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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話: 奧地利與德意志聯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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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話: 奧地利與德意志聯邦(2)

漢諾瓦的代表再次風塵僕僕地來到維也納。他向斐迪南一世提出了一個更直接、更殘酷的問題。

「陛下,即使帝國的精銳軍隊再怎麼強悍,數量數倍於普魯士,但維也納與漢諾瓦之間始終隔著普魯士。」代表抬起頭,神情因焦慮而微微抽搐,「哪怕鐵軌修得再快,只要柏林的軍隊開始動員,等到奧地利的步兵試圖穿過這片土地時,漢諾瓦恐怕早就已經不復存在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異常堅定:「陛下,這絕對不是我們國王不信任維也納的誠意,這冷冰冰的現實不是政治,而是無法逾越的地理位置。」

斐迪南一世臉色沒有一絲波動,甚至非常平靜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完全對,地理確實無法逾越,」斐迪南一世說道,「所以,如果西線真的爆發戰火,我的帝國軍隊從一開始就絕對不會去漢諾瓦。」

漢諾瓦代表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滿是驚愕與不可置信。

「只要普魯士的軍隊敢在北邊輕舉妄動,哪怕他們只是動了漢諾瓦的一寸土地,帝國的數十萬精銳就會在同一時間,在波希米亞和西里西亞的邊境完成集結並進攻普魯士。」斐迪南一世接著說道。

「與此同時,南德意志各邦國的聯軍,也會在鐵軌的調度下,順著法蘭克福的方向,從西南部向著北方全速推進援助漢諾瓦。」

皇帝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虛劃了兩道合圍的弧線,神色中透著一股傲然。

「到了那個時候,普魯士將面對的就是南北同時進攻的雙線戰爭。」

「只要柏林的參謀部還沒瘋,他們就必須在第一時間,把在北方作戰的所有主力軍隊,全部從漢諾瓦的平原上火速調回來。」

「所以我們的軍隊不需要直接抵達漢諾瓦去參與城防,」斐迪南一世微微靠回高高的椅背上,十指交叉,「我們只需要從南邊直接威脅柏林,讓北邊的普魯士人,根本就無暇去顧及漢諾瓦。」

代表的手指在長椅上扣得發白,他盯著沙盤上的兵力數字,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如果……如果柏林的那位國王根本就不在乎這些代價,硬是要不顧一切地吞併我們呢?」

斐迪南一世靜靜地看了他一眼,眼睛裡沒有半點動搖。

「如果事情真的走到了那最極端的這一步,那他大可以去強行吞併漢諾瓦。」

皇帝故意停頓了一下,讓房間裡黏稠的空氣再度安靜了幾秒。

「但也請你們的國王陛下把心放回肚子裡,在歐洲秩序的法律框架下,普魯士的吞併都只會是暫時的。」

代表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在這個由歐洲列強制定遊戲規則里,漢諾瓦的王室和主權絕對不會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它最多只會被普魯士短暫地軍事占領一段時間,然後,在帝國與德意志邦國軍隊徹底打垮容克軍團之後,名正言順地在北德意志重新復國。」

書房裡陷入了死寂。牆角座鐘單調的嗒嗒聲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這位密使的神經,大顆的汗珠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在昂貴的皮質地毯上砸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直到這一刻,漢諾瓦的代表才真正聽懂了這位皇帝背後的算計——北德的小邦國,自始至終都是一枚用來牽制普魯士、讓對方流血並背負罵名的誘餌。

「陛下……我明白了,」代表最後緩緩閉上了眼睛,乾癟的嗓音裡帶著一絲無力與沙啞,「我必須要把這些判斷原原本本地帶回去,請我們的國王陛下親自做定奪。」

斐迪南一世微微點頭,隨後從容地揮手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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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魯士的萊茵省對政府的不滿,從來都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

在地理圖景上,這片富庶的工業土地與普魯士本土領地並不相連,甚至連宗教信仰也截然不同。萊茵是根深蒂固的天主教地區,而統治階層的普魯士卻是一個新教國家。這種文化與地緣的巨大差異,早在1815年萊茵併入普魯士版圖之前就已經存在了。三十多年的歲月過去,兩地之間的矛盾非但沒有消弭,反而像火山下的岩漿一樣被死死壓著。本地的民眾和礦工平日裡只習慣說萊茵方言,而柏林派過來的那些文官和稅務官,一開口便是標準的德語。

當時間走到1848年歐洲革命之後,這種來自柏林的行政與軍事壓力,開始明顯地成倍加重,更加激發底層民眾的不滿。

在去年的大革命期間,萊茵省自由派運動和革命運動的規模在整個德意志各邦國中都是最大的,持續的時間也最長。革命被勉強平息之後,普魯士陸軍在萊茵省境內的駐軍數量,比革命前增加了一倍。名義是維持地方秩序,實際上所有人都明白,這已經變成了容克軍團對本地的長期準軍事駐防。

軍隊的刺刀在前,緊隨其後的便是冷酷的行政清洗。柏林空降過來的官員逐步強行接管了地方的財政審批權,萊茵省的地方議會自此不能夠決定自己的財政預算。凡是涉及地方道路的修繕、萊茵河港口的投資擴大等大型項目,全都必須把報告送到遠在東方的柏林去接受審查和批准。

在金融層面上,這種來自柏林的懲罰顯得更加刺眼。普魯士國家銀行在革命後大幅度收緊了對萊茵省各大型礦產、鋼鐵企業的貸款條件,不僅將抵押物的要求提高到了苛刻的地步,甚至還上調了貸款的利息利率,貸款的審批時間也變得比以往漫長數倍。雖然沒有任何一份柏林的官方文件明確說明這是針對萊茵省的金融制裁,但所有礦主和銀行家裡,所有人都看得出來背後的惡意。

不滿的情緒一直在民間和資本家之間蔓延、積蓄,這股龐大的怨氣,只是在焦灼地等待著一個出口。

而奧地利皇家銀行針對全德意志的各種融資、拆借渠道,早1830年代起就在幕後高效率地,穩定地運作,遍布德意志各邦國的金融中介網絡與資產轉移的操作方式,也早已發展得爐火純青。

在柏林渾然不覺的時候,維也納派出來的人手,早已化整為零地分散在了萊茵省的各個工業重鎮裡。他們有的是走南闖北的棉紗貿易商、有的是精通法律條文的資深律師、有的是在企業里精算成本的帳房,甚至是天主教教會學校里安分守己的教師。他們的言行舉止看起來和普通的德意志人沒有任何區別。他們在這裡從來不搞任何秘密集會,也絕對不組織、不煽動民間的任何暴力革命,他們只習慣在最合適、最微妙的時候,在酒館、商會或者沙龍里,恰到好處地說上幾句分量極重的話。

在普魯士銀行那裡遇到困難、資金鍊面臨斷裂的萊茵礦主,很快就會在某些私密茶敘中無意間聽說——遠在維也納的奧地利皇家銀行給出的借款條件,不僅比柏林的那幫鐵公雞要好得多,而且手續清楚透明、利息利率甚至還低了整整一個百分點。

而在1848年參與過政治運動、擔心被普魯士秘密警察秋後算帳的本地議員,也會在某個極其偶然的場合,結識一位熱心的維也納中介,對方不僅能為他提供一份全新的奧地利商業合伙人身份,甚至在最危險的關頭,還能提供一條持合法護照、安全離開普魯士國境的秘密渠道。至於那些急需轉移自身資產的富商,同樣會有熱心的帳房先生附在耳邊,手把手地教他們如何通過精妙的離岸交叉持股,把他們在萊茵省的工業礦業股權,悄無聲息地合法轉化成為奧地利波希米亞地區礦山每年的定期分紅,在兩國的帳面上完全挑不出任何法律瑕疵,合法合規。

在這一套由金錢和規則編織的網羅中,讓每一個身處萊茵省的本地精英,都深深地覺得這是對自己和家族最安全、最有利的生存辦法。

隨之而來的,是奧地利皇室和維也納皇家銀行在萊茵省境內持有的煤礦、鋼鐵廠以及新興鐵路公司的股份比重,開始逐漸成倍增加。而且,維也納方面在這件事情上,做得非常光明正大,並不帶有任何的掩飾。

柏林的軍務部和外交部當然不是瞎子,他們看得到這些來自南方的龐大投資。只要翻開那幾家大礦業的股權變更結構書,就能在最顯眼的位置看到奧地利皇室成員的名字,也能清晰地看到,究竟是哪些關係到普魯士命脈的工廠、鐵路幹線和重工業礦山,其背後站著的是維也納的資本。

然而,在國際秩序下,看得見,並不等同於能夠用武力去搶劫。

奧地利人的每一筆巨額投資,自始至終都是在歐洲商法框架下進行的的商業投資行為,不僅沒有違反任何已有的德意志聯邦條約,也沒有觸犯普魯士任何一條法律。更讓柏林投鼠忌器的是,在此時的萊茵省境內,除了維也納的資金,同樣還有來自倫敦大英帝國資本家和比利時銀行家的遠洋資本在萊茵省進行投資。

如果普魯士強行沒收奧地利皇室在投資資產,那麼就不再是普魯士內部問題,而是會直接上升為一場外交政治事件。甚至是整個奧地利乃至西歐外國資本的集體衝突。

更何況,萊茵本地千絲萬縷的民生生計,早就被卷進了維也納的戰車裡。奧地利資本投資的那些大型鋼鐵廠,雇用了成千上萬的本地萊茵工人;那些正在搶修的鐵路項目,使用的全都是本地的建築承包商;而那些礦山項目更是與本地貴族共同經營、利益均沾。萊茵省內相當大一部分工人、商人和大小地主的家庭生計都和維也納直接捆綁在了一起。

如果普魯士強行查封沒收這些資產,那麼真正受到影響的,絕非遠在霍夫堡宮的斐迪南,反而是本地的產業工人,以及本地貴族地主。本就因為宗教,語言方言和軍隊高壓而對柏林方面充滿怨氣的萊茵省,如果這時候再觸動到了本地人生計,那麼只會把這片土地上幾百萬萊茵人推向奧地利那一側。

龐大奧地利的資本就靜靜地平鋪在鐵軌,鋼鐵廠和礦山里,而受夠了柏林鳥氣的萊茵本地官員與民眾,也非常樂於與奧地利做生意,和看著高傲的柏林人在奧地利面前吃上一個個啞巴虧。

柏林的腓特烈·威廉四世能夠清晰地看明白、查清楚流進西線的每一筆奧地利銀行投資。但他們霍亨索倫家族,卻找不到一個可以用來掀翻桌子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