,看著兩人的爭吵,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了父親昨天說的那番話。

這世上最難的往往不是一個精妙的想法。

最難的,是讓不同工種、不同習慣的工匠,都學會按照同一套死板的尺寸和標準去做事。

經過長達半個時辰的權衡,鐘錶師最終在紙上把每一個鏈節的節距、以及中軸的孔徑數據徹底定型,急躁的鐵匠也在精確的數據面前做出了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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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之後的清晨,一輛形態煥然一新、散發著淡淡機油味的全新腳踏車,終於被兩名工匠從倉房裡推了出來。

一輛嶄新的鐵車被推入了霍夫堡宮的內庭空地。

在陽光的直射下,改進後的金屬鏈條緊緊貼合在輪盤上,不再出現任何跳齒的跡象。腳踏曲柄在兩名工匠的合力轉動下顯得順滑無比,後輪在半空中穩定且飛速地旋轉著,發出一陣輕快的嗡嗡聲。

原本粗糙的鐵件表面明顯經過了極為精細的修整,鋒利的邊緣全部被砂石磨平。位於軸心位置的幾枚黃銅襯套軸承更是被拋光得閃閃發亮,散發著油脂的微光。車輪外緣的天然橡膠帶被重新用細密的銅釘死死釘緊,整整齊齊地貼合在沉重的鐵圈外側,嚴絲合縫。

從工業審美的角度來看,它依舊顯得極為笨重,依舊帶著這個時代手工業特有的粗獷與厚實,但它的結構已經徹底完整,不再是一件隨時會散架的工業半成品。

奧托跨上坐墊,在內廷公園的碎石路面上繞著噴泉整整騎了一圈。

鏈條在齒輪的平穩嚙合中發出極有節奏的金屬碰撞聲,踏板在少年雙腿的驅動下平穩地轉動著。車身沒有再發生劇烈的晃動,反而像一匹馴服的鐵馬,在平整的道路上穩健前行。

一圈下來,奧托微微有些喘息,但他和弗蘭茨兩人隨即將這輛車一路推向了皇帝的書房。

斐迪南從書桌前抬起頭時,一眼便看見了這輛形態大變的腳踏車。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緩緩站起身,走近幾步仔細觀察著。他伸出手掌,掌心直接按在了一側的木質踏板上,向下施加力道。

沉重的曲柄在他掌下帶著清晰的阻尼感緩慢轉動。

緊繃的鏈條隨即牽引著後輪的齒盤,在紅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咬合聲,讓後輪跟著轉動了一小段距離。

斐迪南的目光在連接著踏板的曲柄上停留了片刻,隨後又順著鏈條的走向,一寸一寸地移到了後輪那片由鐘錶師親手雕琢的齒盤上。

他直起身體,開口問道,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舒緩,不帶任何情緒的波動。

「這件東西,如果放到城外的街道上,能騎多久?」

奧托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少年有些壓抑不住內心的自豪與高興。

「父親,如果路面像今天這樣平整,它能連續保持接近一個小時的穩定行駛。」

「不過腳踏車的軸承結構是開放式的,軸承一旦不斷高速轉動,裡面的動物油脂散失得非常快。大概每騎上幾個小時,就必須重新向裡面補加一次油脂,不然摩擦過熱就會徹底報廢。」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鐘錶師特意在軸套上方設計了一個可以封閉的小油槽。在中途需要加潤滑油的時候,直接打開蓋子倒進去一點,就還能繼續再騎。」

說到這裡,奧托忍不住揚起下巴,語速因為興奮而微微有些加快。

「如果是連續不間斷地踩踏,人的體力未必能撐得比這輛車子更久。」

然而,當少年的目光落在那些閃爍著冷光的鏈條上時,眼神又微微暗淡了一瞬。他抬頭看向父親那雙深邃而平靜的眼睛,有些遲疑地補充道。

「但是——」

「現在的每一輛車,如果想達到這種平穩的程度,都必須讓宮廷鐘錶師親自調校一遍。」

一直站在後方負責核算工時與材料帳目的弗蘭茨·約瑟夫,在此時冷靜地接過了話頭。

「是的,陛下。鐵匠打造的齒輪在精細度上不夠,每一個齒輪都必須由鐘錶師一齒一齒地去校正弧度。鏈條上的每一個小鏈節,也都要逐節去配合齒距。包括這些拋光的黃銅軸套,也必須按照兩名工匠打造出來的實際軸徑尺寸,重新手工打磨。」

「這輛車子的外形是可以輕易複製的。」弗蘭茨說得極為冰冷且務實,「但鏈條和齒輪之間的緊密咬合,每一輛恐怕都得重新對過一遍。」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兩名少年都在等待著皇帝的評價,一旁的宮廷侍從甚至放輕了呼吸。

斐迪南平靜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已經完全了解了目前的局勢。

「所以,如果現在讓內廷工坊做二十輛一模一樣的車,就需要他們進行二十次這樣的精細調校?」斐迪南看著兩兄弟,聲音四平八穩。

「是的,陛下。」弗蘭茨恭敬地低頭回答,「若做工的工匠從克勞斯換成了漢斯,他們各自習慣的尺寸不同,所有的零件數據便要全部推倒,重新測量一遍。」

斐迪南再次彎下腰,伸出修長的手指在緊繃的鐵鏈上輕輕撥弄了一下。

鏈條極其緊實,發出有力的金屬微鳴,沒有任何多餘的鬆動。

「那麼,現在這輛車真正的問題並不是出在奧托的設計圖紙上。」斐迪南直起身體,用具體的邏輯引導著兒子,「而是出在每一個加工出來的零件尺寸,沒有做到絕對的標準化。」

奧托愕然地抬起頭,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層面的問題。

斐迪南回視著他,平靜地闡述著商業與生產的本質。

「你現在做出來的,僅僅只是一輛擺在書房裡的樣車。」

「如果你想讓它走出霍夫堡宮,甚至讓它像你前幾天說的那樣,真正進入維也納和整個奧地利的市場去獲取利潤,你接下來需要做的,絕對不是再去尋找一個比那位鐘錶師更厲害的傳統工匠。」

「而是要想辦法,讓所有工坊里的普通學徒,都能拿著模具,按照同一套標準尺寸把零件做出來。」

他停頓了一瞬,讓這個結論在寬敞的書房裡沉澱下來。

「在這個帝國里,量產一件東西的成本控制,永遠比你單純造出一輛樣車要困難得多。」

百葉窗外的庭院裡,那輛散發著微熱與油脂氣味的鐵車安靜地立在迴廊下。

它確實已經具備了使用的價值,能夠載著少年在石板路上飛奔。但奧托真正需要面對的,已經不再是如何去製造一輛更有創意的玩具。

而是如何在這個尚顯粗糙的工業時代里,讓它能夠被成百上千次、毫無誤差地一次次做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