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話:德意志統一的第一次嘗試 (2)
第一百四十二話:德意志統一的第一次嘗試 (2)
當法蘭克福議會通過決議的電報跨越數百里送達霍夫堡宮時,奧地利皇帝斐迪南一世正坐在臨窗的書桌旁。
他沉默了一會兒,那雙眼睛落在剛剛送到的加急密件上。隨後,對門外的內侍吩咐,讓人去請內閣各部大臣。
不多時,首相卡爾·路德維希·馮·屈貝克、財政顧問喬治·西蒙·馮·西納、內政部長弗朗茨·馮·施塔迪翁、外交部長約翰·菲利普·馮·韋森貝格、陸軍部長泰奧多爾·馮·拉圖爾,以及民族事務部長伊什特萬·塞切尼伯爵依次走了進來。每個人神色都異常凝重,內閣成員們在長條橡木桌的兩側依序坐下。隨著最後一名大臣入座,會議室沒有留下任何侍從,沉重的房門在他們身後緊緊關上。
斐迪南一世將那份法蘭克福決議推到了長桌的正中央。
「都看過了?」
幾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默默地點了點頭。
「說說看。」斐迪南一世靠回椅背上,十指交叉疊在腹前。
外交部長韋森貝格率先開了口。
「俄國的外交照會今早已經送到了,語氣很是強硬。」韋森貝格一邊說著,一邊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法國那邊目前還沒有遞交正式的官方文件,但我們在巴黎的密探傳回消息,路易·拿破崙的態度與俄國一致。只有英國暫時保持著克制,不過他們在等我們的具體回應。」
說到這裡,他有些憂慮地停頓了一下。
「另外,普魯士軍隊在西里西亞方向調動兵力。」
「只是姿態,」坐在一旁的陸軍部長拉圖爾插了一句話,「普魯士的後勤物資和彈藥並沒有進行戰時調配,還談不上是真正的戰爭準備。」
「現在是姿態,」外交部長韋森貝格將身體往前傾了傾,「但接下來,就要看我們的決定,各國的態度隨時可能轉變成真正的刺刀。」
斐迪南一世並沒有順時表態,他緩緩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負責帝國財政事務的西納。
「財政上呢?」斐迪南一世攤開了一隻手,「如果帝國接下這頂德意志皇帝的冠冕,我們需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西納並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按照法蘭克福的憲法框架,奧地利就要立刻承擔起整個德意志聯邦的防務責任,這意味著我們要自掏腰包去整合北德諸邦的軍隊,並且未來支付大部分軍事開支。」
他頓了一下,用鋼筆指了指帳簿上的數字。
「帝國現在的財政狀況是健康的,但如果我們需負責各邦駐軍的日常開支,帝國的軍費支出就會成倍增長,每年至少需要額外撥出四千萬盾。」
「但是我們同樣能獲得巨大的收益,」首相屈貝克打破了財政官的悲觀論調,「一旦合併成功,南德諸邦那幾個富庶的關稅同盟、正在飛速擴張的鐵路網絡,以及背後數千萬人口的龐大消費市場,都能在一夜之間全部納入哈布斯堡的經濟體系。」
「首相先生,那一切的前提是普魯士會配合,」西納冷笑了一聲,「如果普魯士拒絕承認這個結果並實行徹底的經濟封鎖,普魯士的人口和經濟總量的就占了六成。光靠漢諾瓦,巴伐利亞那幾個邦國提供的那點可憐關稅收益,根本撐不起整個聯邦龐大的軍費與行政開支。」
屈貝克沉默了片刻。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打破了沉默。
「普魯士絕對不會配合,這一點是可以完全確定。」
他頓了頓,「接下這頂王冠,我們得到的不過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名頭,卻會變成各國的對手。這筆帳怎麼算,都根本不值得。」
斐迪南一世微微側過頭,將目光投向了坐在長桌最角落的拉圖爾。
「拉圖爾,西里西亞那邊現在怎麼樣?」斐迪南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低沉地迴蕩。
拉圖爾點了點頭,乾癟的嘴唇微啟:「回陛下,西里西亞軍區已經全面行動起來了。」
他伸出點在桌面上代表邊境的區域。
「我們的快速機動部隊已經依照程序,進入了預定的邊境節點。目前在第一線集結的兵力,大約在一萬五千人左右。」拉圖爾挺了挺胸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對改革後的軍制的自信。
「陛下,我們需不需要發布一份軍事調動公告?」內政部長施塔迪翁忍不住插話,他的目光在皇帝和拉圖爾之間來回遊移。
「不用,」斐迪南一世微微抬手,打斷了施塔迪翁的提議,「普魯士總參謀部的情報系統效率不差,邊境上這麼大的動靜,該看到的、該算出來的,他們一樣都不會漏掉。」
他停了一下,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陰沉的夜色。
「既然動了,就要能夠威懾各邦國,」斐迪南一世繼續說道,「新型的後膛槍、前膛滑膛炮,還有滿編的輜重車隊,一樣都不能少。讓北邊的那些容克貴族們把眼睛擦乾淨,看清楚。」
拉圖爾聽罷,那張嚴肅的軍人臉上微微浮現出一抹心領神會的微笑。
「明白,陛下。有時候,讓軍隊替我們說話,比外交官的千言萬語都管用。」拉圖爾低聲應道。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光芒。
「對帝國來說,這其實也是一次極好的機會。這些年裡,我們的快速反應部隊一直都在試驗場和軍區內部進行封閉式訓練,這一次的邊境集結,是極好的實戰檢驗——從裝備的磨損、鐵路的運輸效率,到後勤補給的反應速度,全部按照最真實的條件來演練。我們要用這種方式,給那些蠢蠢欲動的北德意志邦國一個難忘的威懾。」
「我正是這個意思,首相先生,財政官先生,」斐迪南一世環視了一圈,「軍隊的實力和調度速度,遠比任何紙面上的官方公告都更有說服力。」
斐迪南一世隨後把目光緩緩移向了長桌的另一側,落在了伊什特萬·塞切尼伯爵的身上。
這位出身匈牙利顯赫貴族、專門負責帝國民族事務的部長此時正正襟危坐。他的雙手緊緊按在自己的膝蓋上,整晚都保持著沉默。
「塞切尼,」斐迪南一世的聲音在伯爵耳邊響起,「關於這件事,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塞切尼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在所有人審視的目光下,才緩緩抬起頭,用一種近乎沙啞的聲音低低地開了口。
「陛下,我沒有任何意見。」
說完這句話,他便再次閉上了嘴,將頭垂了下去,整個人如同一尊泥塑般不再多說半個字。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在場的都是在歐陸政壇浸淫多年的老狐狸,誰都聽得懂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沒有意見」從來不等於支持,而是塞切尼比誰都清楚,在此時的霍夫堡宮裡,他說了也沒有用,所以明智地選擇閉嘴。
匈牙利在哈布斯堡帝國里那尷尬而又敏感的位置,塞切尼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徹。一旦大德意志的宏偉框架真的成形,數千萬純正的德意志人湧入聯邦,那帝國境內的匈牙利人將置於何地?波希米亞人又將置於何地?這頂德意志皇帝的冠冕要不要接,對維也納的哈布斯堡家族來說只是一道利益權衡的政治問題,但對布達佩斯的匈牙利貴族而言,卻是一場被徹底邊緣化的政治災難。
斐迪南一世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他只是看了塞切尼一眼,隨即便平靜地把目光收了回來。
「我不會接受這頂王冠。」
他的聲音很輕,語速極穩。
「但是,我們要用什麼樣的方式去拒絕,遠比拒絕本身要重要得多。」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輕輕撫過冰涼的桌面。
「普魯士的腓特烈·威廉四世在幾天前放了狠話,說那頂王冠是從泥溝里撿來的,他嫌髒,他不要。」
「他用最愚蠢的傲慢,把所有在法蘭克福支持普魯士的北方議員全得罪了,把整個議會也徹底得罪了。最後他不僅什麼實質性的利益都沒拿到,反而讓霍亨索倫家族成了全歐洲茶餘飯後的笑話。」
斐迪南一世繼續說道。
「哈布斯堡家族,絕不能重蹈他的覆轍。」
外交部長韋森貝格贊同地微低了低頭,伸手撫平了衣角上的褶皺。
「陛下說的是,所以我們在起草公函時的措辭必須異常得體,給足法蘭克福面子。」
他停頓下來,端坐在椅子上的身形紋絲不動,卻散發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聖彼得堡的沙皇已經發出了強硬的戰爭威脅照會,巴黎的法國人態度也已經完全明確,倫敦的英國人雖然還在冷眼觀望,但隨時可能下場。至於西里西亞邊境,普魯士的軍隊已經邊界挑釁。這就是現實。」
他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如果奧地利在此時不管不顧地接下這頂冠冕,就等於在政治上把自己擺在了整個歐洲的對立面。」
「到了那個時候,這件事情就不再是德意志內部關於『大德意志』還是『小德意志』的路線爭論,而是會直接變成一場波及整個歐洲的戰爭引線。」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了外交部長韋森貝格布滿細汗的臉上。
「我們絕對不能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虛名,逼著那些信任我們的德意志各邦陪我們去打這一場歐洲大戰。」
聽到這裡,原本有些焦躁的大臣們互相對視,書房裡再次陷入了一片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斐迪南一世才繼續開口。
「不過,用法蘭克福議會推舉的這條路走不通,並不代表我們主導德意志統一的戰略方向錯了。」
他放低了聲音,眼睛環視了一圈在座的內閣重臣。
「首先讓我們的鐵路連接整個德意志地區。德意志的那些小邦國,至今還在為了籌集修築鐵路資金髮愁,而帝國內部的鐵路主幹線已經全線貫通。」
「我們維也納皇家銀行可以用最低的利息把錢借給他們,推動鐵路接軌把奧地利鐵路延伸至各邦國鐵路。同時,我們要成為他們背後唯一的、最大的債權人。」
「只要鐵軌鋪好了,德意志的經濟自然會跟著鐵軌的走向而流動。德意志的那些小邦國,未來自然而然也會跟著我們哈布斯堡的步調走。」
他說到這裡,將頭轉向了負責財政的西納。
「與此同時,我們要依託鐵路網絡,全面推進與各鄰邦的關稅互惠,促成各邦國間的稅率統一。若有小邦國因降低稅率而產生財政缺口,奧地利承諾給予全額補貼。」
「這筆短期補貼固然是一筆巨額開支,但只要德意志的市場大門被徹底打開,未來奧地利工商業所能攫取的長遠利益,將千百倍於眼前的這點付出。」
西納沉思了片刻,默默地點了點頭。
「民間的文化交流也必須一同推進,」斐迪南一世靠回高高的椅背上,「那些學者、藝術家、還有走南闖北的商人,我們放任他們自由往來。只要是不敏感的領域,一律予以批准。官方不僅不要干涉,還要主動為他們提供資金支持、活動場地和住宿便利。我們要搭好舞台,讓文化交流在各地流淌起來。」
「二十年後,如果德意志那些新一代年輕人,在心裡覺得維也納比那個古板的柏林更讓他們感到親近,那麼,我們主導德意志統一就已經成功了一半。」
就在這時,一直皺眉沉思的首相屈貝克突然沉聲開口打破了這幅美好的藍圖。
「陛下,那些狡猾的小邦國大公與國王,未必會同意讓帝國的鐵路直接修到他們的邊境線內。」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
「他們不是傻子,鐵路一旦徹底貫通,憑藉帝國的軍隊與鐵路調度能力,奧地利的精銳軍隊只需要幾天的時間,就能直接開到他們任何一個國家的城門口。」
「到了那個時候,他們這些弱小的邦國,就連一丁點進行戰爭動員的時間都沒有了。」
書房裡突如其來地安靜了一秒。
斐迪南一世並沒有急於給回答,他思緒片刻。
「所以,一份真正具備約束力的防衛聯盟條約,在此時就顯得尤為重要了。我們要們提供一個保障主權的制度框架——全德意志防守聯盟。」
他的語速依舊平穩如水,吐字清晰。
「所有成員邦國之間互不侵犯。而且聯盟內任何一個成員遭遇來自外部武裝入侵時,共同防禦機制才會正式啟動。」
「陛下,帝國本身有三十五萬正規軍,普魯士有十二萬,其他邦國加起來僅有十萬到十二萬,特別是其他邦國戰鬥力低下,武器落後,在這樣懸殊的力量面前,恐怕無法打消他們對我們借道和擴張的顧慮。」外交部長韋森貝格敲了敲桌子,眉頭緊鎖地說道。
「防守同盟負責消除他們對安全的顧慮,而特惠退稅則負責滿足他們對現實利益的渴望。」斐迪南一世微微一笑,「只要我們把這個同盟搭建起來,南德意志諸邦會率先倒向我們。至於北德意志的那些邦國,普魯士人自己會『幫』我們把他們推過來。」
「那些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小邦國到時候自然會明白,自己究竟該老老實實地站在哪一邊。」
首相屈貝克默默地點了點頭,再也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就在這時,一直盯著桌上西里西亞地圖的拉圖爾沉聲開了口。
「陛下,這樣一來,我們固然用制度框死了普魯士,但同時也把我們自己給徹底限制住了。」
斐迪南一世側過頭,目光靜靜地落在了拉圖爾身上。
「拉圖爾,德意志未來的真正統一,靠的從來都是人心的向心力,而不是單純靠刺刀和武力去強行吞併。」
他故意停頓了幾秒。
「奧地利在這個被各大列強包圍的歐洲大陸上,任何激進的統一方針,如果不能在極短的時間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完成,那就一定會引來列強們的粗暴干預。」
「就像現在我們面臨的局面一樣。」
「全歐洲的眼睛——倫敦、聖彼得堡、巴黎,柏林此刻全都在死死盯著維也納的一舉一動。甚至連德意志內部的那些小邦國自己,也不想被捲入一場可能毀掉他們的世界大戰之中。」
他攤開雙手,修長的手指在空氣中虛劃了一下。
「只要奧地利帝國的自身體量和經濟實力足夠龐大,在這個新體系里,強者自然會變得越來越強,而弱者在利益的驅使下,只會表現得越來越依附於我們。」
「時間,自始至終都站在我們這一邊。」
「我們解決德意志的問題,不需要用槍,也不需要流血。」
拉圖爾盯著桌面上那些代表奧地利軍隊的藍色棋子,沉默了很久。最終,沒有再提出任何反對。
「我們接下來需要一個全新的政治口號。」斐迪南一世繼續說道。
他的語氣比剛才更輕了一些,卻在死寂的書房裡顯得擲地有聲。
「不流血統一。」
「我們要通過外交的管道和民間的報紙,讓德意志的那些君主們聽見,讓法蘭克福的那群議員們聽見,同時也讓整個歐洲列強全部清清楚楚地聽見。」
寬敞的書房裡再次安靜了下來,只有牆角座鐘單調的嗒嗒聲在迴蕩。每個人都在咀嚼著這個全新口號。
「散會吧。」斐迪南一世扶著扶手長立而起。
「韋森貝格,你在三天之內,必須把給法蘭克福議會的那份官方回復的草稿親自送到我的御前。」
「在信件里,你的措辭必須要表現得異常誠懇,向他們表達奧地利無法接受皇冠的深切遺憾。把帝國目前面臨的外部國際壓力原原本本地說明白。記住,把所有的政治責任,全都推給英法俄等外部列強的粗暴干涉,以及普魯士在西里西亞邊境的惡劣干擾。」
「同時,你要向南德意志的那些核心邦國放出風去:雖然在政治上的統一因為列強幹預不能實現,但奧地利帝國始終敞開大門,非常願意與各邦國加深合作。」
斐迪南一世走到門前,手按在黃銅把手上,微微側過臉。
「無論到了什麼時候,都絕對不要把德意志統一的那扇大門給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