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NCrawler

第一百四十話:神聖羅馬商業聯盟

大德意志:哈布斯堡的崛起 — twkan.com · All chapters

第一百四十話:神聖羅馬商業聯盟

斐迪南一世靜靜地看著兩個陷入絕望的年輕殿下,臉上的神色沒有泛起一絲波瀾。他伸手捏住青瓷茶杯的蓋子,在杯沿上輕輕颳了兩下,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沙沙聲。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沒辦法了?」斐迪南一世的語速依舊平穩,卻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字字千鈞,「弗蘭茨,你大局觀不夠深遠。奧托,你則滿腦子想著怎麼用幾條蒸汽船去和英國皇家海軍幾百艘戰列艦對撞。你們兩個,算來算去,卻唯獨忽略了人性。」

奧托猛地抬起頭,迎上了父親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海運的航線控制在英國皇家國際郵政公司手裡。」斐迪南一世緩緩靠回卷草紋的紅木椅背,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但你們知不知道,這家公司的董事會裡沒有一個資本家,大英帝國的內閣沒有任何決定權。阿爾伯特親王私人持股六成九,葡萄牙女王你們的表姐持有少量股份,而剩下的三成,在我手裡。」

聽到這裡,奧托的腦海中瞬間划過一道閃電,隱約抓住了什麼。

「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硫化橡膠加工廠搬出維也納。」斐迪南一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不管東非公司運回來多少生膠,核心的技術和製造廠,必須在霍夫堡宮的眼皮子底下進行。」

弗蘭茨·約瑟夫忍不住上前一步:「可是陛下,英國人遲早會發現橡膠的戰略價值,到了那時候,英國內閣難保不會對女王施加壓力……」

「所以,我才要拉上阿爾伯特親王拉。不僅是他,還有全歐洲的王室。」斐迪南一世淡淡地打斷了侄子的話,拋出了一個讓兩個年輕人毛骨悚然的龐大計劃。

「新成立的聯合橡膠貿易公司——神聖羅馬商業聯盟,奧地利只要牢牢把持著硫化技術和奧地利地區的銷售權。至於其他工業市場的利潤,我打算全由那位配王殿下自己去分配,我會建議他利用全歐洲的姻親網絡,把未來的橡膠成品,打造成『歐洲皇室特供』。」

斐迪南一世的嘴角罕見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去年的大革命讓君主們至今還在發抖,皇室最怕的就是本國的資產階級奪走他們的權力和財富。如果我把這筆紅利直接打進歐洲皇室的私人內帑里,你們猜會發生什麼?」

皇帝看著有些呆滯的奧托,吐字清晰:「當各國的資本家和議員們想要立法限制、乃至強行偷竊這項技術時,他們面對的就是他們自家君王的錢包,以及全歐洲皇帝們的私房錢。任何一個資本家,只要敢公然動這個橡膠盤子,就會被他們自己的國王直接以『革命黨』和『叛國罪』的罪名,直接逮捕。在捍衛私房錢這件事上,皇帝們從來不需要下議院的批准。」

斐迪南一世說出最後一份底牌:「從巴西熱帶雨林里的第一顆橡膠樹種子,到烏干達試種出來的秘密橡膠林地,再到維也納硫化加工廠,直至阿爾伯特親王手裡那遍布全球的銷售渠道——這場橫跨大西洋的工業鏈條,每一個關口,都由皇室一手死死控制。」

他將身子微微前傾,眼神里透著冰冷的底氣:「巴西的皇帝出原料,奧地利負責將橡膠硫化成成品,全歐洲的國王提供政治庇護,而維多利亞的配王則出海運航線。這是一場從泥土裡的種子,到維也納工廠的鍋爐,再到各國宮廷里流淌的純紅利,完全對資本階級單向封閉的皇室橡塑托拉斯。大英帝國的那些工廠主們,從頭到尾都只能在這堵高牆外面,看著我們分贓。」

奧托在眉頭緊鎖,把腦海中那抹憂慮拋了出來。

「父親,那法國和美國呢?」奧托的詢問道,「這兩個國家根本沒有可以收買的皇室。法蘭西如今是資產階級掌權的第二共和國,而大洋彼岸的美國人從來只信美鈔。如果這兩個強盜國家不顧一切地橫插一腳,我們該怎麼防他們?」

斐迪南聲音里的溫度甚至比剛才還要低上幾分。

「沒有皇室,那事情反而更簡單了。」斐迪南一世語速依舊四平八穩,「對於這兩個沒有皇室的國家,阿爾伯特親王和我會對其進行毫無限制的自由傾銷。」

奧托盯著父親追問道:「但如果他們的民間資本也研發出了類似的硫化產品呢?」

「那就更有意思了。」斐迪南一世將染黑的筆尖精準地落在了公文的空白處,劃下一道冰冷的墨線,「只要有一家法國或者美國的民間公司敢宣布研製成功,我們只要在巴西和東非,掐死他們所有的原膠供應。」

他抬起頭,看著兩個年輕人,吐字清晰但極其冷酷:「不僅如此,聯合橡膠貿易公司會動用歐洲皇室的外交特權與法律,對那家研發公司發起『竊取皇室核心機密技術』的最高規格訴訟。只要對方一天不能償還天價賠償金,橡膠出口就永遠對這兩個國家閉鎖。沒有原膠,他們的技術就算再先進,也只能在實驗室里放著發霉。」

皇帝點燃了桌上的一盞小油燈,火苗在冷風中劇烈搖晃,卻始終沒有熄滅。

「奧托,你記著。真正的操作,從不讓自己的國家頂在最前面。我們要做的,是把這場關於技術和原材料的『國家對抗』,變成歐洲皇權與本土資本之間無法調和的階級內耗。當倫敦的紳士們忙著和他們的君主在議會裡爭權奪利的時候,他們就無法把目光放在我們身上,制裁自然無法實現。」

弗蘭茨·約瑟夫看著主位上的皇帝,整個人被震驚得連呼吸都有些停滯。

而奧托看著辦公桌後那個父親,內心深處只剩下了排山倒海般的震撼。他自以為憑藉著前世的現代工業思維可以降維打擊這個時代,卻沒想到,父親早就計劃用資本拉踩和利益錯位,聯合全歐洲的皇室,生生織出了一張網把大英帝國海權死死困在裡面。

------------------------------

走到厚重門扉前的弗蘭茨·約瑟夫突然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神色中透著幾分難以抑制的困惑,開口問道:「陛下,那麼帝國當初為什麼在東非大面積種植金雞納樹呢?」

聽見這個詞,奧托的脊背微微一僵,整個人瞬間愣在了原地。

對。在先前的談話中,他完全忽略了這個問題。他一味地跟著恩德利歇教授的思路走,去盤算橡膠的利益與運輸線,卻忘了探尋這個早已在東非落地的龐大項目的最初動因。

奧托也轉過身,將目光死死鎖在了辦公桌後的父親身上。

斐迪南一世將最後一份名冊壓在鎮紙下,「東非公司,暗地裡是皇室私人所有,目前的負責人叫卡爾·愛德華。金雞納樹,是他們數年前在當地引種的一批核心醫藥農作物。」

奧托與弗蘭茨·約瑟夫對視了一眼,眼中的震撼難以掩飾。在現代人的思維邏輯里,金雞納樹的唯一產物就是奎寧——也就是19世紀唯一能抵抗瘧疾、叩開熱帶非洲大門的「特效藥」。

弗蘭茨·約瑟夫極其敏銳地抓住了另一個信息,他的身子微不可察地繃緊,沉聲追問:「那位卡爾·愛德華在東非……他手底下目前有多少能調動的人?」

「一百五十萬到一百六十萬。」斐迪南一世神色平靜地吐出一個天文數字。

兩個年輕的殿下幾乎在同一時間抬起頭。

寬敞的皇帝書房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弗蘭茨·約瑟夫最先回過神來,他的喉嚨上下滾了滾,連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發緊:「這些人……全部在東非?這怎麼可能?」

奧托沒有說話,只是死死抿著嘴唇。腦子裡瘋狂地做著數字減法——這不是幾萬人的殖民軍隊,也不是幾千人的商隊。以奧地利當下的本國人口和動員力,絕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送一百五十萬日耳曼人去東非。

「父親……那些人,是東非本地的黑人嗎?」奧托跨前半步,目光微沉,「還是說,他們是從別的地方遷過去的?」

斐迪南一世看著眼前這對滿眼震驚的年輕人,「是前幾年歐洲糧食大面積歉收的時候,由皇室資助移民過去的。」

奧托的太陽穴猛地跳了一下。

歉收、饑荒、1845年開始席捲整個歐洲的馬鈴薯晚疫病……那些在愛爾蘭、在德意志、在波西米亞餓殍遍野的年份,無數走投無路的災民在絕望中消失。奧托原本以為他們都死在了歷史的角落,或者去了美洲,卻沒想到,哈布斯堡的移民商船在幾年前就已經把這批最廉價、也最渴望活命的人口,源源不斷地傾倒在了東非的土地上。

「他們……是自願去的嗎?」奧托把聲音壓得很低。

斐迪南一世的眼神依舊沒有任何溫度:「如果不移民,他們全家就會全部餓死在那個冬天。」

刺耳的真相如同一柄沉重的鐵錘,砸在壁爐松木開裂的嗶啪聲里。

奧托閉上了嘴,沒有再去問那些關於人道或者對錯的廢話。斐迪南只是在用最冰冷的因果和利益計算,向未來的繼承人們陳述一個早已經完成的歷史事實。用歐洲的饑民去換取東非的落腳點,再用金雞納樹培育出來的奎寧去保住這些饑民的命。

斐迪南一世緩緩合上雙眼,語氣中帶上了一層告誡的低沉:「這件事,走出這道門後一個字都不許外傳。倫敦的那些紳士們如果知道了帝國在近東和非洲有這麼多的人口,他們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奧托與弗蘭茨·約瑟夫同時肅立,躬身領命。

「我明白。」奧托答道,聲音里已經褪去了屬於這個年紀的浮躁。

「請陛下放心。」弗蘭茨·約瑟夫亦是神色凜然。

斐迪南一世沒有再多說什麼,輕輕揮了揮手。

當霍夫堡宮書房那扇沉重的雙開紅木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時,走在清冷迴廊上的兩個年輕人,眼前的世界已經徹底變了樣子。

這個看似在1848年革命中被打得千瘡百孔的古老帝國,其在水面之下隱藏著的真正體量與獠牙,遠比他們在想像中和報紙上看到的,要龐大、也冷酷得多。

-----------------

隨著弗蘭茨·約瑟夫與奧托在迴廊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喧囂的皇帝書房重新歸於寂靜。

斐迪南一世而是微微側過頭,看向站在迴廊角落裡的宮廷總管貝格。

「查爾斯·固特異最近的境況怎麼樣了?」斐迪南一世問道。

貝格總管向前跨出半步,躬身答道:「陛下,查爾斯先生最近依舊非常焦躁。他數次提交申請,希望能公開他在維也納實驗室里的那一套無縫硫化橡膠工藝。不過,根據您的手令,所有的申請都已經被扣下了。」

斐迪南一世伸出指甲在紅木辦公桌上輕輕敲擊著。

南美布下的橡膠種植園,最快也需要等到1852年才能迎來全面成熟。在沒有足夠的生膠原料供應國內工業鏈之前,提前暴露這項足以改變下一次工業革命進程的核心技術,無異於提前引火燒身。

「他的情緒需要安撫。」斐迪南一世淡淡地說道。

「是,陛下。已經按照您的意思,再次以皇室的名義給予了他極為豐厚的安撫。我們向他承諾,只要等到1852年巴西的橡膠園全面收割、原膠船順利抵達的里雅斯特的那一天,帝國不僅會以他『查爾斯·固特異』的私人名義將這項偉大發明公諸於世,更會一次性撥付一筆足以讓他幾輩子衣食無憂的專利買斷費。除此之外,帝國每年還會分給他一筆固定的專利費用。在金錢上,帝國沒有虧待他。」

貝格總管說到這裡,神色卻有些遲疑,聲音也低了下去:「但金錢似乎無法平息一個天才的偏執。查爾斯先生在被禁止發表論文後,把積壓的全部精力都砸向了對橡膠衍生產品的瘋狂研發中。實驗室里,他已經用粗糙的熟膠,成功搗鼓出了用於工廠機器的高強度橡膠傳動帶、用於帝國三十五萬陸軍的防水橡膠軍靴、甚至是用於醫用和後勤的防潮橡膠氣墊。他是個瘋子,陛下。」

斐迪南一世扶著筆桿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是個瘋子,同時也是哈布斯堡最寶貴的資產。」皇帝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既然他的技術能反哺陸軍,那就更不能讓他出事。」

「這正是臣接下來想要匯報的,陛下。」貝格總管嘆了一口氣,語氣中染上了幾分擔憂,「他的身體大不如前了。專門負責看顧他的宮廷醫生送來的報告,查爾斯先生這幾年為了尋找最完美的催化劑,長期在密閉且通風極差的地下實驗室里呼吸。他接觸了太多的未純化硫磺、高毒性的鉛白以及各種刺鼻的有機溶劑。醫生的結論很悲觀,如果按照他現在的這種拼命方法,恐怕他根本撐不到1852年大西洋原膠到港的那一天。」

斐迪南一世微微抬起頭,那雙眼眸里閃過了一絲極為冷冽的鋒芒。

「他不能死。」

皇帝將鵝毛筆精準地插回了墨水瓶中,發出一聲清脆的鈍響:「查爾斯·固特異必須活著。如果他在1852年之前死在了維也納,哈布斯堡對外承諾『共享技術、名利雙收』的招牌就徹底毀了。還有,沒有查爾斯·固特異的配合,一旦走漏了風聲,巴西的佩德羅二世如果知道帝國早已擁有硫化橡膠技術,也會和帝國產生嫌隙。貝格,傳我的手令,調派最頂尖的皇家醫藥團去盯著他的起居。從明天開始,大幅度減少查爾斯本人親自接觸、攪拌化學原料的機會。」

貝格總管有些作難地皺了皺眉:「陛下,查爾斯先生的脾氣極為古怪。如果強行不讓他碰實驗,臣擔心他的情緒會徹底崩潰,從而拒絕繼續為帝國完善密封墊的工業化生產。」

「我沒說不讓他研究,我只是要他換一種方式。」

斐迪南一世靠回椅背,「我允許他在維也納大學、甚至在整個歐洲的德意志邦國里,自主挑選最優秀的年輕化學家。只要他看中的,皇家銀行出錢,全部招募到維也納來給他當副手。」

皇帝轉過頭,吐字清晰而極其理智:「從今往後,讓查爾斯坐在乾淨的椅子上動嘴。他只需要出圖紙,出方向,指派那些助手去執行具體的操作。我需要他能活著看到1852年神聖羅馬商業聯盟成立那一天,帝國可以給他任何他想要的榮譽。」

「臣,遵旨。」

貝格總管深深地躬下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