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話: 愛爾蘭的王冠 (1)
第一百四十九話: 愛爾蘭的王冠 (1)
斐迪南將那份厚重的文件緩緩推到了一邊。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卡爾·愛德華那張緊繃的臉上。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視線在地圖上非洲那片廣袤的內陸上掃過。
「內陸——斐迪南湖與肯亞高地地區,只保留德意志與愛爾蘭這兩個民族。至於北歐人,全部留在沿海,一個也不准放進內陸。」
斐迪南轉過頭,把目光移向了一旁的布勞恩。
「弗里德里希·馮·布勞恩,」皇帝的聲音在會議室里響起,「從現在起,你負責管理非洲內陸殖民地。」
沒有任何多餘的鋪墊,緊接著,斐迪南的視線重新落回了卡爾·愛德華身上。
「愛德華,你負責管理蒙巴薩港口外圍與坦尚尼亞的殖民地。」
一句話,將原本鐵板一塊的東非公司一分為二,原本屬於卡爾·愛德華的龐大權力被剝離了半壁。
整個書房裡剎那間安靜得連翻動紙張的聲音都消失了。角落裡幾個副手的呼吸聲壓得極低,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下來。
布勞恩從容地站起身,對著皇帝微微躬身,點了點頭,沒有說半句多餘的廢話。對於這位波希米亞貴族而言,深入內陸掌控禁區與軍方協調,是他的本職,也是他的新舞台。
而卡爾·愛德華坐在原地,沒有動。他的面部肌肉沒有一絲一毫的抽動,眼神也死水般毫無波瀾,只是那交疊的雙手握得更緊了一些。他像是想解釋什麼,又像是想反駁什麼,但在斐迪南的注視下,他最終什麼也沒有說,生生將話咽了回去。
宮廷總管貝格站在斜後方的角落裡,眼角餘光掃了卡爾·愛德華一眼,隨即便眼觀鼻、鼻觀心地垂下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副手霍恩洛厄更是連頭都不敢抬,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桌上的移民數據文件,假裝自己只是一尊不存在的雕塑。
奧托依然坐在靠牆的那把木椅上,冷眼旁觀著這場沒有硝煙的權力分拆,將父親手段盡收眼底,全程沒有說一句話。
卡爾·愛德華十四年前只身前往東非的時候,那片荒涼的土地上只有不足千名苦苦掙扎的定居者。那時候,內陸沒有一寸鐵軌,所有的糧食和補給都必須依賴跨洋航線從歐洲運輸。而今天書房裡擺著的那些龐大數字——一百六十五萬的紮實人口、縱貫內陸的鋼鐵主幹線、能夠反哺奧地利的糧食出口,以及那一套密不透風的三層武裝防護體系,每一條、每一項,都是他用十四年的心血一點一點做出來的。
可現在,皇帝用一句話,就在他親手建起來的體系里,硬生生放進去了一個旁人。
從今往後,內陸殖民地的所有事務都將直接向上對御前匯報,不再需要經過他的東非公司,也無需再看他的臉色。
在這間冰冷的書房裡,沒有人說這不對,也沒有人站出來說什麼。所有人都在順理成章地接受這個結果。
卡爾·愛德華一頁一頁地將桌上的文件重新收攏,裝回公文包里。他站起身,對著書桌後的皇帝微微躬身。
「我明白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和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沉穩得像是一座磐石。
斐迪南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再開口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隨著皇帝示意會議結束後,房間裡的宮廷總管和兩名副手陸續輕步退了出去。沉重的雙開木門被侍從從外面緩緩關上,皮鞋踩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的腳步聲在寂靜中漸漸遠去,最終徹底消失。
斐迪南仍然坐在黑胡桃木的主位椅子上,雙手搭在扶手上,沒有動。
卡爾·愛德華卻沒有跟著眾人離開,他停在門口處,止住了腳步,就站在那裡靜靜地等著。
奧托走到門邊時,腳步也慢了下來。他先是看了椅背上的斐迪南一眼,接著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卡爾·愛德華。他沒有跟著那些大臣走出去,也沒有重新往書房內走,而是像一尊守衛一樣,就這麼留在了原處。
斐迪南抬起眼帘看了看奧托,並沒有開口叫他出去。
密閉的書房裡,轉瞬間便只剩下了他們三個人。
斐迪南看著卡爾·愛德華,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有些深邃,隔著書房裡裊裊上升的茶水霧氣,眼前的卡爾·愛德華似乎與十四年前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那時候的愛德華還很年輕,第一次站在這個書房裡,脊樑挺得筆直,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光芒。那不是對皇權的順從,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饑渴。他想要追尋他曾祖父未竟的夢想,想要在那片未開墾的荒涼大陸上建立一個全新的世界,建立一個真正屬於他自己的國家。
十四年轉瞬即逝,當年的蠻荒原野,如今已蛻變為坐擁百萬人口的國家雛形。
「我仍舊沒有忘記當初對你許下的承諾。」斐迪南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沙啞而平穩,「這十四年來,你也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卡爾·愛德華依舊站在門口,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瞼。
「我們的目標已經越來越靠近了。」斐迪南微微前傾了身體,雙手交疊在黑胡桃木的桌面上,沉聲停頓了一下,「正因如此,我現在需要問你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書房裡剎那間陷入了安靜,連三人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斜射進窗戶的夏日陽光不知何時已經悄悄挪動,越過了大理石的邊緣,打在地圖桌的另一側,將整張東非殖民地的測繪圖照得一片通明。
「你是想去當愛爾蘭人的王,還是繼續留在那裡,當奧地利體系非洲殖民地的王?」
卡爾·愛德華原本如死水的眼神終於變了,他猛地抬起頭,直視著這位皇帝。
「愛爾蘭的王?」
他說出這五個字的時候,語氣里藏不住那一抹訝異。那並不是激動,而是真真正正、完全超出他意料之外的震動。
斐迪南並沒有立刻出聲解釋。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靜靜地端詳著卡爾·愛德華,任由這個極具衝擊力的問題在空氣中發酵,留給對方足夠的時間去消化。
過了足足半分鐘,皇帝才再次開口。
「如今的英格蘭本土,總人口尚不足一千九百萬人。」斐迪南的指尖在桌沿上輕輕划過,「大不列顛看似龐大,但他們最大的致命弱點,是其本土能夠招募的合格士兵數量,已經觸及了天花板。英國軍隊的架構與帝國不同,無論是皇家海軍還是陸軍,至今都只能依靠志願兵體系來維持。這種募兵制,註定了他們的兵源規模就存在極大的局限性。」
「但在這背後,還有一個更有趣的事實。」斐迪南的語速依舊不緊不慢,「在如今不列顛現役的十萬陸軍主力裡面,有整整四萬人,是土生土長的愛爾蘭人。這意味著他們近乎半數的武裝力量,其實握在愛爾蘭手裡。」
卡爾·愛德華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一旁的奧托也抬起了頭。
「至於他們分布在全球的駐軍——無論是加拿大、南非,還是地中海的各個要塞,合計有三萬到五萬人。」斐迪南敲了敲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在這些海外駐軍里,愛爾蘭人士兵的比例同樣不會少於這個數字。」
說到這裡,皇帝停頓了一下。他那張常年掛著溫和面具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種難以名狀的複雜神色,似是譏諷,又似是冷漠。
「至於他們手裡掌的印度士兵。」
「印度人,」斐迪南念出這個詞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楚的玩味與輕蔑,「向來愛好和平,也從來不會為了英國人去真正拼命。」
卡爾·愛德華那雙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皇帝,一言不發。書房裡只有牆角座鐘擺動的微弱滴答聲。
奧托坐在靠牆的椅上,微微低下了頭。他知道這番話背後的分量,這是父親對那個日不落帝國的肢解藍圖。
斐迪南臉上的玩味悄然隱去,神色重新恢復了平靜。
「愛爾蘭本土一旦爆發大規模起事,不論那些現役的愛爾蘭士兵是否選擇背叛不列顛,倫敦的內閣也絕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動用愛爾蘭裔的部隊去平叛。」斐迪南的聲音如井水般毫無波瀾,「如此一來,大不列顛的陸軍戰力將直接憑空縮減四成。同樣,皇家海軍也無法在短時間內補充如此龐大的人員缺口。」
「不列顛的殖民地鋪得太大了,可英格蘭本身的兵員數量卻又太少。溫哥華、開普敦、加爾各答,每一塊領土都需要人去守。」皇帝的手指在東非地圖以外的空白處輕輕一划,「愛爾蘭只要一出事,他們從任何一個海外殖民地抽調兵力,那個方向的防線就會立刻出現鬆動。抽調加拿大的駐軍,南邊的美國人就會看到機會;抽調南非的守衛,北邊的布爾人就會立刻暴動;若是敢動印度動用一營人馬,西北邊境的部族狼群就會立刻撕咬過來。」
卡爾·愛德華依舊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眼角的肌肉卻因這算盤而微微抽動了一下。
「從始至終,帝國不需要在大洋上直接擊敗英國的無敵艦隊,」斐迪南抬起眼帘,「我們只需要讓它,在全球範圍內顧此失彼。」
奧托站在門邊,一動也不動。
卡爾·愛德華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久到書房裡的微塵在斜光中靜止。
「愛爾蘭,」他終於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就是帝國插進大不列顛胸口上的那一根楔子。」
斐迪南讚許地看了他一眼,繼續拋出具體的推演:「只要起義軍的規模足夠大,英國無論是從本土動員,還是從遠東的印度調兵,又或是組織跨海的後勤補給,這一切的調動都需要時間。短則數月,長則半年。」
「只要你在東非訓練的愛爾蘭殖民軍隊能以德意志陸軍標準看齊,裝備上最新的後膛槍和克虜伯火炮,且本土地下的情報網絡足夠成熟,東非公司在倫敦不列顛重新註冊一家分公司,以投資和商貿的名義,分批次、分階段地把物資慢慢轉移過去。在英國人完成全球兵力合圍增援之前,愛爾蘭的起義軍有絕對的能力控制住足夠愛爾蘭的土地。」
「控制了土地,手裡就握住了停戰談判的籌碼。」
「到了那個時候,唐寧街要同時面對三場災難:本國兵源的徹底萎縮、全球駐軍真空導致的殖民地暴動、以及歐洲列強聯合施加的外交壓力。這三件事,會死死疊在一起壓垮不列顛。」
皇帝說到這裡,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繼續說下去:「歐洲的列強可不會袖手旁觀英格蘭人在愛爾蘭的大規模用兵。巴黎的法國人不會,聖彼得堡的俄國人不會,我們維也納,自然更不會。」斐迪南的語氣依然沒有半點起伏,「到了那個地步,愛爾蘭的『自治』就不再只是一句口號,而是不列顛內閣的其中一個選項。」
斐迪南一邊說著,一邊不緊不慢地從黑胡桃木桌底的暗格里拿起了一塊巴掌大小、四四方方的東西,輕輕放到了卡爾·愛德華的面前。
那是一塊灰褐色的堅硬餅乾,邊緣切割得異常整齊,粗糙的表面上分布著幾個散熱的小孔,隱隱散發出一種淡淡的、並不算好聞的動物脂肪油脂味。
「帝國最新研發的遠洋船員口糧,」斐迪南用手指在餅乾上輕敲了兩下,「純黑麵粉、粗鹽、以及經過高溫煉製的動物脂肪,混合烤乾後高壓夯實。這樣的一塊,所含的熱量足夠一個成年男子在極端環境下撐過整整一天,在乾燥的地方放上兩年也不會壞。」
卡爾·愛德華盯著那塊毫無美感可言的灰褐色硬餅,沒有說話。
「愛爾蘭多山地,一旦進入游擊作戰,你們的海岸線和補給線必然會被英國海軍切斷。」斐迪南的聲音顯得格外篤定,「到了那個時候,起義軍在山裡就只能依靠這個東西撐下去。每個叛軍士兵的背包里裝上足夠三個月分量的硬餅,躲進愛爾蘭西部的荒山亂石里,英國陸軍找不到他們,更餓不死他們。」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
「英國倫敦議會的那些紳士,他們的耐心向來是有限的。只要這場戰爭打得足夠久,不列顛付出的財政代價和士兵傷亡足夠高,那些坐在議會大廳里的資產階級自己就會算清楚這筆帳。」
「這塊不起眼的餅,」斐迪南的嘴角掛著一抹微笑,「能讓愛爾蘭人硬生生撐到英國人自己放棄。」
卡爾·愛德華伸出那長滿老繭的手,將那塊再熟悉不過的軍用硬餅拿在手裡,在掌心裡掂了掂那沉甸甸的重量,沒有說話。作為一手打造東非殖民公司的舵手,他太清楚這種工業化流水線產物的成本與優勢。
斐迪南靠椅上平穩地坐定,神色一如既往地溫和,留給對方自己去細細品味其中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