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話:維也納工業會議(1)
第一百五十三話:維也納工業會議(1)
1849年6月,維也納。
會議廳的厚重木門依次向兩側滑開,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的聲音沉悶而富有規律。長桌一側,帝國新任命的三位伯爵——科克里爾、克虜伯與德萊塞依次入座。他們代表的是整個奧地利帝國鋼鐵、鐵路、工業與軍事體系的整合權力。長桌另一側,則是從帝國各地召集來的工程師與科學家。鋼鐵冶煉、機械製造、前沿火器、有線通信、精密製造、計算機械,每一個細分領域的領頭人物,此刻悉數到場。
內閣首腦、首相屈貝克,以及財政部長西納男爵此時也走入廳內,坐在了靠近主位的要害位置。在他們左側的是,身形魁梧、眼神鷹鷙的軍事部長泰奧多爾·馮·拉圖爾伯爵。
這些內閣大臣、學者與匠人平日各自散落在政府的內閣辦、波希米亞的礦區、倫巴第的工坊、維也納的實驗室與施蒂利亞的工廠里,極少出現在同一張桌子旁。但這一刻,帝國最重要的工業巨頭,內閣首腦,與軍部部長、皇家銀行行長,被同時拉扯到了會議核心。
長桌中央還空著幾個位置。斐迪南一世坐在主位,膝頭上平鋪著一份工業部剛送來的報表,奧托坐在他身側,安靜地注視著場內的移動。侍從將最後幾份文件輕聲擺放整齊,會議廳的大門在身後沉重地關上。
科克里爾拉開最上層的牛皮紙夾,率先開始匯報。他的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已經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的報告清單。
「從里雅斯特到米蘭的鐵路幹線,主體進度比預期快了約兩個月。蒸汽機組運轉穩定。」他停了一下。「但有一個問題——鋼軌接縫處的公差不統一,長期震動會造成鬆動。這需要繆爾先生的精密製造機構配合,提供一套標準的測量儀器。」
克虜伯在對面直了直身子,翻開自己的帳本接著匯報。
「維特科維采冶煉廠本季度粗鋼產能提升了一成五。鋼軌的鐵礦砂供應跟得上科克里爾伯爵的進度。」他微微低下頭,翻過一頁,「火炮用高碳鋼的配方還在調整。目前送去炮兵試驗場的樣品韌性不夠理想,試射第四十發時出現了微小裂紋。我需要解決這個問題,再給我三個月和兩萬的研發預算。」
德萊塞沒有看自己的本子,他的語氣顯得有些生硬與不適應。
「後膛槍的供應和各軍團裝備進度正常,數字都在給總參謀部的報告裡,不需要在這裡浪費各位的時間。」他伸手從內襯口袋裡取出一張藍曬草圖,在桌面上緩緩展開,「我現在在做的是下一個項目——全金屬外殼子彈。」
暗青色的圖紙上,畫著一枚帶有凸緣的圓柱形彈殼。
「現有的紙殼子彈在多雨的季節里,受潮的子彈可靠性會下降兩成。而且燃燒後的火藥殘留極易堵塞槍膛,士兵打完十五發就必須清理。」德萊塞曲起手指敲了敲圖紙中央,「金屬外殼子彈可以徹底解決這兩個問題。但目前研究還面對兩個技術瓶頸。」
他抬起眼,看向對面的克虜伯。
「首先,彈殼使用的黃銅合金延展性不夠穩定。子彈衝壓成型時,底部經常出現細小的裂痕。這是材料問題,我需要更純的銅和鋅。」
隨後,他的目光移動到了繆爾身上。
「其次,彈殼壁厚度與底徑的加工精度要求更高,比我們現有的零件公差提高了一個量級。現有的車床和卡尺達不到這種標準。」
他把草圖往長桌中央推了推,紙張在木質桌面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這兩個問題不解決,量產的研究變無法繼續進行。」
繆爾伸手接過了那張草圖,立刻起身回答道。
「我知道了。精密量具的樣板上周已經製作完成,目前正在質量檢驗中。完成儀器校準儀器大概需要六周時間。至於衝壓機,我的工坊可以暫時提供兩台改進型水壓機協助試驗。」
西門子隨後站起身,將一張手繪的奧地利帝國電報線路簡圖平鋪在長桌上。
「維也納到布拉格的電報線路已經完工,目前正在進行測試。」他用鉛筆指了指圖紙上的一段山巒標記,「林茨到薩爾茨堡這一段由於花崗岩地形複雜,電線桿架鋪設進度落後了約三周。,預計月底前可以完成貫通。」
巴貝奇最後開口。相比於其他人的果斷,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遲疑。
「差分機二代的核心齒輪組已經完成了兩千四百個零件的裝配。」他停頓了一下,摘下眼鏡擦了擦,「但在運轉測試中,發現了一些的系統誤差。只要運行超過十分鐘,齒輪就會出現偏差。原因還在排查,繆爾先生的學生正在協助我重新計算齒形曲率。」
說完這句話,巴貝奇便重新戴上眼鏡,沒有再做任何補充。
奧托的目光落在那張全金屬子彈的草圖上。原來,這種東西在現階段還沒有真正製造出來。
美泉宮的那個深夜,父親書桌上的那幾枚一模一樣的子彈,僅僅是德萊塞手工打造出來的、絕無僅有的實驗樣品。
奧托收回了思緒。他沒有讓自己表現出異樣,只是將視線重新落在圖紙的尺寸標註上,在長桌旁安靜地聽著。
斐迪南聽完最後一段匯報,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掃過長桌兩側的每一個人。
「讓我們重新回到最基本的問題。」斐迪南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帝國為什麼要工業化?或者說,工業對帝國有什麼好處?」
大廳里驟然安靜了一瞬。
從各省召集來的工程師與科學家們面面相覷,這個近乎啟蒙式的問題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德萊塞第一個回過神來,他回答最為直接。
「軍事優勢,陛下。」德萊塞指了指自己那張子彈草圖,「工業化的能在一周內生產出過去一年才能攢下的彈藥,能用更快的速度補給前線,也能通過鐵軌將兵力投送得更遠。普魯士人已經在試行全軍換裝,法國人也在推進蒸汽明輪,帝國不能在軍備上落在後面。」
科克里爾推了推眼鏡,慢慢點頭補充道。
「財富,陛下。一台改進的蒸汽機,可以連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從兩百米深的礦井下抽水,它的產出是傳統畜力作坊的成百上千倍。只要把這些機器鋪開,帝國的稅基會擴大數倍。」
克虜伯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桌面,說得更簡短。
「自主性。現在帝國的重型蒸汽鍛錘依賴英國進口,縱使皇家銀行出得起資金,倫敦也絕不准許出售任何一台大型蒸汽錘。如果工業化得以實現,這些關鍵技術和命脈將掌握在帝國自己手裡,我們不必再看倫敦的臉色。」
西門子端起面前的瓷杯,看了一眼裡面的水面,想了想說道。
「速度,陛下。不僅是物資和軍隊的移動速度,更是信息的傳遞速度。當電報線鋪滿整個奧地利,維也納的御前指令可以在三分鐘內抵達布達佩斯或米蘭。工業化能讓帝國對每一個邊疆區域的控制都變得更快、更緊密。」
繆爾雙手交疊,說得最少。
「精密。現在帝國造不出高精度惠氏螺紋與萬能測量標規。工業讓人類能通過標準化量具和母機,做到血肉之軀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絕對一致。沒有這種精度,任何宏大藍圖都只是廢紙。」
巴貝奇最後開口,語氣裡帶著迂迴與審慎。
「知識的積累與系統化應用,陛下。在我看來,工業並不單指某幾台轟鳴的機器,它是一整套將數學、物理和化學系統化處理並變現的能力。」
大廳再次安靜了下來。
奧托坐在副位上,長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攏。他安靜地聽完這六個人的回答,心中有一股說不出的異樣感。每個人說的都對,德萊塞看到了槍炮,科克里爾看到了金幣,西門子看到了效率,這些都是無可置疑的真理。
但奧托總覺得這裡頭還少了最核心、最底層的某種東西。
斐迪南此時收回了目光,他翻開面前的另一頁白紙,拿起了羽毛筆。
「增加稅收,軍事強化,自主製造,信息系統,技術優勢,科學研究。」
皇帝將這六個詞逐條念完,便將羽報筆擱在墨水瓶旁,大廳里鴉雀無聲。
奧托在心裡把這六條重新默念了一遍。
前五條,長桌兩側的專家們其實都提到了。他們各自站在自己的利益和專業領域裡拆開來說,而斐迪南用極其精準的詞彙,把這些零散的信息整合成五個領域。
然而第六條——科學研究——剛才的所有發言裡,確實沒有任何人明確地提出來。
奧托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巴貝奇,這位老學者原本有些佝僂的脊背此刻微微挺直了一點,有些渾濁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皇帝。
斐迪南停頓了一下,讓這六個詞在空氣中沉澱了幾秒,然後繼續說道。
「以上各位所提到的所有好處與宏圖,最終都是建立在第六條——科學研究之上。基礎研究的根基扎得越穩,我們在應用技術上面臨的瓶頸就會越少。」
大廳里瞬間安靜得落葉可聞。
奧托用餘光看見,坐在對面的德萊塞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隨後微微點頭。這位槍械大師研究後膛針擊槍整整十幾年,大概對此深有體會——每一次撞針斷裂、每一次閉鎖不嚴、每一次卡殼,最後追根溯源,往往都是某個最基礎的冶金材料或者力學公式沒有被解決。
克虜伯臉上的冷峻表情雖然沒有變化,但他把原本抱在胸前的雙手放回了桌上。
巴貝奇則是直接抬起頭看向斐迪南,眼神里猝然亮起了一抹異樣的神采。
基礎越穩,瓶頸越少。皇帝這句簡單的道理,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動員更能吸引著這些專家的認同。
奧托想起剛才提到的測量工具,銅合金的撕裂。這兩個問題其實都是基礎材料和測量的根基沒有到位。
斐迪南在主位上停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在場的所有人,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態度。
「但首先要推進的,是稅收。」皇帝的手指在白紙上輕輕一划,「你們手裡的這些技術,怎樣為帝國帶來更多、更穩定的稅收?」
科克里爾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他沒有任何客套的鋪墊,回答得直截了當。
「鐵路,陛下。鐵路通到哪裡,境內的貨物就流到哪裡,交易也就在哪裡發生。帝國目前在各省擁有大量的閒置土地與礦產資源,沒有運輸,這些東西就無法變現;沒有流通,國庫就收不到稅收。鐵路每延伸一段,沿線的經濟活動都會成倍增加,讓原本閒置的土地和資源有效的整合起來。」
克虜伯接著開口,他的措辭依舊精簡幹練。
「鋼鐵。產能擴大之後,優質高碳鋼的出口額會隨之增加。帝國可以直接收取冶煉公司的出口稅;同時,本土鋼軌全面替代了英國進口貨,能直接減少帝國的貨幣外流。」
德萊塞低頭思索了片刻,也跟著開口。
「軍火出口。帝國目前的後膛槍技術在歐洲處於領先地位,周邊各國都急需換裝。向他們提供武器、配套彈藥以及後續的維護零件,這些都是長期的現金收入。」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多了一絲謹慎,「但具體賣給誰,以及技術保留到什麼程度,這並不是我能判斷的。」
西門子的切入角度則完全不同,他指了指手裡的有線線路圖。
「電報收費。帝國有線電報網絡建成之後,除了軍用之外的商業通信可以全額收費。目前這些電報線路由我的公司與皇家銀行合資經營,渠道完全掌握在帝國手裡。民間的商業往來越多,政府從通信電報中抽取的稅收就越多。」
繆爾最後開口,他的措辭極為嚴密。
「精密製造帶來的技術門檻,可以直接轉化為出口產品的溢價。帝國工坊製造的機械如果比別人精密,我們就可以賣得比別人更貴。稅收,最終來自於更高的產品附加值。」
斐迪南伸出一隻手,將桌上關於鐵路的幾份報告推到了長桌一側。
「鐵路和有線通信已經在既定規劃中推進,不需要在這裡重複。」
他停了一下,端起手邊的瓷杯。
「工業製造產品,產品產生稅收。」
皇帝說話的速度很慢,每一個字都穩穩地砸進眾人的耳朵里。
「我們生產的產品,必須同時滿足四個條件:大量生產,價格低廉,精密到無法複製,同時又是他人不可或缺的東西。」
斐迪南將瓷杯擱回木質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當這四點同時成立時,別人就徹底離不開帝國的產品。到了那個時候,帝國的稅收自然會源源不斷、始終穩定。更重要的是,外國的白銀和黃金,將會順著鐵軌與航道,源源不斷地流入維也納。」
會議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奧托用餘光看見,巴貝奇和繆爾在聽到「無法複製」時,彼此對視了一眼,很快又移開了目光。
奧托安靜地坐在側位上,在腦海里將父親剛才提出的那四個條件反反覆覆過了兩遍。
大量,便宜,無法複製,不可或缺。
這些坐在長桌兩側的技術巨頭們或許還沉浸在充實國庫的宏大藍圖裡,但奧托在瞬間就想到了一個冷酷而血腥的資本詞彙。為了不暴露自己,他只是按捺住脫口而出的衝動,沒有當眾說出來。
『壟斷與傾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