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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話:鏈條的真正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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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話:鏈條的真正意義

次日清晨,一名從科克里爾工廠請來的資深工程師被帶入了霍夫堡宮的內庭。

他穿著一件漿洗得有些發硬的灰色雙排扣長外套,手裡拎著一個裝滿黃銅量具的皮質工具箱。面對帝國皇帝與兩位年輕的皇子,這位常年與鋼鐵、蒸汽打交道的比利時人並未表現出過多的侷促。

他只是沉穩地走上前,繞著那輛已經成型的腳踏車緩慢地走了一圈。

工程師粗糙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厚實的車架,發出沉悶的金屬迴響。隨後他蹲下身,低頭仔細察看著鏈條與鐘錶師雕琢的齒輪之間的嚙合情況,接著伸出長滿厚繭的右手,緩緩轉動了一下一側的木質曲柄,觀察動力是如何通過緊繃的鐵鏈一路傳導至後輪。

過了一會兒,他直起腰,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陛下,兩位殿下。這套結構單看設計本身其實並不難,說白了就是把拉重物的鎖扣縮小,和鐘錶的咬合連在了一起。」工程師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里滿是驚嘆與自嘲,「但我們從來沒有一個人往這個方向想過。這設計太獨創了。」

「但這個東西,對鋼鐵材料和加工精度的要求高得嚇人。想要批量把它做出來,它就必須變成機器的作品,而且只能用最耐磨的特種鋼料。」

聽到這裡,奧托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

「真的?我們能用工具機批量把它們做出來嗎?」

工程師轉過身,粗短的手指首先指向了曲柄主軸,緊接著又指向了那一環扣一環的緊繃鏈條。

「小殿下,現在您這輛車上的鏈節雖然看起來精美,但它們都是鐵匠一節一節用手工打鐵錘出來的。外觀看起來確實差不多,但在微觀的尺寸上,每一節都存在著幾厘、甚至十幾厘的細微差別。」

「至於這個主軸和黃銅軸套之間的配合精度,現在全憑那位老師傅的眼睛和經驗在判斷。一旦換了個學徒,這輛車就騎不動了。」

他徹底直起腰,拍了拍皮圍裙。

「如果想要進行量產,它就必須脫離手藝人的作坊,變成機器的作品。」

原本有些喧鬧的內庭院隨著這番話徹底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一陣微風吹過迴廊,帶起幾張散落紙張的沙沙聲。

斐迪南此時雙手負在身後,臉上的神色沒有絲毫波動。他看著那輛腳踏車,緩緩開口問道。

「若要按照你說的,建立起能夠批量量產的作坊,具體需要做些什麼?」

工程師沒有立刻回答皇帝的問題。

他又一次走到車旁,彎下腰,伸手輕輕轉動了一下曲柄。

在全新的機油潤滑下,緊實的小鏈條在齒輪盤上發出極其均勻、順滑的金屬咬合聲。

工程師抬起頭,目光直視著斐迪南那雙深邃的眼睛。

「想要量產,我們必須徹底改變三件事。」

說到這裡,他神色嚴肅地舉起了三根粗短的手指。

「第一,統一零件的標準比例。」

「目前這輛車上的主軸直徑、軸套厚度、包括每一個鏈節的節距,在不同的工匠手裡都略有差異。我們必須制定與統一規格。這個規格不是『差不多就行』,而是兩輛不同的車擺在一起時,零件必須達到能夠互相拆卸、完全一致的程度。」

「第二,建立固定工序。」

「往後所有的齒輪,必須使用同一套特製的鋼製刀具進行切削。所有的鏈條鋼節,都必須按照同一套模具進行衝壓與鍛造。曲柄軸也要通過車床削成型,完全取代手工調校。」

「第三,也就是最關鍵的一點——我們必須學會允許誤差的存在。」

奧托聽到第三點時,眉頭不由得緊緊皺了起來,神色顯得有些困惑。在他的認知里,想要做出比昨天更好的車,理所應當是要讓工匠把精度做得越來越高,怎麼到了這位工程師的嘴裡,反而要把「允許誤差」當成最關鍵的事情了。

工程師看著年輕皇子的神色,繼續沉穩地解釋道。

「小殿下,所謂的量產,並不是為了讓每一件出廠的工業產品都達到絕對的完美。它的核心目的,是讓成百上千件零件,在一種可以接受的誤差範圍內穩定運轉。」

「如果您在製造每一輛車的時候,都一味地去追求像今天這樣極致的鐘表級精度,那麼僅僅是廢品率和加工成本必居高不下。如此高昂的造價,會讓它無法推向市場銷售。」

工程師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瞬,目光在眾人的臉上掃過。

「當車間能做到讓一個剛剛招募進來的工人,按照設定好的規格製造出零件;並且讓任何一套零件都能不經過銼刀二次加工、能直接組裝成一輛合格的整車——到了那個時候,它才能大量製造並進入城市的每一條街道。」

工程師說著,轉過身子,將視線重新投向了主位上的斐迪南一世。

「陛下,如果我們能在維也納專門設立一間獨立的機器車間,在裡面架設起由蒸汽機帶動的聯動軸,用它來驅動成排的車床與衝壓工具機運轉。那麼這輛車的生產數量和產量,就再也不會受到限制了。」

斐迪南低頭看著那輛安靜立在陽光下的兩輪鐵車,他修長的手指在膝蓋上極有規律地輕輕敲擊著。

「若按照你剛才說的方法徹底改造的生產工序,由我出資給你的車間劃撥一筆專款,並將工廠的年產量定在一千五百輛這個數字上呢?這樣一輛車的單輛製造成本,大概是多少?」

工程師並沒有立刻給出答案。

他神色嚴謹地轉過身去,再次走向那輛車,用帶著黃銅量尺的手指仔細地在粗壯的鏈條、熟鐵車架以及外圈的橡膠輪緣上反覆掂量、估算著。

在內庭眾人的注視下,他計算了將近一刻鐘,然後才慢慢開口。

「陛下,如果我們要完全維持現在的原材料選用,以及這個帶油槽的鏈條傳動結構——」

「那麼單輛整車的綜合生產成本可以穩定在六十五古爾登之間。」

原本好不容易有些緩和的庭院裡,因為這個過於高昂的數字,剎那間再次安靜了一瞬。

奧托的眉頭登時死死擰在了一起,這個價格意味著哪怕他把車做出來了,普通的維也納市民也根本不可能買得起。

工程師看出了小殿下的沮喪,神色平靜地開口解釋。

「小殿下,這裡面的鐵料和從海外進口的橡膠,就直接占去了成本的大半部分。而且這種小齒輪與特殊傳動鏈條的機械加工,哪怕是用最新的車床來切削,刀具的磨損和工時成本依舊居高不下。流水線化雖然能去除對鐘錶師這種高薪匠人的依賴,但在組裝工藝上,它仍然需要一批能夠看懂公差量尺的熟練技術工人。」

他有些無奈地頓了頓,轉過頭對皇帝補充道。

「那樣的價格,在維也納和布達佩斯,仍然只有中產階層以上、甚至是小資產階層和貴族們才能負擔得起,對於絕大多數底層市民來說,它依舊是一件奢侈品。」

斐迪南聽完這個高昂的報價,臉上的神色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失望或者不滿。

「如果我一定要讓它的價格進一步下降,降到一個更低廉的數字呢?」斐迪南問得很直接。

工程師回答得同樣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那就必須去掉輪緣上最值錢的那一層天然橡膠。」

「同時,我們還要大幅度簡化前後齒輪的傳動比例,允許工坊採用更粗糙、更低廉的加工精度,甚至是徹底改用比鏈條更簡單的直接傳動結構。」

「如果按這個思路去裁剪成本,可以將單輛價格壓到五十古爾登以內,這都是完全有可能實現的。」

說到這裡,工程師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複雜地補上了最後一句話。

「但是陛下,如果真的把這兩處核心工藝全部拿掉,那大批量生產出來的東西,將不再是您眼前這輛精美的車子了。」

斐迪南沉默了一會兒。

「帝國的國營工坊出產的東西,質量不能下降。」斐迪南慢條斯理的說道,「去掉橡膠,或者退回到粗糙的加工精度,只會徹底毀掉這項發明的前景,這種因噎廢食的方式並不高明。」

工程師伸出手指快速在空氣中比劃著名,語氣篤定。

「如果後續工序運轉順暢,工人的熟練度提高,當產量達到兩千輛時,利用規模優勢甚至能將成本強行壓到六十古爾登上下。」

斐迪南低頭看向那圈用銅釘固定得嚴絲合縫的黑褐色車輪外緣。

「橡膠呢?」他的聲音很輕,卻準確地切中了最核心的變量。

工程師面色恢復了平靜,坦然回答。

「陛下,橡膠這種材料目前全部來自新大陸的巴西,英法兩國的商人壟斷了航線。它的國際市場價格暴漲暴跌,波動極大,甚至每條商船靠岸的供應量都不穩定。」

「如果往後的量產規模繼續擴大,我們要面對的真正麻煩恐怕不是價錢的高低,而是有錢也未必能從那些商人手裡拿到足夠的現貨。」

皇帝聽完,沒有再繼續追問工程師。

他緩緩轉過身,將深邃的目光落在了有些侷促的奧託身上。

「你想讓這項發明真正進入維也納和布達佩斯的城市街道,對不對。」

奧托用力點頭,一雙拳頭微微攥緊。

「但如果你要辦工廠,那就不能只坐在書房裡研究怎麼讓車輪轉得更快。」

斐迪南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語速依舊穩定沉著。

「你現在更需要去研究的,是製造它的材料到底捏在誰的手裡。」

話音落下,他又轉過頭,看向坐在一側一直默不作聲的弗蘭茨·約瑟夫。

「弗蘭茨,你繼續協助他。」

十七歲的弗蘭茨顯然沒有料到皇帝會把這個差事交到自己手上,他那習慣性挺直的脊背微微一僵,略微一愣。

「陛下?您是說……」

「我需要你們去查清三件事,逐字逐句記在你們的備忘錄里。」斐迪南抬起手,平穩地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目前流入歐洲的天然橡膠,最底層的源頭產地到底從哪裡來,走的是哪條航線。」

「第二,奧地利帝國是否可以直接派遣商船或通過外交渠道直接進行海外採購,而不是通過英法兩國的二手商人轉售。」

「第三,也就是最務實的一點,是否存在某種在奧地利本土就能找到的替代物。」

他刻意在原地停頓了一瞬,讓書房內的空氣沉澱下來。然後不留痕跡地補上了一句。

「但別忘了你們在維也納皇家學院的功課。」

「對你們而言,這些機械發明只能算作一時的興趣。」

「而這個國家,才是你們避無可避的責任。」

說完,斐迪南雙手一撐,從寬大的天鵝絨靠椅上站起身來,將外套的下擺理得一絲不苟。

「如果你們兩兄弟能互相配合,把輪緣上最耗錢的橡膠成本真正降下來,這輛車在奧地利才會有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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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師原本已經轉過身,身子彎到了一半,卻又突然停住了腳步。

他像是被自己腦海中剛剛蹦出來的某個念頭狠狠擊中,猛地直起腰,臉上的神色比剛才還要嚴肅得多。

「陛下。」

他說話的語氣比剛才還要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沉。

「這套傳動結構,如果從底層的工效學來看,它恐怕不止能用於製造一輛腳踏車。」

斐迪南沒有表現出驚異,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名突然折返的工程師。

「繼續說。」

工程師伸出那隻布滿粗繭的右手,食指直直地指向車架中央的木質曲柄。

「中置傳動。」

接著,他的手指順著那條冰冷的生鐵鏈條一寸一寸地後移,最後停留在後輪的精細齒盤上。

「遠距離的能量動力轉移。」

「這個看似簡陋的設計,如果把它拉高到整個重工業工坊來看,極有可能徹底改變目前所有工廠的布局。」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緩緩解釋起來,聲音在安靜的內庭里顯得格外清晰。

「陛下,您知道的,現在許多大型紡織工坊和軍械廠,所有的動力機器都必須圍在蒸汽機巨大的主聯軸旁。因為距離一旦拉遠,長軸的長度就會把傳送能量損耗殆盡。」

「但如果這種力量能夠通過鏈條與多級齒輪進行遠距離傳動,我們就可以把蒸汽機的力量,自由地分配到廠房裡任何一個不同的偏遠角落。」

似乎是為了增加說服力,他又緊接著補充了幾個具體的應用場景。

「不僅是造車。礦井深處的低壓抽水裝置、大型加工車間的重型切削工具機、甚至是深山裡的蒸汽鋸木設備——全部都可以採用類似的鏈條傳動結構。」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甚至……包括帝國最新型軍械的後裝填輔助機械。」

奧托聽到這裡,有些驚愕地抬起頭,這顯然超出了他最初只想做一輛省力玩具的初衷。

工程師沒有理會少年的目光,盯著斐迪南繼續說道。

「這輛車身上真正核心的工業價值,從來不是這兩個塗抹了橡膠的輪子。」

「而是通過這根鐵鏈,動力第一次可以被如此輕易地轉移。」

「工廠再也不需要讓機械與蒸汽動力源保持在同一條軸線上。」

工程師看著皇帝毫無波瀾的臉龐,最後再補上了一句分量極重的判斷。

「只要能將全帝國內的齒盤齒距和鏈節節距行實現標準化,那麼將來,不同的機械零件也能跨行業、跨車間地按照規格直接組合使用。」

「陛下,那才是真正的工業。」

工程師的話音落下後,庭院裡陷入了長久的靜謐。

斐迪南沒有在第一時間給出回答。

他邁開步子,緩緩走近了那輛安靜立在陽光下的兩輪車。這一次,他的視線沒有再去看那昂貴的海外橡膠,也沒有看漂亮的皮質車座,而是再一次盯著那條閃爍著黑褐色機油光澤的傳動鏈條。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的是另一種印象,巨大的蒸汽機在鍋爐房裡轟鳴運轉。

原本,沉重的動力只能通過一根長達數十米的生鐵主軸硬向外傳遞動能,距離越遠,損耗越大,所有的車床都必須圍在主軸四周。

但如果能通過齒輪與柔性鏈條,把這股龐大的力量折射送到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落——

那是對整個帝國工業廠房結構的顛覆性改變。

斐迪南緩緩轉過身。

「既然如此,由皇家內廷劃撥專款,即日起正式成立一個『機械動力傳動試驗組』。直接歸屬維也納皇家研究院管理,研究各種特種齒輪、鏈條傳動以及大規模的動力分配合設計。」

「由這位工程師阿爾弗雷德·貝爾佩爾先生主持。」

貝爾佩爾微微一愣,沒有料到皇帝毫無預兆地將一個部門直接交到他手裡。這種突如其來的提拔與信任,讓這位一向冷靜的年輕工程師有些遲疑地開口。

「陛下,想要研究這種級別的標準化傳動,試驗組需要大量的精細量規、特種切削刀具,甚至需要單獨向科克里爾訂購兩台最新的專用車床……」

「全部給你。」

斐迪南回答得很乾脆,沒有半點拖泥帶水,甚至連成本都懶得再當場計算。

「維也納現有的國營軍械工坊與皇家研究院會優先配合你,只要他們庫房裡有的東西,你可以直接調用。」

「你回去之後立刻提交一份具體的擴建方案,只要帳目合理,我親自簽字。」

初春的陽光越過屋檐,將那輛兩輪鐵車的影子拉得很長。它安靜地立在迴廊下,散發著機油與鋼鐵的冰冷氣味。

半個時辰前,它原本還只是小皇子奧托一時興起的機械玩具。

而在這個午後,它正式成為了整個奧地利帝國工業變革的第一個試驗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