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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話: 德意志統一的第一次嘗試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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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話: 德意志統一的第一次嘗試 (4)

維也納的回覆在三天後正式送抵法蘭克福。這份由外交部長韋森貝格奉命草擬、經由斐迪南一世親自審閱的官方復函,顯得異常誠懇。

奧地利非常願意在政治框架之外,與各邦從經濟與主權安全展開全面合作——例如關稅互惠、鐵路網絡的連通、民間的文化交流,以及全德意志防守聯盟。奧地利提議,統一的進程應該由淺入深,一步一步穩紮穩打地向前推進。

「不流血統一,是奧地利始終堅持的方向,這一點過去未曾改變,未來也絕不會改變。」

當復函的最後一句被高聲宣讀完畢後,議員們將這份文件在各排座位間默默傳閱了一遍。牛皮紙翻動時發出嘩啦啦的脆響,原本喧鬧了大半年的教堂大廳里,陷入了長久、壓抑的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巴伐的代表第一個從長椅上站了起來,手裡攥著那份文件的抄本,拉高了聲調,把奧地利給出的那四條建議逐一高聲讀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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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第一條,關稅互惠,」這位南德的代表清了清嗓子,環視著四周沉默的議員,「比如巴伐利亞的優質木材、食鹽、以及精釀的啤酒與烈酒,如果想要進入奧地利的市場,都將獲得關稅減免。更重要的是,奧地利不僅坐擁匈牙利平原,連巴爾幹的瓦拉幾亞、摩爾達維亞等整個下多瑙河糧倉。我們可以用低廉的成本,從這些大糧倉進口我們短缺的冬糧。」

「關於第二條,鐵路。」他用兩根手指夾住紙張,使勁抖了抖,「只要未來的鐵路線徹底貫通,我們的商品會有更快更便宜的價格進出口奧地利。為打消顧慮,補充條款里維也納主動提議,雙方在各自的邊界鐵路站點互相派遣長期駐紮的軍事觀察員,利用跨境的電報線,共同監督任何非同尋常的軍隊移動。」

他停頓了一下,「一旦發現電報切斷或觀察員被逐,我們隨時可以破壞邊境鐵軌,這就給足了我們反應時間。」

「關於第三條,文化交流,」巴伐利亞代表的語氣緩和了下來,目光掃過兩側的長椅,「幾百年來,無論邊界如何變動,德意志人之間的血脈聯繫與民間往來從未真正斷絕。讓各邦的學者、商人和年輕人有更多溝通的管道,減少不必要的誤會與對抗。對在座的每一個邦國而言,都沒有任何壞處。」

最後,他把目光落在了第四條——防守聯盟上。

他的聲音刻意停頓了一下,讓周圍那些南德同盟代表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過來。

「至於第四項防守聯盟的安排,它是一項完全基於自願參與的防衛協議,在任何一個成員國遭遇來自外部強權的武裝入侵時,才會正式啟動共同防禦,並沒有任何強制我們主動出兵的條款。」

符騰堡的代表在這時站起身,他冷笑了一聲。

「普魯士的那位國王嘴上說『從泥溝里撿來的王冠』,事實上就是想武力統治德意志,把全部土地歸納在霍亨索倫家族旗下。」他的微表情裡帶著一絲看穿柏林野心的冷酷與不屑。

「而維也納的斐迪南陛下,至少此時此刻還在跟我們談,還在實實在在地給德意志具體條件。」

而坐在大廳另一側的小德意志派代表們,此時一個個臉色蒼白,始終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開口反駁。小德意志統一道路,已經在腓特烈·威廉四世傲慢的拒絕聲中,徹底走到了的盡頭。此時此刻,他們再說什麼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巴伐利亞的代表此時向前邁了一步,將雙手穩穩地按在長桌的協議草案上。

「諸位議員,既然維也納給出了誠意,那我們現在就正式開始逐條核對細節。」他一邊用手指輕輕划過文件上的條款,一邊淡淡地開了口,「關於奧地利克虜伯鋼軌的准入稅率、跨境鐵路的實際對接節點,以及防守聯盟的聯合投票程序,我們需要一個更精準的數字,必須把它落到紙面上。」

聽到這句話,偌大的教堂會場裡再次安靜了下來,只有代表們粗重的呼吸聲。

到了晚間散會的時候,保羅教堂那長長的、鋪著紅磚的走廊里,南德的議員們自發地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他們互相談論的都是各邦的工業關稅壁壘、各地通往維也納的鐵軌節點,以及在擔憂奧地利工業機械與棉紡織業衝擊的同時,如何利用本國呢絨、絲綢、皮革等非棉花紡織品,連同鐘錶、啤酒與肉類的優勢,去換取維也納的帝國糧食與飼料,從而填補本國主食缺口並提升畜牧業,在帳本上盤算著各國的經濟利弊。

原本轟轟烈烈的宏大政治革命,正在被一雙雙精明的手,慢慢拆解並轉化成了一樁樁的商業生意。

然而在會場的另一邊,北德意志諸邦代表處的處境,卻沒有南德這般輕鬆體面。

漢諾瓦、梅克倫堡、薩克森這些處於德意志北方的邦國,柏林一直不遺餘力地試圖主導整個北德的內政與防務,對於這幾個小邦國來說,這已經是懸在頭頂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旦某一天柏林的鐵騎跨過邊境線強行完成所謂的「統一」,他們各邦原本的古老王室、自治議會以及軍隊,都會在霍亨索倫的鐵腕下徹底灰飛煙滅。

而奧地利現在這份防守聯盟邀請,無疑給了這些北德小邦一條絕處逢生的退路。未來如果普魯士人真的按捺不住想要動手吞併他們,遠在維也納的奧地利軍隊,就擁有了最冠冕堂皇、合法理由直接介入戰爭。

但在當前的局勢下,任何一個小邦敢貿然宣布加入哈布斯堡的防禦同盟,就等於公開扇了柏林一記耳光,公開站到了奧地利的那一側。到了那個時候,恐怕普魯士立刻就會對他們施加軍事制裁。

在檯面上,他們絕不對四項提議公開回應。但暗地裡,幾位北德邦國已經通過各種隱秘的私人渠道,向霍夫堡宮送去了密信。

他們需要確實的就只有唯一的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普魯士的軍隊某一天真的在北德跨過了邊境線,那奧地利皇帝斐迪南一世,是否真的願意為了這一份防守聯盟,而毫不猶豫地與兇悍的霍亨索倫軍隊打一場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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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白金漢宮的厚呢窗簾外是一片連綿的冷雨。

羅素首相將一份評估報告,平鋪在了大理石的書桌上。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有些沉悶。

「關於關稅,」羅素微微低下頭,他的手指在文件的第一頁上輕輕點了點,「這是目前唯一在歐洲商貿上會產生實質性影響。根據我們的核算,奧地利一旦對簽署盟約的德意志邦貨物給予減稅,我們大英帝國的棉紡織品和工業製品在南德市場的競爭力,勢必會出現一定程度的下滑。」

維多利亞女王抬起頭,那雙年輕卻日漸威嚴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審視。

「現在這個影響,具體到了什麼規模?」

「在數字上,暫時還不算明顯,」羅素的回答道,「南德意志的整體市場目前還沒有完全被奧地利綁定,英國的貨物依然能夠通過原有的運河與港口正常進入。但如果把時間線拉長到五年甚至十年——」

說到這裡,他有些焦慮地停頓了一下。

「白廳的外交官和商貿文官們正在評估另一項反制預案:在奧地利的那套關稅體系徹底穩定之前,由大英帝國出面,加強與南德巴伐利亞等邦國的雙邊貿易往來。我們要搶在哈布斯堡徹底收網之前,用大英帝國的產能先把我們在中歐的市場份額穩住。」

女王沉默了一會兒。

「倫敦的評估,難道就只有這些關稅?」

「還有另外一項,」羅素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明顯比剛才沉重了許多,「是那份關於全德意志防守聯盟的草案。」

「這項同盟在程序上是完全自願參與的,」女王將茶杯放回托盤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而且條約里寫得很清楚,只有在遭遇外部入侵時才會激活,並不存在強制出兵的條款。首相,你之前在白廳的內閣會議上親口說過,面對這種防衛條約,我們在外交上很難找到藉口去公開反對它。」

羅素向前邁了一步,將公文包平穩平鋪在桌面上。

「內閣已經將這份草案的每一款條文重新解構。互不侵犯——只要簽署了這份同盟,所有德意志邦國之間在法理上就必須達成互不侵犯。這意味著,只要這個聯盟存在的一天,普魯士就不能輕易對德意志內的任何一個弱小邦國動手。因為只要霍亨索倫的軍隊跨過邊界線一步,奧地利就有了最充分的法理依據,直接出兵介入戰爭。」

他停頓了一下,讓房間內安靜下來。

「陛下,這意味著德意志內部現有的領土邊界,實際上在這張紙面前被生生固定死了。維持現有邊界、德意志內部互不侵犯,這本就是當年我們共同設立的1815年維也納秩序。」

他將手裡的皮質公文包合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但這個遊戲規則,是他們在維也納定的,而不是我們倫敦。」

維多利亞女王站在壁爐的火光前,沉默了很久很久。壁爐里的木柴發出偶爾的爆裂聲,火光把她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有些失真。

「斐迪南一世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做?」她最後緩緩轉過身來。

他停頓了一下,眼角微微抽搐。

「這也是讓我們所有人至今都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這套互不侵犯的防守條約,不僅框死了普魯士,也同樣死死地限制住了奧地利自己。互不侵犯這四個字一旦寫進法律,就意味著奧地利未來也不能用武力去強行吞併南德的任何一寸土地。」

維多利亞女王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這也同樣限制了他們自己。」

「是的,」羅素抹了抹額頭上的微汗,「所以直到現在,白廳的幾位資深外交專家,依然看不透斐迪南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女王將手裡已經完全涼透的茶杯穩穩放回了桌上。

「在這個世界上,一個讓人永遠看不透的對手,遠比那些底牌一眼就能被人看透的蠢貨,要危險無數倍。」

羅素深以為然地低頭應道。他將那份厚重的評估報告靜靜地夾在腋下,再也沒有多說任何一個字,緩緩躬身退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