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話:奧地利與德意志聯邦(1)
第一百四十六話:奧地利與德意志聯邦(1)
1849年4月初的維也納,霍夫堡宮的書房內,窗外細密的雨絲敲擊著玻璃,發出令人安心的沙沙聲。
那些懷揣著秘密使命的德意志信使們,抵達維也納的時間和方式各不相同。
薩克森王國的行動最為直接。國王的親筆信被塞在最尋常不過的粗糙牛皮紙信封里,僅僅由一名穿著便服的宮廷侍從送達。漢諾瓦走的是更隱蔽的私人渠道,使者以漢諾瓦大商人的名義,隨身甚至帶了幾份木材貿易合同作為掩護。梅克倫堡則最為謹慎,他們先安排了一名在維也納度假的學者進行試探,確認了維也納確實願意接見之後,才派遣代表暗地裡會見斐迪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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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侍從的引導下,每一個小邦國的代表都是單獨被引進書房裡的。單獨談話、單獨由偏門送走。整個過程中,沒有任何一方知道另一個邦國的密使也同樣來過霍夫堡宮。
他們其實只要求一個保證:如果普魯士的軍隊某一天真的悍然入侵其的領土,哈布斯堡是否會遵守承諾出動軍隊聯合驅逐普魯士人。斐迪南一世給出的回答也如出一轍。
當輪到薩克森使者被單獨引進書房時,這位密使同樣地拋出了同樣的隱憂。他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試探著維也納對各邦邊界的主張,以及哈布斯堡的真實意圖。
斐迪南一世靜靜地看著他,語氣一如既往地沉穩和平靜:
「我們哈布斯堡家族,在過去幾百年來從未有過以武力去吞併任何一個德意志邦國。」
他聲音有一種安撫人心的魔力:「如果在這土地上,有任何一個野心勃勃的國王,試圖用手中的刺刀去肆意改變全德意志各邦國的現有版圖。那麼,我在這裡向各位承諾,帝國的數十萬軍隊,會保證這樣事情絕對不會成功。」
隨後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推到密使的面前。那是一份奧地利帝國公開的年度軍備簡報。帝國各大軍區的現役兵力從波希米亞一直延伸至薩克森邊境的駐軍集結節點。此時奧地利帝國的陸軍現役規模,超過了普魯士王國正規軍近兩倍。而且這支龐大軍隊的實際戰鬥力早就在不久前的幾場大規模實戰中得到了驗證。
「我把這些資料公開,絕對不是為了威脅北邊的普魯士,」斐迪南一世表情里是一派從容,「我只是用數字向各位說明一個道理——我所說出來的每一句話,是完全可以去兌現的。」
薩克森使者在看完這恐怖的軍事數字後,陷入了沉默之中,更感到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哈布斯堡家族始終注重盟約與古老的秩序傳統,我們幾百年來都遵循著神聖正統的原則。維也納不需要通過剝奪各邦的領土來彰顯偉大,我們需要的只是確保這套秩序的延續。」
斐迪南一世靠回椅背,十指交叉,語氣平靜。「這項合作的基礎非常簡單,需要聯盟所有成員共同促成三件事:第一,確保聯盟內的鐵路網能夠暢通無阻地跨境連通與自由通行;第二,全面推進關稅互惠,使各方的貿易政策與維也納保持一致;第三,共同簽署這份協議,讓全德意志防守聯盟真正運轉起來。任何加入這個體系的邦國,都將在同樣的規則下享有完全平等的利益。」
薩克森的代表直視著皇帝,大膽地開口詢問:「陛下,國王想知道,如果事情真的走到了最極端的這一步,維也納中央樞紐究竟需要多少時間,才能把帝國的第一支軍團送去前線支持薩克森?」
斐迪南一世目光靜靜地落在了這位密使有些顫抖的臉龐上。
「從我在霍夫堡宮簽發戰爭動員令的那一刻下達開始算起,直到帝國的第一支精銳軍團徹底抵達你們薩克森的西部前線展開戰鬥陣地。在這中間,總共不需要花費十四天的時間。我向你保證,在普魯士人的步兵跨過越境線之前,奧地利軍隊的刺刀和炮兵陣地,就已經完全部署在那裡了。」
薩克森代表的肩膀劇烈地顫動了一下,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隨後悄無聲息地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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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中旬,維也納的霍夫堡宮淪為了整場中歐棋局的核心樞紐。南德意志的幾個邦國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採取了行動。其中,巴伐利亞國王的全權代表比其他人足足早到了兩天。
對於這份全德意志防守聯盟條約,符騰堡的代表把話挑明,也說得最為直接:「陛下,符騰堡之所以願意考慮加入這個防守聯盟,就是為了避免讓王國捲入任何一場戰爭。我們無法接受因為這份協議,反而讓符騰堡陷入與普魯士的戰爭泥潭之中。」
斐迪南一世並沒有立刻反駁,他慢慢走到臨窗的邊緣。他背對著長桌兩側的代表們,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窗外維也納的細雨落在巴洛克式的庭院裡,房間裡黏稠的空氣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過了好久,斐迪南一世才緩緩轉過身來,那雙眼睛平靜地掃過眾人的臉。
「如果這場關乎德意志未來的戰爭真的無法避免,必將全面爆發,」他聲音低沉而清晰,「那麼我來請教各位,你們究竟是希望未來的戰場被擺在你們南德意志的家門口,還是被限制在北德意志的平原上?」
偌大的書房裡在這一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長桌兩側沒有任何一個代表敢去回答這個冷酷的質問。
斐迪南一世神色自若地回到了高背椅上坐下,雙手交疊在膝頭。
「想清楚這個問題,再把你們的最終決定告訴我。」
兩天後的深夜,符騰堡代表終於遞交了正式回復。他們在原則上同意了奧地利軍隊在戰時的借道請求,但為了保全自身的主權,在條款里極其頑固地加上了一條死線限制:哈布斯堡的帝國軍隊每次過境的具體規模和路線必須提前正式告知符騰堡軍方,且在戰後絕對不得在符騰堡境內長期的駐留。
巴伐利亞國王的全權代表直到第三天下午才施施然地踏入書房。他帶來的並不是一份簡單利落的「同意」或「拒絕」,而是一整頁用密密麻麻羅列出來的、足足有二十餘條的細節問題清單。從關稅的退稅起算點,到鐵軌軌距的對接標準,無一不包裹。
斐迪南一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他坐在燭光下,慢條斯理地逐條看完了這長長的一頁紙,隨後將文件平穩地放回了桌面上。
「巴伐利亞提出的這些關於防禦和利益的細節條款,我沒有任何異議,全部可以寫進正式合同里。」
巴伐利亞代表前傾身體,低聲追問道,關於聯盟共同防禦機制的「觸發條件」究竟應該如何去精確界定。
「當任何一個聯盟成員,在邊境上遭受到來自外部強權的武力攻擊時,機制即刻生效。」斐迪南一世給出了明確的定義。
「那麼,究竟由誰來確認這場攻擊的性質?是維也納嗎?」
「由被攻擊的成員邦國在第一時間內自行確認,並向聯盟秘書處正式提出啟動請求,」斐迪南一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聲音不輕不重,「絕對不是由我們維也納單方面去判斷,也不允許任何第三方邦國進行拖延。」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這位巴伐利亞代表了解這個制度。
「另外,在戰時狀態下,奧地利過境軍隊的實際規模絕對不會超出防禦需要的實際數字。在你們境內,我們不作長期駐留。所有的後勤補給與彈藥車隊全部由奧地利財政自理。」
巴伐利亞代表盯著桌面上的清單,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陛下,即使我個人被您的誠意打動,我們國王陛下也必須要向巴伐利亞議會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代表嘆了一口氣。
「那麼你就如實地去告訴議會,」斐迪南一世微微靠回椅背,「巴伐利亞王國是這防禦機制的平等參與者,這防守聯盟也不屬於哈布斯堡,這是為了以最低的成本,確保自身的主權不會受到任何外部強權的控制。」
這位全權代表緩緩站起身向皇帝告辭,在檯面上,他依然保持著外交官的老練,並沒有當場給出最終的簽約答覆。
就在南德意志諸邦還在為了條約的細節扣字眼時,巴登大公卡爾·萊奧波德卻以一種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狼狽姿態抵了達維也納。這位落難的統治者沒有攜帶任何彰顯威嚴的儀仗,甚至沒有走霍夫堡宮的正門,只帶著兩名忠誠侍從,渾身濕透、連夜逃進了城。
斐迪南一世在光線更柔和、更小會客室里接見了他。
巴登大公在坐上沙發後根本顧不上什麼宮廷禮儀,臉色蒼白,連繞彎子的心思都蕩然無存。
「陛下,實不相瞞,革命黨人反叛,卡爾斯魯厄已經徹底淪陷。」大公沙啞著嗓子,「那些激進派正在全面接管行政機構。更糟糕的是,甚至有很大一部分的邊防軍隊已經倒向了他們。我現在成了無家可歸的人。」
他前傾身體,眼中滿是孤注一擲的狂熱:「我需要哈布斯堡的軍隊,需要您的全力幫助。只要能幫我收復領地,任何苛刻的條件,我都可以和您談。」
斐迪南一世安靜地聽完了這番哭訴。他的臉色沒有一絲波動,只是慢條斯理地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大公殿下,維也納給你的條件,和德意志其他邦國沒有任何區別。」
他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神聖正統的威壓:「將巴登的關稅徹底併入奧地利主導的聯盟體系,修築並連接兩國的鐵軌,推進全方位的民間文化交流,然後,簽署全德意志防守聯盟。」
大公卡爾·萊奧波德愣在了沙發上,沉默了一會兒,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位皇帝。
「陛下……難道就只有這些?您不需要巴登割讓土地,或者交出軍隊的指揮權嗎?」
「就只有這些。」
斐迪南一世平穩地將茶杯放回托盤,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
「我們哈布斯堡在幾百年來都遵循著古老的秩序,我們不需要通過剝奪巴登的主權來彰顯偉大。」
在落難君主感恩戴德的顫抖中,關於奧地利出兵協助巴登平叛、以及巴登全盤接受維也納四條框架的協議,在當場便完成了蓋印草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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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9年5月,中歐的初夏綠意蔥蘢,而在這片土地的地表之下,一場對普魯士的「鋼鐵合圍」已經拉開了序幕。奧地利與南德意志各邦國關於四項聯盟方案,在霍夫堡宮正式落筆簽字。
這份在後世被稱為《中歐鋼鐵紐帶協議》的文件,將哈布斯堡對普魯士的圍剿焊死在了鐵軌之上。
主幹線從奧地利的比爾森開始。從這裡出發,新建一條全長約120公里的跨境鐵軌,直插巴伐利亞的交通重鎮紐倫堡。抵達紐倫堡後,列車將利用那裡現有鐵路線路,一路向南直達慕尼黑。
而在紐倫堡節點,另一支工程隊將同時向西開闢一條全長約200公里的嶄新鐵軌,直抵維爾茨堡。
維爾茨堡,在這一套鐵路藍圖中,被設定為了整個網絡最核心的地緣樞紐。
從維爾茨堡出發,一條鐵軌向西北方向延伸約100公里,直接併入法蘭克福自由市,將那座城市納入維也納的經濟圈;另一條鐵軌則向西南方向延伸約150公里,接入符騰堡的工商業中心斯圖加特。而列車從斯圖加特再往西新建約80公里的鐵軌,便能直接貫通巴登大公的領地卡爾斯魯厄,接入早已完成的萊茵河谷鐵路線。
至此,一條以奧地利比爾森為起點,貫穿紐倫堡、維爾茨堡,並全方位輻射法蘭克福以及南德意志各邦國的宏大鐵路運輸網絡,在地圖上形成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完整體系。
根據財政部長西納的核算,整個工程的總建設里程約550公里,而總預算約6400萬至7350萬古爾登。
資金的籌措遵循的「受益原則」進行分攤。南德各小邦國各自負責本國境內鐵路建設和款項。
奧地利則主動承擔了比爾森至紐倫堡這段跨境路段的全部費用。那是唯一需要鑿開波希米亞山脈、在荒無人煙的邊境森林裡鋪設鋼軌的路段,不僅土石方量最大,造價也最昂貴。
甚至由維也納皇家銀行出面,向剛剛簽署了協議、落難的巴登大公提供了一筆巨額的專項貸款支持。
至於剩下的資金,西納選擇由奧地利皇家銀行在倫敦,維也納與法蘭克福證券交易所同時發行這批鐵路債券。同時,維也納皇家銀行在首日便在內部大舉認購了絕大部分份額,最終流向市場的債券數量極少。由於投放量極其稀少,引起德意志商人的抗議聲最終逼得皇家銀行不得不做出妥協,同意追加放出一小部分的內部配額。這一舉動反而徹底點燃了市場的搶購,債券在幾個小時內便被分食殆盡,沉甸甸的銀幣很快如流水般湧入了鐵路建設。
鐵路建造由技術實力最雄厚的奧地利鐵路公司統一承建,鐵軌軌距被規定為1435mm,與德意志和奧地利地區鐵軌保持一致。其中,最關鍵的跨境路段由奧地利鐵路公司派遣資深工程師和軍隊鐵道兵主導施工;而各邦國內部的段落雖然由各邦自行組織工人負責,但其核心的技術支持、質量驗收乃至路基標準,全部由維也納派出的技術專家握在手裡。
1849年5月中旬,伴隨著四道沿線各邦國君主同時簽發的最高動員令,四條鐵路線路在相隔數百里的原野與山谷中,同時轟鳴開工。
數以萬計的鋤頭、鐵鍬和蒸汽碎石機在荒野上刨開泥土,鋪設路基與橡木枕木的沙沙聲與號子聲響徹了中歐的初夏。
比爾森至紐倫堡的跨境路段獲得了最優先級的人力與物資傾斜,工程進度被拉到了極限,必須優先完工。因為這條路段一旦在鐵軌上合攏,就能立刻徹底打通一條專屬通道——將奧地利克虜伯工廠源源不斷生產出來的、最優質的重型鋼軌和新型機車,以最快的速度、最低的運費直接運入南德意志的腹地。
只要第一條跨境大動脈徹底打通,有了奧地利鋼軌的源源不斷輸入,其餘三條通往法蘭克福與南德各邦的支線便能隨即展開最後的的鋼軌鋪設工作。
在維也納火車站的燈火通明的調度室里,最新的工程預測表已經被送到了皇帝的案頭。按照目前的動工速度與資金注入效率,整個龐大的鋼鐵網絡,預計將在1852年底至1853年初之間,實現真正全線貫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