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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話:愛爾蘭的王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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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話:愛爾蘭的王冠 (2)

「當然,光有能挨餓的肚子還不夠,未來的愛爾蘭同樣需要工廠。」

斐迪南將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黑胡桃木木椅扶手點了點。

「比如農業機械、蒸汽抽水機、船用零件、以及紡織機械。」斐迪南將這幾樣東西一條一條、清清楚楚地數了出來,「你以東非的商人名義在倫敦合法註冊,投資愛爾蘭地區的工廠。記住,還要捨得讓出股份,主動買通一部分英國權貴,作為你的護身符。至於這幾家工廠的訂單,我們可以讓東非、奧地利本土、南德意志,甚至義大利地區為新廠房安排好貿易訂單。工廠只要建立,就會有源源不斷的生意。」

卡爾·愛德華沒有去計較這幾家工廠能賺多少古爾登,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的不列顛群島上,直截了當地問:「為什麼是這幾樣。」

「因為它們最容易起步,也最容易在英國海關的眼皮底下掩護兵工廠。」斐迪南抬起眼,目「這些民用機械和武器生產所需的精密加工工具、工具機,在技術和規格上高度重疊。只要把這些基礎工廠建起來,大批的愛爾蘭技術人員就會被源源不斷地培訓出來。等到幾年後根基穩固了,再將其中最核心、底細最乾淨的一批骨幹,分批送去維也納軍工廠秘密學習。」

卡爾·愛德華他猛地抬起眼。

「去那裡,他們需要學習製作槍械的膛線、鑄造野戰火炮,以及硝化彈藥的配比製作。」斐迪南的語氣沒有半點波動,「等這批學徒學成之後,再將他們悉數送回愛爾蘭。到了那個時候,民用機械廠就是他們天然的掩護,而隱藏在廠房深處的地下工坊,就是隨時可以源源不斷吐出武器彈藥的兵工廠。」

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只有窗外吹過的風聲和幾人輕微的呼吸聲。

「唐寧街的那些英國紳士,他們看到只會是愛爾蘭的工業在蓬勃發展,在給不列顛的穩定地貢獻著工業稅收。」斐迪南淡淡地說道,「他們永遠不會知道,這些工廠究竟在做什麼,更不會知道這批手裡握著扳手的工匠,將來到底能製造些什麼。」

卡爾·愛德華從懷裡抽出隨身的小本,用炭筆將這幾條計劃一條一條記了下來。

斐迪南靜靜地看著他落筆,等他寫完,才繼續說道。

「你可以從最不惹眼的農業機械廠開始,這個方向最容易起步。等在當地站穩腳跟之後,再按照名單向剩下的三項逐步擴展。」

皇帝說到這裡,話音微微一沉。

「至於地下工坊生產不了的核心軍火零件,可以混在正常的民用貨船里,分批送過去。」

「農業機械廠里那些用於精密切削傳動連杆、加工軸承滾道的車床,轉過頭來加工後膛槍械的機匣、閂體,所需要的設備精度和技工手藝,其實並沒有本質上的差別。」斐迪南的繼續解釋道,「大量的鑄鐵連杆、厚壁金屬鋼管、精密微型齒輪,完全可以裝在同一個貼著『農具配件』標籤的重型貨箱裡。只要每批送進去的數量不過載,分散在不同的遠洋船次、不同的港口和不同的合法貨物堆里。用十到十五年的時間慢慢往裡面送,幾年累積的數量就足夠裝備起一支讓英格蘭陸軍窒息的起義軍。」

「而隱藏在機械工廠里的技術骨幹,就是最後負責在地下工坊里將這些零件拆解、組裝並進行秘密檢驗的『槍匠』。」卡爾·愛德華沉聲接了話。

「正是如此。」斐迪南微微頷首,眼神里露出一抹讚許,「對外的維修單上,他們整天修的都是耕犁和收割機。對內,這群鐵匠知道該怎麼用手裡的工具把這些散件湊成一支能殺人的軍規步槍。英國海關哪怕再怎麼精明,在抽查時看到的也僅僅只是進口的工業零件。」

密閉的書房裡再度安靜了片刻。

「這套辦法雖然極其緩慢,」斐迪南最後將手掌平壓在桌面上,「就是英國海關懷疑,卻查不到證據——同樣一批零件,裝進紡紗機是紡紗機,裝進槍機就是槍機,他們沒有辦法證明我們的用途。」

皇帝那雙眼睛直直地注視著卡爾·愛德華那張被非洲陽光曬得黝黑的臉龐。

「在計劃啟動的最後幾年,」斐迪南的聲音低了下去,「你要把你在東非訓練出來的那批精銳的愛爾蘭殖民兵骨幹,分批、慢慢地送回不列顛本島。」

卡爾·愛德華捏著炭筆,眼皮微跳:「以什麼名義大批量入境。」

「就用『衣錦還鄉的愛爾蘭移民』名義。」斐迪南淡淡地吐出了這兩個字,「他們在東非或者美國待了十年、二十年,靠著開墾和種地攢了第一筆不菲的血汗錢。現在年紀大了,手裡有了資本,想要帶著積蓄和孩子回到愛爾蘭老家退休。他們的身份是真實的,在東非開發公司的檔案庫、甚至在美國紐約的移民局都有據可查,哪怕英國的軍情機構去翻看十幾年前的愛爾蘭戶籍名冊,他們在不列顛法律框架下的居民權也是清白合法的,完全經得起核實。」

「為了不驚動倫敦,每年要送多少人回去。」

「人數絕對不能多,更不能形成規模集結。」斐迪南的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每個月只需要送一兩千人。讓他們分散在利物浦、都柏林、科克等不同的沿海港口單獨入境,並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小鎮地點落腳紮根。幾年累計下來,這群滲透進各村鎮機械廠的起義軍基幹數量,就足夠在起義的那一天癱瘓掉不列顛在愛爾蘭的防禦體系。」

卡爾·愛德華一字不落地將這一條滲透指令記在紙上,在安靜的書房裡,只聽到木炭划過粗糙紙張的沙沙聲。

「這批人回去之後,」斐迪南的語速依舊像秋水般平穩,沒有驚起半分波瀾,「讓他們大部分集中在愛爾蘭的偏遠山區進行荒地開墾,在明面上只做農事,減少與外地的接觸。」

密閉的書房裡安靜了片刻,連微塵落下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我們預計進行十五年的前期準備。」斐迪南將雙手輕輕交疊在黑胡桃木的桌面上,給出了最後指示,「最後的五年,才是將這批骨幹送回愛爾蘭島的時機。在此之前的十五年裡,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這批精銳回去的時候,手裡有的兵工坊、有充足的武器、有囤積的糧食、以及有一張成熟的情報網絡可以使用。」

在這一刻,卡爾·愛德華胸膛里那顆冰冷的心臟終於真正地劇烈跳動了一下。

「你,」斐迪南抬起眼帘,溫和地注視著他,「體內流著愛爾蘭人的血統,在東非從無到有地建立起了龐大的殖民地,手裡握著一百五十多萬愛爾蘭移民對你毫無保留的信任。」

皇帝微微停頓了一下,拋出了大不列顛身上最血淋淋的人口帳目。

「在這場慘烈的饑荒中,愛爾蘭的本土人口從原本的八百二十萬,驟減到如今的六百萬。」斐迪南的聲音低沉而篤定,「直至今天,天主教會依舊在當地的難民營里分發著救濟糧食,來自美利堅的同胞捐款每天都在流向港口,各地的自由商人也在源源不斷地往裡運送著糧食。甚至連溫莎城堡也撥出了資金,用於向愛爾蘭災區調運救濟糧。」

「可與此同時,不列顛的軍隊,卻在源源不斷地把愛爾蘭本地僅存的黑麥和燕麥強行運出這片飢餓的島嶼。」

「一邊是教會和善長仁翁在路邊舍粥分糧,另一邊卻是英國皇家陸軍把糧食強行運出港口,換取倫敦紳士們的利潤。只要這幅畫面一直留在愛爾蘭人的記憶深處,那麼,仇恨的種子就會在這片土地上自己活下去,並且不斷生根發芽。」

皇帝看了卡爾·愛德華一眼,眼神里閃過一抹洞若觀火的溫和。

「這種滲入骨髓的民族仇恨,甚至不需要任何人刻意去煽動或維持,都足以在歲月的長河裡生生延續幾個世紀。」

「而到了風暴真正成型的那一天,愛爾蘭將需要一個人站出來,去替這六百萬活在恥辱與飢餓中的族人,把他們自己的國家重新拿回來。」

這番話說完,書房裡陷入了安靜。

「你不需要現在就立刻做出決定,」斐迪南打破了沉默,「但是,你往後的路究竟要往哪走,你必須在腦子裡想清楚。」

奧托依舊死死地站在門邊,一動也不動。

「我們有整整二十年的時間來實現這計劃,」斐迪南用手指撫平了桌上那張有些褶皺的地圖,「但有一點你要明白,如果這個位置你不願意坐,我就必須從現在開始,去考慮新的人選了。」

書房內的空氣在此刻黏稠到了極點。

「愛爾蘭的『自治』,從來都不是這場宏大博弈的終點。」斐迪南淡淡地吐出了最後一句話,「它,僅僅只是哈布斯堡肢解不列顛全球霸權的起點。」

奧托站在門邊,眼角微微一抽,但身體依舊維持著挺拔的姿態,一言不發。

卡爾·愛德華則陷入了極其漫長的沉默。

「二十年隱忍準備,籌備愛爾蘭起義,」卡爾·愛德華沙啞著嗓子,將這幾個字在嘴裡低聲重複了一遍,他緩緩抬起頭,「可陛下,如果最後……不成功呢……」

他沒有再繼續往下說,但話里話外那意思已經表現得極其清楚。

造反如果不成功,究竟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他多年來辛苦建立的一切基業、他的榮譽、他的家族血脈——這所有的一切只要和愛爾蘭起義軍扯上了關係,為了不引燃歐洲大戰,奧地利皇室必然不會承認與他的關係。到那個時候,他只能靠著自己單薄的身軀,孤身一人去面對大英帝國的滔天怒火。

斐迪南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陛下,」卡爾·愛德華再次開口,「如果最終失敗了,我本人,又會以什麼樣的結局收場。」

密閉的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沉悶的壓力在空氣中蔓延。

斐迪南注視著卡爾·愛德華,微微停頓了一下,隨後緩緩地拋出了底牌。

「我可以給你兩頂王冠。」

卡爾·愛德華的身軀沒有一絲晃動,唯有手指因用力握緊拳頭而有些泛白。

「東非坦尚尼亞的王位,將由你的後代來世襲繼承。無論愛爾蘭的起義結果如何,這頂王冠我都會兌現。」斐迪南目光溫潤而深邃,「十四年前我對你許下的承諾,我從來沒有忘記過。」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只剩牆角座鐘那極其微弱的滴答聲。

「但是,你要知道。」斐迪南嚴肅的說道,「這兩頂王冠,它們的重量是完全不一樣的。」

皇帝的話一字一句地敲在愛德華的心上。

「坦尚尼亞的王,歸根結底,只是個殖民者的王。那片大陸上的上百萬底層難民之所以服從你,僅僅是因為他們沒有別的生存選擇。這是一頂用金錢、工業和土著血汗澆築出來的王冠,你的後代的確可以一代代傳下去,但它究竟有多重,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可愛爾蘭的王,卻截然不同。」斐迪南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宣讀一份法典,「那將是幾百萬世世代代活在恥辱與飢餓里的愛爾蘭人,用自己的骨頭和鮮血從不列顛手裡生生撕扯出來的王冠。即便這場豪賭最後依舊走向失敗,甚至連你本人的頭顱都會被掛在倫敦塔的城牆上,那幾百萬愛爾蘭人,以及他們子子孫孫都會永遠記得曾經有一個叫卡爾·愛德華的人,替他們站出來向大英帝國揮過刀。那個名字,在歲月的長河裡永遠不會消失。」

卡爾·愛德華死死地盯著皇帝那雙眼睛,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卻沒有說出一句話。

「一個是殖民者的王,一個是民族英雄的王。你自己在腦子裡想清楚,這兩件事在你的心裡,到底哪一個更有分量。」

窗外的金色夏日夕陽此時已經完全移走了,內庭的陰影籠罩了整間落地窗,霍夫堡宮的書房裡徹底暗了下來。

奧托已經聽明白了御前博弈的每一句話,更聽明白了斐迪南藏在字縫裡沒有說出來的潛台詞——哈布斯堡兩頂王冠都可以同時賜予,但選擇去承擔哪一頂王冠的,以及要不要承擔風險,是卡爾·愛德華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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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非的春季向來沒有歐洲大平原上的那種徹骨寒意,海風裡夾雜著淡淡的微咸。

一場規模宏大的婚禮在蒙巴薩港口附近的一片開闊空地上如期舉行。沿海公司的工人們用粗糙的木頭搭起了巨大的長棚,一排排簡陋卻擦拭得極為乾淨的木桌沿路擺開,數不清的愛爾蘭新移民拖家帶口,坐著牛車、沿著鋪好的鐵路從方圓百里的四面八方趕來。

今天的新娘名叫艾琳·菲茨傑拉德,年方二十三歲。她有著一頭如瀑布般的深棕色捲髮,而那雙在陽光下閃爍著少見灰綠色光芒的眼睛,更是讓她在成百上千擁擠的人群里讓人一眼就能瞧見。

她的父親在當年的大饑荒中被英國地主剝奪了最後一塊賴以生存的馬鈴薯田,然後帶著全家人登上了東非公司的移民船。在這片陌生的紅土地上,他們重新開墾出了一塊足以餬口的農田,重新在這裡站穩了腳跟。

當卡爾·愛德華身著筆挺的禮服,靜靜地站在一身白紗的艾琳旁邊,用極其流利的愛爾蘭語大聲說完婚姻誓詞的那一瞬間,長棚內外黑壓壓的人群里,剎那間爆發出一陣掀翻屋頂的歡呼。

幾萬人發自肺腑、甚至帶點歇斯底里的歡呼。在這些愛爾蘭移民的眼睛裡,這位殖民地最高統治者,今天不僅娶了他們愛爾蘭落魄貴族的女兒,更是用愛爾蘭語宣誓。歡呼聲在東非燥熱的空氣里瘋狂散開,混雜著蒙巴薩港海浪的轟鳴聲,傳到整個殖民地。

當這一消息穿過地中海、最終傳回的維也納霍夫堡宮時,斐迪南正一個人坐在書房裡。

他隨手將報告丟進旁邊的紙簍。這盤跨越二十年的棋局,卡爾·愛德華已經應聲入局。

娶了愛爾蘭的女兒,用愛爾蘭的語言。

這,便是卡爾·愛德華在這間書房裡,最終為自己和家族做出的選擇——執掌雙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