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話:英國入侵埃及計劃
第一百三十八話:英國入侵埃及計劃
1849年,倫敦。
海軍部大樓的深色橡木辦公室內,厚重的窗簾將泰晤士河上的水汽隔絕在外。壁爐里的黑炭靜靜燃燒,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第一海軍大臣弗朗西斯·巴林爵士坐在一張長條會議桌後,手邊放著一杯溫熱的紅茶,霧氣散在半空。桌面上攤開著兩幅巨大的軍用地圖,分別是地中海東部與紅海沿岸。
外交大臣格蘭維爾伯爵單獨坐在對面。他將一份牛皮紙包裹的機密報告輕輕放在地圖一角,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埃及的情況,有些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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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林沒有出聲,端起茶杯的手懸在半空,用眼神示意對方繼續。
格蘭維爾翻開第一頁,語氣低沉而平靜。
「在當年的尼西布原野一戰後,埃及軍隊雖然擊敗了奧斯曼帝國,卻隨之付出了沉重的政治代價,直接陷入了列強的外交孤立與嚴密的海上封鎖之中。為了擺脫這種隨時可能亡國的困境,埃及人最終付出了極其高昂的經濟利益,換取哈布斯堡王朝在歐洲列強之間為其多方周旋。」
「作為利益交換,埃及在外交上作出了明確承諾:其軍隊將永久停止向奧斯曼帝國腹地擴張,且絕對不觸碰歐洲任何一個列強的核心利益,以此換取英國對其現狀的默許。」
「然而,這種政治妥協的結果,卻是奧地利的軍工企業與鐵路公司成了最大贏家。在過去的幾年裡,東非公司為其提供源源不斷愛爾蘭與德意志廉價勞工,讓奧地利斬獲了來自開羅的大量軍火訂單與基礎設施工程。」
格蘭維爾的聲音稍微停頓了一下。他伸出手指,翻到了文件的下一頁記錄。
「前幾年歐洲發生大範圍糧食歉收時,奧地利敏銳地利用了與埃及建立的這層特殊關係,成功使奧地利讓大量的東非糧食能夠毫無阻礙地通過埃及進行中轉。」
「龐大的東非糧食北上湧入紅海港口,隨後接入蘇伊士鐵路,直接抵達地中海的亞歷山大港。與以往繞行好望角的傳統航線相比,整體航程縮短了三分之二,運輸費用與海運風險都出現了大幅度的下降。而最讓內閣如鯁在喉的是,這批糧食的海運承運方,正是英國皇家國際郵局公司。」
聽到這裡,巴林那雙略顯疲態的眉頭微微一動。皇家國際郵局公司,那是溫莎皇室的錢袋子。前段時間維多利亞女王夫婦與輝格黨內閣激烈博弈,最終以內閣大換血、女王夫妻全面勝利而告終。這場餘威猶存的政治地震,直接讓這家公司變成了如今倫敦政壇絕不可觸碰的絕對禁區。
格蘭維爾沒有給對方思考的時間,緊接著補充了一句。
「當時奧地利為了徹底解決國內的嚴重糧災,維也納的那位哈布斯堡皇帝甚至同意,向埃及政府以及那家背景模糊的東非公司,直接提供數個正規師規模的後膛槍裝備,以及最新型的先進火炮。」
第一海軍大臣的表情明顯凝重了起來,懸在半空的茶杯被他重新放回了瓷托上,發出一聲輕響。
格蘭維爾的語速保持穩定的繼續說道。
「奧地利已連續數年向埃及投入大量的資金與技術。」
「他們主持修築的鐵路已經完全貫通了亞歷山大港、開羅與紅海的主要港口,並且向內陸延伸到了數座主要的農業與人口城市。」
「根據軍事情報處的評估,埃及這幾條鐵路線,能夠將其各地的主力兵力從地中海的亞歷山大港方向直接調往紅海港口。整體的陸軍調動時間,已經從原來的數周,生生縮短到了數日之內。」
格蘭維爾用指尖將報告掀到下一頁。
「此外,得到技術扶持的埃及本地軍工廠,現在已經能夠穩定地批量製造前膛線膛槍、標準彈藥以及配套的火炮與炮彈。」
「目前,蘇丹麾下的大部分埃及常備部隊,都已經完成了後膛槍與火炮的的換裝。」
格蘭維爾的話音頓了一下,目光在巴林臉上掃過。
「並且,奧地利近期再次向埃及政府提供了一筆數額巨大的貸款。」
「梅特涅親王本人正在開羅上層頻繁活動。正是他成功說服了埃及蘇丹接受維也納的這筆資金。這筆貸款只能用於與奧地利本土採購高精尖的武器與軍用設備。」
「最新情報顯示,數十艘特製的淺水炮艦以及大量昂貴的蒸汽旋轉炮台,目前已經全部部署在了埃及的主要沿海港口。」
外交部長的聲音在寬敞的辦公室內迴蕩。
「奧地利事實上已經成為了埃及最大的債權人。」
「但這裡面有一個細節。梅特涅是去年維也納革命中被斐迪南一世清除出局的舊體系首相。從公開的政治立場來看,他們兩人之間存在著明顯的、不可調和的矛盾。」
「因此,我們認為梅特涅在開羅的這一系列越軌活動,更像是他企圖積攢政治資本的個人投機行為,而不是維也納宮廷的指示。他或許只是想藉由操縱埃及,來謀求重新回到奧地利政治舞台的機會。」
「當然,目前還沒有更確切的法理證據來證實這一點。」
巴林抬起手,掌心壓在文件上,緩緩將其合攏。
「埃及的近岸防禦,現在已經徹底成形了。」
第一海軍大臣的語氣極為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這意味著,如果未來地中海局勢惡化,大不列顛需要用武力制裁或者全面封鎖埃及的話,皇家海軍需要付出的代價,將不再是幾艘風帆戰艦就能解決的小數字。」
格蘭維爾的目光靜靜地落在地圖上蘇伊士地峽的位置,明智地選擇了沒有回應這個問題。
巴林將目光自那幅錯綜複雜的埃及地圖上移開,食指彎曲,在堅硬的紅木長桌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那麼,東非公司現在的情形如何?尤其是那個頻繁出現在報告裡的卡爾·愛德華。」
格蘭維爾伸手翻開了身側另外一份由軍事情報處剛剛呈遞上來的卷宗。他的指尖刻意壓在卷首那塊鮮紅、尚未破損的防勒蠟印上。
「此人是愛爾蘭人同德意志民族的混血。早在1836年,他就憑藉一萬多英鎊的私人武裝和僱傭兵,強行強占了東非蒙巴薩港口的主權,並迫使當地蘇丹承認。此後在1841至1845年的修路黃金期內,他通過向開羅提供大批極其廉價的德意志與愛爾蘭勞工,全盤承攬了蘇伊士鐵路的土方工程,從而在埃及政府手裡賺取了驚人的現金財富。」
外交大臣的手指順著報告的表格下滑。
「到了1845年,他利用歐洲大荒之年,開出了『勞工換糧食』的條件,從奧地利腹地以及德意志南部地區招募了海量的破產僱工、手工業者。至於愛爾蘭人——爵士,您應當清楚,當時正值愛爾蘭大饑荒最嚴重的時期。唐寧街的內政部為了儘快甩掉那些無法安置的暴動包袱,下達了全面放行的指令,卡爾·愛德華則以愛爾蘭籍慈善商人面孔招募了成千上萬的愛爾蘭饑民。」
巴林的眉頭在聽到這裡時微微一皺。作為一名資深的銀行家與前財政大臣,他的眼神里瞬間閃過了一絲老練而冷酷的警覺。
「這個所謂的東非公司,背後的實際掌控者難道是維也納的美泉宮?它是奧地利皇室在海外暗中扶持、用來規避外交風險的白手套嗎?」
外交大臣格蘭維爾面對這個敏感的問題,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目前我們的情報網絡在維也納和開羅都搜集不到任何確鑿的財政流水或法理證據,能夠指明東非在暗中接受維也納的資金。不過有一點是可以向您保證的——東非如今那龐大的底層拓荒人口和民兵體系中,絕大多數,都是對我們大不列顛、懷有徹骨仇恨的愛爾蘭人。」
說到這裡,格蘭維爾自嘲般地笑了一聲,翻動了最後一頁密信。
「這位『愛德華慈善家』事實上是把可那些憐蟲從愛爾蘭的饑荒地獄裡撈了出來,然後塞進了東非的另一個疾病地獄。畢竟東非至今依然是眾所周知的『白人墳墓』,瘧疾和黃熱病每個月都要吞噬成百上千的人命。為了維持他那些龐大種植園的勞動力,這位偽善的混血商人必須像個饑渴的螞蝗一樣,源源不斷地從歐洲進口破產移民來補充那些死掉的缺口。用人命換糧食,再把糧食通過皇家郵局的船高價賣給缺糧的奧地利,這就是他的全部把戲。」
昏暗的辦公室里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巴林爵士沉默不語,只是盯著紅木桌面上兩份糾纏不清的報告,手指關節無意識地摩擦著微涼的茶杯邊緣。
長桌上方,一盞略顯昏暗的吊燈散發著微弱的光暈,將地中海那曲折的海岸線勾勒得格外清晰。
兩人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爭論,房間內一時間只剩下鉛筆在紙張上划過的沙沙聲。
片刻後,外交大臣格蘭維爾伯爵直起身,當場向駐維也納大使簽發了一份非正式指示。
在這份密信中,他要求大使立刻與奧地利外交部進行例行接觸,確認雙方在近東商業合作的性質,而藏在墨水背後的真實目的,則是為了探測維也納那位皇帝對埃及的真實意圖與底線。
緊接著,巴林爵士親自向地中海艦隊司令下達了命令,要求從即日起,大幅度增加皇家海軍在亞歷山大港附近的例行巡邏頻率,將大不列顛的戰艦煙囪直接橫在埃及人的眼皮底下。
與此同時,軍事情報部門也接到了命令。他們必須在最短時間內,徹底查明梅特涅在開羅頻繁活動的授權究竟來自何處,並秘密調查維也納駐埃及商務代表的實際職能範圍,看看裡面到底有沒有美泉宮的影子。
遠在開羅的英國駐埃及領事同樣收到了加急密碼電報。內閣指示他必須用一切手段,與梅特涅展開非正式接觸,以此評估這位昔日的歐洲宰相與斐迪南一世,與現任內閣的真實關係,尋找可以利用的政治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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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7月,維也納方面的回函被送回了唐寧街。哈布斯堡外交部的回覆語氣異常友善,辭令里挑不出半點毛病,完美的官僚外交辭令沒有給英國人留下任何可以利用的明顯突破口。
眼見試探無果,外交部長格蘭維爾伯爵在隨後將埃及威脅的評估報告,正式提交內閣進行討論。兩份黃色卷宗,被並排擺在了冰冷的首相長桌上——那是海軍部與陸軍部分別遞交的戰略評估報告。
海軍部的報告只有幾行字表示,若要徹底封鎖防禦大漲的亞歷山大港,並強行摧毀那些由奧地利技術改裝的全部海岸炮台,皇家海軍至少需要投入一個完整的地中海艦隊主力編制。
而陸軍部的評估則更加殘酷:鑑於埃及軍隊目前已經全員完成了後膛槍與前線膛槍裝備,且具備通過鐵路調動軍隊的能力,針對埃及的登陸行動,都必須動用帝國十萬正式遠征軍,否則,陸軍部不建議實施任何形式的冒險。
經過長達數小時的博弈,內閣會議最終達成了一致。他們將埃及問題定性為需要「長期監控的次要地緣威脅」,暫時不尋求動用武力以及進行全面對抗。
與此同時,英國外交部的特使便坐上了前往君士坦丁堡的郵輪。他們開始與奧斯曼帝國高層進行深度接觸,不僅開出了極其誘人的擴大經濟援助清單,更直截了當地要求蘇丹重新公開對埃及宣示絕對的主權主張,試圖用君士坦丁堡的宗主國法理,去威脅埃及逐漸形成的龐大經濟與蘇伊士鐵路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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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也納外交部。
外交部的一位核心官員通過私人渠道,將一封密信緊急送往開羅,鄭重提醒梅特涅,後續的行事務必保持的低調。
埃及,開羅。
梅特涅本人在接到維也納發來的私人消息後。
來自本土的警告非但沒有讓他放慢腳步,反而促使他加快了行動。在一次長談中,梅特涅向蘇丹指出了埃及當前最致命的外交短板。
他向蘇丹分析,大不列顛的隨時可能通過外交限制與監督奧地利在埃及的外交活動,在目前的局勢下,埃及必須儘快建立起一支真正了解歐洲外交體系,進行外交活動、熟稔國際規則的現代外交人才。
為了確保埃及不會在未來的談判桌上被列強訛詐,梅特涅正式向蘇丹提出,將由他本人來親自為埃及訓練這批的外交精英。
同時,英國艦隊增加亞歷山大港附近巡邏密度的消息,通過港口官員遞上來的急件,很快傳到了開羅。
寢宮深處的機密會議室內,新繼位的蘇丹阿巴斯一世召集了軍事顧問與財政官員開會。
軍務大臣呈遞上來的評估相對樂觀。他將防禦部署圖平攤開來。地圖上顯示,所有的紅海與亞歷山大海岸炮台已經全部完成了。埃及正規軍在裝備與訓練上的數據,相比過去有了明顯的提升,部分換裝了後膛槍與前裝線膛槍的部隊已經接近歐洲軍隊。還有,內陸的鐵路網絡已經完善,各地駐軍的調兵速度也已在先前的調動中得到了實際驗證。
然而,主位上的阿巴斯一世盯著這些報告,臉上的神色卻愈發陰冷。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喜悅。即便海岸炮台擺滿了奧地利的蒸汽旋轉炮台,但對他而言,這筆前朝遺遺留下來的奧地利債券,始終是扎在埃及肉里的一根鋼針。更讓他感到極其不滿的,是「皇家國際郵局公司」——這家公司至今握著蘇伊士鐵路的通行特權。這意味著,埃及的鐵路線,每天都在給這兩個貪婪的歐洲列強源源不斷地輸送財富。
他極度懼怕大不列顛那遮天蔽日的海權勢力,卻又必須依賴奧地利運來的武器去抵禦英國。如果此時與英國的局勢進一步升級,海路被斷,埃及最核心的棉花出口必然全盤崩潰,更會讓他無法償還奧地利的債務,對一個隨時準備將歐洲勢力徹底清理出去的新君而言,這將是最壞的打算。
看著長桌一角由梅特涅呈遞上來的外交培訓計劃書,阿巴斯一世乾癟的嘴唇緊緊抿起,他根本不想和歐洲人進行任何長久的合作。但埃及需要培養出一批專業的外交官,從而在未來減少乃至斷絕整個歐洲的干預。在用奧地利軍火對抗大不列顛的同時,他也時刻計算著該如何防備維也納的經濟與外交寄生。
權衡利弊後,新任蘇丹最終拿起了鵝毛筆,在梅特涅計劃書上落下了自己的大印。既然目前的困局無法立刻解開,那他就必須把奧地利強行拉下水當盾牌,讓倫敦的戰艦投鼠忌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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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曼帝國,君士坦丁堡。
倫敦關於擴大經濟援助、同時要求君士坦丁堡重新提出對埃及主權主張的建議,送抵蘇丹的宮廷後,在帝國高層內部引發了劇烈的爭議。
長桌左側的大臣們認為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在他們看來,倫敦此舉說明英國在埃及問題上仍然需要奧斯曼的法理地位。他們極力主張順水推舟,並提出以此為籌碼反向要求英國,必須公開支持奧斯曼,以此恢復帝國對敘利亞地區的影響力。
然而,長桌另一側的幾位宿將與老臣則持保留態度。他們神色嚴厲地指出,英國人確實可以提供大筆資金,但倫敦絕對不會派出軍隊替奧斯曼作戰。埃及如今完成了全面換裝,如果奧斯曼盲目出頭並再次遭遇失敗,後果將比上一次更加嚴重。
君士坦丁堡最終選擇了最穩妥的拖延策略。
在接下來的數周內,奧斯曼官員們在談判桌上對援助條款上與英國公使反覆拉鋸,藉此向倫敦索要更高的價碼,一邊等待近東局勢的下一步變化。
如果大不列顛地中海艦隊對開羅的壓力持續增加,甚至將埃及徹底逼入絕境,奧斯曼便可以順勢發表強硬的聲明,借英國的刀去削弱開羅,而自己不必承擔主要風險。
反之,如果英國人最終選擇與埃及妥協,奧斯曼則可以在不徹底得罪埃及的情況下,繼續維持目前雙方之間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