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話：非洲的發展

1849年5月，霍夫堡宮書房。

卡爾·愛德華放輕腳步進入書房，斐迪南正靜靜地站在寬大的落地窗邊。

初夏的奧地利帶著幾分未散的涼意，冬日積攢的沉悶正在被新葉的綠意沖刷。斜光越過霍夫堡宮內庭的石雕，斑駁地打在地圖桌的邊緣，將大片未知的色塊拉出長長的陰影。

奧托坐在靠牆的木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居中旁聽，一言不發。

卡爾·愛德華解開公文包，將一疊文件整齊地放在桌面上。斐迪南緩緩轉過身，拖出主位椅子落座，他才微微躬身，翻開了第一頁。

「陛下，東非殖民自1845年帝國介入到現在，總人口已經從最初不足十萬的定居者，暴增至一百五十萬。這其中，德意志移民約四十六萬，愛爾蘭移民達到了一百零八萬，北歐及其他地區移民約十萬。」他翻動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斐迪南面色平靜，只是靜靜地聽著。

卡爾·愛德華觀察著皇帝的臉色，暗自調整了一下呼吸，將文件翻到下一頁。

「醫藥方面的進展令人欣慰。金雞納樹在種植園的產量已經完全穩定，奎寧實現了對全殖民地的覆蓋，即便是最偏遠的定居點也能分到配額。得益於這套將奎寧配額與防蚊、沸水等紀律相結合的手段，營地內肆虐的惡性熱病死亡率已比五年前暴跌了整整八成。今年扣除本地消耗後，多餘的奎寧產量已經悉數轉入皇家藥品採購局。」

「其次是糧食。依靠移民的開墾以及輪作、農械的推廣，東非今年的年產糧達到了230萬噸，基本實現了殖民地糧食自給，甚至嚴重超出所需要的糧食。不過，鑑於每年新湧入的移民人口仍在持續增長，會不斷消耗多餘糧食。同時，考慮到奧地利本土對東非糧食的持續進口，臣建議保持現有的開墾進度，不再增加糧食生產。」

卡爾·愛德華說到這裡，暫時停頓了一下。

「鐵路運行方面總體平穩。從蒙巴薩港口深入非洲內陸、直抵斐迪南湖的主幹線已經完成。幾條鐵路支線也延伸到了塔納河和阿西河沿岸。目前，鐵路對內陸幾個鐵礦、煤礦區的的延伸工程還在持續，預計在兩年內可以全部完工。整條鐵路線的貨運量比三年前增加了四倍，鐵路沿線的集市與城鎮商業活動已經開始穩定駐紮。」

愛德華略微停頓，翻過了關於東非的最後一頁。

「不過，資源上有個短板。東洲雖然不缺鐵與煤，但銅礦極度匱乏，目前殖民地所需的電線、合金和各類銅製工業材料，都需要從帝國本土進口。幸運的是，上個月工程隊在斐迪南湖西側的丘陵地帶發現了兩處銅礦脈，具體的儲量和純度，礦業局正在確認。」

他說完，將目光移向了關於歐洲本土和巴爾幹的基建報告。

「勞工調配方面，由於東非與奧地利本土的部分鐵路基礎工程已經進入收尾階段，大量富餘的勞力開始出現。根據指示，少部分技術勞工已經開始向巴爾幹鐵路工地轉移。特別是阿拉德到布加勒斯特的山區段，那裡的隧道和高橋工程量極大，急需這些習慣了惡劣環境的非洲勞工。」

「按照目前的進度，布加勒斯特到雅西段的巴爾幹支線鐵路，預計今年年底應該可以完成鋪軌。還有帝國的西線，義大利地區的里雅斯特通往米蘭的鐵路，也預計能在年底前實現全線通車。」

說到這裡，卡爾·愛德華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唯獨維也納通往裡雅斯特的南部主幹線……目前依然卡在塞默林山口。那裡的問題不在於勞工資源，而在於地形。幾個世界級的技術難題疊在一起，工程部嘗試了數個方案都失敗了。現在那一段山區仍舊只能依靠馬車進行接駁維持運輸，短期內……看不到任何突破的可能。」

「巴爾幹主幹線完工之後，大部分從東非運來的非洲勞工會立即通過公司的船隊，持續遣送回東非殖民地。」卡爾·愛德華聲音低沉道，「勞工之後會繼續投入到非洲內陸新鐵路和道路的建設工程。」

卡爾·愛德華略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邊緣泛黃的絕密卷宗，雙手遞了過去，平鋪在黑胡桃木桌面的正中央。

「陛下，這是關於東非內部武裝架構與安全防線的具體布防。」卡爾·愛德華將手掌按在文件上，順著劃開，「目前整個東非殖民地的防務由帝國退役兵與純德意志裔民兵組成，總規模維持在十萬人左右。全軍裝備了最新式的後膛槍，並配備了克虜伯野戰火炮，維持整個殖民地的秩序，每年的軍事預算約3000萬古爾登左右。」

斐迪南聽著，修長的手指搭在膝頭，身子微微後靠。

「鐵路線深入到斐迪南湖外圍的廣闊緩衝區。這裡由我們甄別、訓練的土著僱傭兵負責日常巡邏與治安把守，編制約一萬人，足夠他們應付內陸那些零散的原始部族。」

他將文件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十萬正規軍，一萬土著獨立軍。軍隊的比例始終嚴格保持在十比一，這確保了我們的軍事力量對土著軍隊擁有絕對的掌控權。」

斐迪南聽完，伸出右手，將那份防務文件緩緩推到了一邊。

宮廷總管貝格帶著兩名副手，托馬斯·霍恩洛厄以及弗里德里希·馮·布勞恩走進了書房。等卡爾·愛德華微微躬身、退到靠牆的一旁後，霍恩洛厄才上前一步，將幾份厚重的數據文件在桌上攤開。

布勞恩，四十歲，出身于波希米亞貴族，他的父親在帝國鐵路建設早期曾擔任過地方協調官，家族和皇室有些舊交。加之他本人有過一段紮實的軍事背景，因此這幾年一直由他居中調度，全權負責奧地利軍方與東非殖民軍之間的秘密協調。

負責匯報的霍恩洛厄則三十出頭，是巴伐利亞的小貴族出身。他的祖父曾在帝國行政體系里任職，家族和皇室也有舊交，卻並無顯赫的地位。在公司里，他主要負責移民數據的統籌與招募報告。

「陛下，這是1849年單年的移民數據。」霍恩洛厄指著表格上的第一欄，「截止到上個月，公司今年新增移民約十一萬六千人。這其中，德意志裔新增約六萬二千，愛爾蘭裔新增約四萬一千，北歐及其他地區約一萬三千。」他抬起頭，輕聲停頓了一下，「而根據外交部截獲的數據，同年選擇去往美國的歐洲移民總數約為十七萬，其中愛爾蘭人約有三萬四千。」

「在愛爾蘭這一塊，今年前往東非的人數，實際上已經超越了移民去美國的數量。」

斐迪南面色沉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組對比數字。

「這是鑑於此前，公司的招募策略已經湊效。」他翻到了文件的下一頁，「我們目前的主要招募目標，是歐洲各地的農民，以及城市裡的破產、失去土地的底層貧民。這兩類人如果去了美國，在當地根本沒有出路，到了紐約依舊是窮人。他們語言不通，沒有能力購買土地，只能出賣苦力。相反的是公司提供完全免費的跨洋船票，允許全家一起登船，抵達東非後直接分配耕作的土地，公司提供農機械與指導耕種，並且由保證他們的信仰自由。」

「目前，德意志、愛爾蘭、北歐三個方向都設立了長期招募點。公司在各地都僱傭了代理人，但根據幾個季度的反饋，最有效的招募手段是那些已經移民去東非、又被公司聘請回去招募的『本地人』。」他翻動著紙張，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們自己就是最好的證明。公司將這批歸鄉者進行了重新培訓，教導他們如何引導鄉鄰，比如說~。」

他再次停頓，目光落在文件用紅線標註的資料。

「第一，對東非那外界想像的超高死亡率闢謠。所有移民都分發到了足夠的防疫藥物。這五年來，東非的瘧疾死亡率已經整整下降了八成，如今新移民的存活率，早已遠遠高過去往美國的同行者。」

「第二，對目標移民講述去往美國的那些『黑船』。前往美國的愛爾蘭移民船，途中的平均死亡率在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三十之間，在饑荒最嚴重的那幾年，部分船次的死亡率甚至超過了三成。船艙極度擁擠，幾百個移民被塞在不見光的底艙里，在長達數周的航海時間裡，沒有任何隔離措施，也沒有醫生。一旦有人病死，就會被水手從舷邊推下大西洋。當時歐洲底層的百姓，私底下都管那種船叫『棺材船』。而且，即便他們熬到了美國，在紐約或波士頓的貧民區里，飢餓、疾病以及第一個寒冬，還會繼續再帶走一批人。這些情況完全不需要誇大，只要原封不動地講述出來，就足夠讓那些移民做出選擇。」

霍恩洛厄繼續補充細節道：「土地，是最大的誘餌。公司在東非提供的土地是真實存在的。經過四年時間的傳播，第一批過去的德意志移民中，已經有相當一部分人通過開墾荒地、出售餘糧發了財，甚至併購入了第二塊土地。這件事在德意志境內的各個農村傳播得極快，甚至在糧災之後，報名的人數還出現了增長。」

「至於愛爾蘭方面，」他一邊說著，一邊將一份專門針對大不列顛本島的報告推上前，「當地的饑荒至今還沒有徹底結束。公司在愛爾蘭西岸的幾個主要港口設立了招募點，同時讓本地的代理人直接接觸那些潛在的移民，主動說明東非的條件，當場登記，當場發放免費的船票。」

說到這裡，他語氣一沉，強調道：「不過，對於英格蘭人，公司目前沒有任何招募的打算。」

斐迪南將目光移向宮廷總管貝格，眼神裡帶著一絲詢問。

「陛下，招募的手段沒有任何問題。」貝格上前一步，指出了帳目背後的隱憂，「但我們必須保持警惕，愛爾蘭移民是殖民地總人口的六成六，與之相對的，是德意志移民的整體比例正在逐年下降。雖然公司最初制定的招募戰略是以德意志民族為優先、確保德意志文化的占據主導權，但愛爾蘭移民的增長速度實在太快了。這並不是由於招募策略出了差錯，而是愛爾蘭那場饑荒的慘烈，已經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想像。」

貝格看著皇帝繼續說道：「往後看幾年，愛爾蘭的移民會慢慢減少、災情總有平息的一天，到時候愛爾蘭移民的湧入速度自然會降下來。但是，這五年間已經在東非固化下來的殖民人口結構……在短期內，恐怕是絕對無法改變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