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話:橡膠困境
第一百三十九話:橡膠困境
三月的維也納,寒氣還未散盡。
霍夫堡宮內院的石板地面泛著一層微濕的冷光。奧托半蹲在地上,手裡捏著一把沾了黑油的扳手,正試著調整腳踏車後輪的固定螺栓。車輪上的橡膠圈接縫處裂開了一道細口,雖然不影響騎行,但落在他眼裡總顯得有些扎眼。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順著空曠的迴廊傳了過來。奧托沒有立刻抬頭,依舊校著螺絲的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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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托。」
聲音低沉而嚴謹,是弗蘭茨·約瑟夫。
奧托這才站起身,隨手扯著外套的下擺,蹭了蹭指縫裡的機械油脂。
弗蘭茨·約瑟夫大步走近,目光在奧托手裡的扳手上一掃而過,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開門見山地說道:「伯父要我們研究橡膠的事。」
他停頓了片刻,直視著奧托問:「你知道橡膠的產地在哪嗎?」
奧托沒有立刻回答,裝作思索的模樣。
「南美洲。」奧托自顧自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從當地的一種樹上割出汁液,再收集起來加工。以前在書上看到過。」
「那奧地利怎麼大量獲取?」弗蘭茨·約瑟夫繼續追問。
奧托微微皺起眉頭。前世的記憶此時像一團揉亂的舊線,有些線頭清晰,有些則模糊不清。他隱約記得地理課上提過東南亞是後來的主要產區,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但在當下,那些橡膠種植園根本連影子都沒有。
「東南亞那一帶……」奧托刻意放慢了語速,像是在邊想邊說,「那裡的氣候和南美洲差不多,理論上也能種植。不過我拿不準,得找精通植物學的人核實。」
弗蘭茨·約瑟夫的目光在奧托臉上停留了片刻。
「你怎麼會連這些都知道?」
奧托聳了聳肩,神色鬆弛地答道:「也是在書上看來的,具體哪一本不記得了。」
弗蘭茨·約瑟夫沒有繼續深究,只是不置可否地配合著點了點頭。他轉過頭,視線在腳踏車的橡膠輪上停留了一秒。
「走吧。先去找總管。」
宮廷總管貝格聽完兩人的來意,沒有絲毫耽擱。他翻看了一下手邊的名冊,幹練地說道:「談到植物學,應該找恩德利歇教授。他目前在自然史館主持工作,離這裡不遠。」
接著,貝格總管又補充了一句:「他在爪哇待過幾年,熱帶植物是他的本行。」
半個時辰後,自然史館的一間書房內。
恩德利歇教授的房間比奧托預想的還要雜亂。厚重的書架上,浸泡著植物標本的玻璃罐與泛黃的書冊擠在一起。碩大的辦公桌上,幾幅大比例地圖雜亂地交疊著,邊緣已經磨損卷邊。窗台上整齊地碼放著幾個棕色試劑瓶,瓶里裝著不明成分的渾濁液體。
三月的陽光從窗縫裡斜射進來,將空氣中浮動的灰塵照得一清二楚。
房門被推開時,恩德利歇教授明顯愣了一下。看清來人的服飾後,他連忙放下手中的放大鏡,俯身行禮:「殿下們。」
弗蘭茨·約瑟夫跨前半步,率先開口:「教授,伯父交給我們一個任務——研究如何穩定、大量地獲取橡膠。聽說您在植物學方面……」
「教授,橡膠樹是南美洲來的對嗎?」奧托打斷了兄長的話,直接切入核心,「東南亞那一帶……氣候相似,好像也可以種植?」
恩德利歇教授伸手扶了扶鏡框,神色古井無波。
「東南亞沒有橡膠樹,殿下。」他像是更正學生作業本上的一個筆誤,語氣平靜而斷然,「我在爪哇待過數年,走遍了當地的叢林,從未見過這種植物。」
奧托適時地露出一絲侷促,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看來是我看的書寫錯了。」
「橡膠樹目前只在南美洲的亞馬遜河流域發現。」恩德利歇轉過身,將幾張雜亂的草稿紙撥開,「不過,若單論氣候與土壤條件,除了東南亞,東非的烏干達那一帶也十分相近。那裡地處赤道,雨量極其充足,理論上同樣適合熱帶植物的生長。」
奧托眼神微動:「東非?」
恩德利歇走到一側的紅木書架旁,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地圖,利落地在桌上鋪開。由於用力有些猛,桌角浮起了一層細灰。他的手指在粗糙的圖紙上划過,最後落在了非洲東海岸的一片陰影上:「就是這裡。」
奧托與弗蘭茨·約瑟夫同時湊上前半步。地圖上的非洲腹地大片空白,顯得比奧托記憶中的還要遙遠、荒涼。
弗蘭茨·約瑟夫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記,沉聲問:「那裡現在是誰的地方?」
恩德利歇略微停頓,似乎在斟酌些什麼,隨後謹慎地答道:「目前主要由帝國的東非公司在當地進行打理。」
奧托順著那條漫長的海岸線一路向北看去,開口問道:「如果從維也納出發,貨船到這裡需要多久?」
「走埃及航線。」恩德利歇的手指沿地中海移動,「在亞歷山大港上岸,通過現有的鐵路橫穿埃及領土抵達蘇伊士,再從紅海港口換船南下——順利的話,兩個月左右可以到達。」
房間裡一時間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軍警巡邏的馬蹄聲。
奧托盯著地圖上那條橫跨大洋的漫長補給線,眉頭微微鎖起。他想到了關鍵問題,看向教授問:「如果是這樣,那把南美的橡膠樹種子運到東非去——跨越半個地球,那些種子在路上還能存活嗎?」
恩德利歇深深地看了奧托一眼,目光在少年的臉上停留得稍久了一些,隨後面向兩位殿下,壓低了聲音。
「殿下,事實上,帝國在這件事上的進展比您二位想像的要深得多。」恩德利歇將地圖撫平,指甲輕點著東非的海岸線,「早在數年前,維也納便與巴西皇帝佩德羅二世陛下達成了長期合作。兩國的植物學家一直在秘密研究如何馴化野生橡膠樹。」
弗蘭茨·約瑟夫神色一動,顯然這也是他未曾觸及的機密。
「數批經過精心挑選的優質橡膠樹苗,其實已經在科研的掩護下轉移到了東非。」恩德利歇直起腰,聲音沉穩,「目前在烏干達的種植園裡,已經開墾出了數萬英畝的林地。不過,這些樹木的成長周期極長,從定植到可以割膠至少需要七年,距離全面收割還需要幾年的時間。」
奧托的心頭猛地一跳。他立刻意識到,在奧地利有一個極具前瞻性的意志在驅動橡膠樹的移植。
「這是……父親主導的?」奧托低聲問道。
「是的,由斐迪南一世陛下親自布置並主導。」恩德利歇面向奧托,微微躬身答道。
奧托一時間陷入了沉默,腦海中的思緒飛速轉動。既然父親早在幾年前就已經把每一步都算好了,甚至連東非的橡膠園都初具規模,那為什麼今天還要特意交待弗蘭茨和自己來「研究」橡膠的事?這明明是一場已經布好局的棋。
教授沒有察覺到奧托內心的疑惑,他轉過身,從身後的木盒裡取出一塊黑乎乎、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膠狀物。
「陛下之所以還在為此焦慮,是因為天然橡膠目前有一個致命的缺陷。」恩德利歇將那塊膠狀物遞到兩人面前,「它對溫度極度敏感。在維也納寒冷的冬日裡,它會變得像石頭一樣乾脆,稍微受力就會崩裂;而在酷熱的夏天,它又會軟化成一灘粘稠的爛泥,根本無法用於工業製造。」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為了解決這個難題,帝國這幾年來已經向實驗室投入了大量的的研發資金。陛下甚至承諾,一旦奧地利攻克了這個技術難關,將會把成果與巴西皇帝陛下共享。但直到今天,我們依然沒有找到讓它在嚴寒和酷熱中保持穩定的方法。」
奧托目光從那塊刺鼻的橡膠上移開,突然開口問道:「那這些橡膠,平時是怎麼運輸到國內的?」
恩德利歇教授將那塊膠狀物放回木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色有些無奈。
「所有的海運,目前都只能通過皇家國際郵政公司。」恩德利歇嘆了口氣,壓低了語速,「那是一家英國海運公司。英國人的商船幾乎壟斷了全世界的航線,帝國的所有大宗貨物運輸,都交給他們承運。」
奧托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一些。這意味著奧地利的運輸命脈其實一直捏在英國人的手裡。
「東非的橡膠園,究竟還有多久才能進行收割?」奧托按著桌上的地圖,沉聲問道。
恩德利歇在腦海里默算了一下,答道:「根據烏干達那邊送回來的報告,最遲到1852年,第一批種下的橡膠幼苗就能達到割膠的標準。除此之外,當地的調查團在中非的叢林裡還發現了一些可以出產橡膠類汁液的藤本植物。這些藤蔓現在就能供應膠汁,不過它們的膠汁成分與巴西橡膠樹有些許不同。但這種藤蔓無法像樹木那樣循環割膠,它們是一次性收割的,割完藤蔓就會枯死。」
書房內一時間陷入了死寂。
兩位殿下都沒有再說話,只是盯著地圖上那條由英國商船把持的漫長航線。窗外的陽光逐漸西斜,將兩人的影子在雜亂的草稿和標本罐上拉得極長。
兩人走在回霍夫堡宮的路上,清冷的風順著兩側灰白的宮牆刮過,發出嗚嗚的聲響。
一路上,誰都沒有率先說話。
走到內院迴廊的拐角處,弗蘭茨·約瑟夫終於停下腳步,側過身開口道:「回去把這些如實告訴伯父。然後呢?你有什麼想法?」
奧托思索了片刻答道:「我認為目前最大的問題,在於航線控制權死死掐在英國人手裡。其次是天然橡膠自身那致命的溫度局限。至於剩下的……只能讓父親來做決定。」
弗蘭茨·約瑟夫神色沉穩地記下了這兩點,隨即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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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霍夫堡宮深處的皇帝書房。
壁爐里的松木燒得噼啪作響,熱氣在寬敞的房間裡瀰漫。斐迪南一世皇帝安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雙手平穩地搭在扶手上,靜靜地聽著兩位年輕殿下的匯報。
弗蘭茨·約瑟夫站得筆直,率先開口:「陛下,正像恩德利歇教授所說,天然橡膠現在的缺陷極大,冬天發脆,夏天熔化。在這種情況下,英國人根本不會在乎幾塊廢料的去向。既然帝國與巴西皇帝佩德羅二世陛下關係一向交好,我們大可以直接通過兩國的官方貿易,從南美大量低價吃進原膠。只要數量足夠大,原料的成本就能被徹底壓下來。」
他理了理思緒,繼續說道:「當成本降到最低,維也納的腳踏車工廠完全可以將橡膠輪胎當成純粹的消耗品來賣。只要給市民提供足夠的備用輪胎,讓他們在冬天和夏天自己動手更換。這樣一來,即使不解決技術缺陷,帝國的工廠也能靠著走量賺取足夠的利潤,而英國人甚至懶得睜眼看我們一眼。」
斐迪南一世微微頷首,沒有讚許,也沒有反駁,只是一面端起茶杯,一面用眼角餘光掃向了旁邊的兒子。
奧托看著弗蘭茨·約瑟夫,「弗蘭茨,你把大英帝國想得太有契約精神了。現在的相安無事,僅僅建立在橡膠還是『工業廢料』的前提下。」奧托跨前一步,聲音雖然稚嫩,用詞卻帶著一種宏大工業視角。
他轉過身,面向辦公桌後的父親,神色冷靜地剖析道:「父親,問題的核心在於未來。一旦維也納實驗室里的研發出了成果,實現了技術的突破,天然橡膠就會瞬間變成一種不可替代的工業戰略物資。在壟斷的暴利和國家安全面前,什麼自由貿易都是一句空話。難保英國人不會動心。哪怕阿爾伯特親王是皇家國際郵政公司大股東,只要倫敦的內閣和外交部感受到威脅,他們也一定會找藉口強行介入,徹底切斷或者嚴重限制帝國橡膠的進口。」
奧托腦海中浮現出前世那些跨國巨頭動輒搞技術封鎖、原材料卡脖子的畫面。他自知絕對不能讓哈布斯堡也落入這種被動挨打的局面。
「我們不能把一個國家的工業命脈,去對賭英國王室的私德和良心。我們必須提前進行布局,帝國的海軍必須走出亞得里亞海。我們不需要在與英國人拼戰列艦的噸位,我們要把蒸汽機和螺旋槳裝上戰船。只要我們的蒸汽貨輪擁有比英國風帆船更快的航速,只要我們的大炮射程能覆蓋到這條航線上。技術代差和武力兜底,才是唯一的安全感。」
弗蘭茨·約瑟夫有些錯愕地看著自己這個堂弟。他停頓了一秒,眉頭微皺地開口:「奧托,大英帝國的地中海艦隊早在前幾年,就已經將主力艦換裝成蒸汽螺旋槳了。你所說的技術,在他們那裡早就是鋪開的常態化技術了。」
奧托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他有些尷尬地抓了抓衣角,一時間窘迫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斐迪南一世看著有些激進的奧托,他拿起一旁的鵝毛筆,在紙面上劃下了幾道重重的墨痕,語氣聽不出任何責備:「奧托,你的眼光看得很遠,對大局的判斷也沒錯。但你漏算了一點。」
「帝國一年的軍事總預算一共是1億3640萬古爾登,目前有三十五萬人的主力軍團,我們的四周從不太平。西邊的法國人對北義大利蠢蠢欲動,北邊的普魯士盯著波希米亞,東邊的俄國一直放目光在巴爾幹上。。」
斐迪南一世抬頭看著奧托,眼神溫和卻帶著龐大的壓迫感。
「在這筆龐大的開支里,有1億1900萬古爾登是軍隊日常支出。剩下的那1740萬古爾登,真正能撥給的里雅斯特造船廠的,連零頭都算不上。奧托,這點錢放在陸地上能建幾個步兵團,但要是丟進海里,連造幾艘蒸汽螺旋槳戰船都不夠。用這點微薄的預算去發展一隻能在地中海與大英帝國抗衡的海軍艦隊,是完全不成立的。」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弗蘭茨·約瑟夫想著那巨額陸軍帳單,牙關緊咬。奧托則在腦海里將前世所有戰術飛速演練了一遍,但在英國皇家海軍那絕對實力面前,所有花哨的權謀都變成了自欺欺人的泡沫。
沒有錢,就沒有海軍,在這個時代的絕對海權鐵幕面前,哈布斯堡在這盤橡膠棋局裡,就是毫無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