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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話: 德意志統一的第一次嘗試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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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話: 德意志統一的第一次嘗試 (5)

聖彼得堡,冬宮的雕花玻璃窗上貼滿了厚厚的白霜。

在鋪著名貴水貂皮地毯的沙皇寢宮裡,尼古拉一世面色陰沉地看著那份關於維也納回復的摘要。

「全德意志防守聯盟,」沙皇冷哼了一聲,那眼神閃過一絲傲慢,「完全由各邦國自願參與,聯盟邦國沒有任何強制出兵的義務。」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投向了外交官——亞歷山大·米哈伊洛維奇·戈爾察科夫。

「如果普魯士真的在西里西亞或者北德動手,你覺得南德的那些膽小鬼,真的會為了這份紙面協議替哈布斯堡出兵打仗嗎?」

「他們絕對不會,陛下。」戈爾察科夫微微躬身。

「維也納所謂的共同防禦機制,在法理上根本就不具備任何啟動的條件。北德的漢諾瓦等邦迫於柏林的威脅,絕對不敢公開加入。而南德的巴伐利亞等即使把名字簽在了紙上,一旦戰火真的燒起來,他們也只會縮在城堡里,絕不可能為了哈布斯堡去真正出兵拼命。」

「既然如此,那所謂的聯盟,不過是一個用來掩人耳目的空架子罷了。」尼古拉一世拍了拍桌上的那疊牛皮紙,原本緊繃的嘴角終於鬆懈下來。

「一個沒有軍隊作為支撐的紙面協議,對俄羅斯帝國的巴爾幹戰略來說,根本就談不上威脅。」

戈爾察科夫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沒有去反駁沙皇的判斷,只是保持著完美的宮廷姿態,沉默地站在原地。

「關於德意志地區,外交部還有別的事需要上報嗎?」尼古拉一世有些疲憊地揮了揮手,轉過身去。

「沒有了,陛下。」戈爾察科夫恭敬地彎下腰,隨後踩著極其輕微的步伐,有條不紊地退出了沙皇辦公室。

當他走出冬宮那扇沉重的大門、踏入聖彼得堡刺骨的暴風雪中時,周圍紛飛的雪花在寒風中發出嗚嗚的呼嘯聲。

這位的外交官裹緊了身上的厚呢大衣,鞋底在厚厚的積雪上踩出咯吱咯吱的沉悶脆響。他的臉色在一片蒼白的世界裡顯得異常凝重,內心裡卻像翻江倒海一般,根本無法像沙皇那樣樂觀。

他一邊在雪地里向前走著,一邊在腦海里思緒著——

特惠關稅政策一旦在南德落實,利益就會像一條無形的鎖鏈,在無聲無息中束縛住整個南德意志邦國的經濟。而經濟的深度交融與依賴,在時間的推移下,最終勢必會牽動著各小邦國君主和議會的政治傾向。

這一切確實不會在現在立刻發生。但一旦聯盟持續不中斷,在十年、二十年之後,當新一代已經習慣長期呆在這個聯盟里,他們的思維與想法自然而然會覺得自已就是聯盟不可分割的一份子。這種無聲的侵蝕,才是最恐怖的絞殺力量。

到了那個時候,普魯士將淪為孤島,而俄國的西進路線將被徹底焊死。

戈爾察科夫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自嘲地搖了搖頭。

但這樣前瞻性的分析,在此時此刻的聖彼得堡,在那個極度自負的沙皇面前,他是無論如何也絕對說不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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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愛麗舍宮內的政治空氣總是顯得有些焦躁不安。

路易·拿破崙·波拿巴正坐在一張寬大的燙金辦公桌後。他神色有些疲憊,把剛剛送到的維也納情報摘要翻了翻,那雙陰沉的眼睛在掠過關稅和防守聯盟的字眼時並沒有太多停留,最終目光停在了關於鐵路修築的那一條上。

「奧地利人的鐵軌,現在已經修到哪裡了?」路易·拿破崙抬起頭,看向了自己的親信——德莫爾尼。

「回總統先生,奧地利帝國內部的主幹線目前已經完全全線貫通,」德莫爾尼微微躬身,手裡拿著一份最新繪製的中歐交通簡圖,指甲在上面划過沙沙的聲音,「他們目前正在全力向著西北方向加緊搶修新的支線。不過根據我們的情報,那些鐵軌目前還沒有真正延伸到南德意志的各邦邊界線上。」

「只要等到那些鐵路真正通到了南德的小邦國,」路易·拿破崙將身體微微前傾,「憑藉維也納在西里西亞展現出來的調度速度,斐迪南在三天之內,就能把奧地利的精銳部隊送到德意志南部的任何一個城門口。」

他伸出有些粗短的手指,在厚重的實木桌面上輕輕扣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到了那個時候,我們法蘭西再去和他們談什麼中歐均勢就太晚了。」

「但是,總統先生,目前法國究竟還能做什麼呢?」德莫爾尼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

「奧地利和普魯士在西里西亞邊境上只是對峙,雙方至今都沒有真正打起來,我們根本就沒有理由介入德意志事務。更何況,您目前還要應付那些該死的激進派議員,國內的權力還沒有完全穩固。」

路易·拿破崙靠回了高高的椅背上,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緒,只有壁爐里的爐火在微微跳躍,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片刻後,他伸出手,將那份寫滿了情報摘要輕輕推到了一邊。

「給我盯著奧地利人的那幾條鐵路修築進度。只要那些工程有一丁點的進展,你必須要在第一時間,把報告送到我的辦公桌上。」

說完這句話,他並沒有在這話題繼續糾纏,而是從厚厚的文件堆里抽出了另一份內政部的報告。

「里昂那邊的工潮和駐軍調動情況,目前處理得怎麼樣了——」路易·拿破崙淡淡地開了口。

中歐那場看不見硝煙,就這樣暫時擱置,在沙沙的翻頁聲中無聲地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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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王宮,窗外的冷雨將庭院裡的石磚澆得一片濕滑。

約瑟夫·馮·拉多維茨將軍面色緊繃地走進御書房,將那份德意志防守聯盟框架摘要,呈現在腓特烈·威廉四世的面前。

「根據法蘭克福截獲的文書,奧地利正嘗試煽動德意志各邦加入防守聯盟,嚴重破壞了我們的整合德意志的計劃,」拉多維茨指著牛皮紙上的鋼筆小楷,沉聲匯報,「其條款規定,只有面臨外部入侵時,共同防禦機制才會正式啟動——」

「等一下,」腓特烈·威廉四世冷不丁地抬起手,粗暴地打斷了他的匯報,那雙略顯浮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鷙,「這裡面寫的『互不侵犯』,究竟是什麼意思?」

拉多維茨將軍愣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下,額頭上隱隱滲出了一層細汗。

「條款上寫的是,」拉多維茨眉頭鎖在了一起,「所有聯盟成員邦國之間互不侵犯。同時,在面對外部威脅時,啟動聯合防禦。」他緩緩抬起頭,眼神中多了一絲驚恐,「陛下,這個『互不侵犯』的法理約束範圍——」

「指的是所有的德意志邦國之間,」腓特烈·威廉四世狠狠一巴掌拍在書桌上,將旁邊的紅墨水瓶震得微微晃動,「我來問你,漢諾瓦算不算德意志的聯盟成員?薩克森又算不算?」

御書房裡在這一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拉多維茨將軍面色蒼白地將手裡的文件輕輕放回了桌面上。

「如果他們這幾個北德的小邦國,真的在維也納的條約上簽字了——」

「如果他們真的簽了字,」腓特烈·威廉四世把話茬生生接了過去,原本高傲的語氣徹底沉了下來,冷得像結了冰,「一旦我們對德意志邦國動員軍隊,奧地利就擁有法理依據,直接出兵介入德意志內部的爭端。」

威廉四世猛地站起身,因為憤怒和焦慮而在地毯上來回踱步。

「在歐洲列強的眼裡,那到了那時候就不再是奧地利與普魯士爭奪主導權。而是奧地利人在履行聯盟內部的互不侵犯條款,去懲罰違約的普魯士。」

拉多維茨將軍低著頭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此之前,他一直盲目地以為,北德意志諸邦由於文化相同且信奉新教,幾百年來一直唯普魯士馬首是瞻,本能地不信任天主教的維也納。

但直到這一刻,看著皇帝眼中的怒火,他才真正徹底想明白了——柏林軍務部這些年一直試圖全方位整合併吞併北德,對那些弱小的小君主來說,普魯士才是迫在眉睫的現實死亡威脅。

奧地利現在拋出來的這份看似自願的防守聯盟,對這群急於保衛國家主權的北德小邦來說,簡直是維也納遞過來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們會簽字的,」拉多維茨緩緩閉上了眼睛,乾癟的嗓音壓得極低,神情中滿是挫敗感,「薩克森絕對會簽,黑森-達姆施塔特與漢諾瓦也極有可能會跟著簽。」

他停頓了一下,指尖由於過度用力扣緊公文包而有些發白。

「只要維也納在談判桌上,給他們拋出足夠無法拒絕的條件。」

腓特烈·威廉四世猛地轉過身來,死死地盯著他。

「斐迪南一世到底能給他們什麼條件?」

「鐵路,」拉多維茨在腦海里飛速思考著,「雖然奧地利的那幾條主幹鐵軌目前還沒有修通到北德,哈布斯堡的安全保障也只是紙面上的空話。但如果維也納明確鐵路修築與完工的時間表,提供低息貸款,再加上全面的關稅政策——」

他痛苦地抿了下嘴唇:「北德那些小邦國的君主們,在鐵路連接維也納之後,一定會加入。」

腓特烈·威廉四世死死地盯著桌上的地圖。

「那我們普魯士怎麼辦?」

拉多維茨將軍在地圖前沉默了很久很久。

「陛下,」這位將軍最後抬起頭,「如果北德諸邦最終加入了聯盟,那麼普魯士王國在未來用軍隊去整合北德的道路,就將被徹底堵死。」

「這絕對不是一兩年的暫時堵死。」

拉多維茨將軍的聲音徹底沉了下去:「而是被維也納用外交規則徹底焊死。在這種完全符合歐洲秩序的框架面前,為了維持現有的地緣均勢,英、法、俄三大列強都會表示同意。」

他重新將那份摘要粗暴地拿了起來,指甲在羊皮紙上劃出刺耳的脆響。

「我們必須動用一切手段,先把漢諾瓦這幾個北德核心邦國的情緒給穩住。」

「怎麼穩?拿什麼去穩?」國王開始變得有些焦躁。

「給更好的條件,」拉多維茨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決絕,「給出一份比奧地利還要更好的條件。」

「給漢諾瓦提供更優渥的北德貿易優惠,承諾的主權的安全保障,讓漢諾瓦覺得死心塌地跟著普魯士走,比遠去依附維也納要划算得多。」

他停頓了下來,表情裡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急迫。

「但是,陛下的動作一定要快。」

「傳外交部和軍務部,」腓特烈·威廉四世低下了頭,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與冷酷。

「讓他們現在立刻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