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話:維也納工業會議(2)
第一百五十四話:維也納工業會議(2)
斐迪南將目光緩緩轉向了坐在長桌中段的德萊塞。
「帝國製造的後膛槍,現在在歐洲各國的軍火市場裡,處於什麼水平?」
德萊塞挺直了脊背,聲音裡帶著軍工匠人的自信說道。
「陛下,在後膛槍這個領域,帝國現在沒有真正的競爭對手。普魯士人雖然在兩年年完成了第一代針擊後膛槍,但臣看過了他們的設計,那不過是臣十年前玩剩下的東西。法國人至今還在堅持前膛線槍。英吉利人不過是把老舊的滑膛槍切掉,裝上個後膛針擊尾巴,每次要靠手指摳殼、手塞彈藥。這種槍打到第十幾發就會被煤渣卡死,根本無法與我國精密的線膛針發槍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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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粗糙的掌心在桌面上撐了撐。
「只要帝國願意出售現役的後膛槍,在目前的歐洲市場上,我們找不到任何一個競爭的對手。」
斐迪南聽完,臉上的神色沒有波動,既沒有欣喜,也沒有讚許。
德萊塞繼續補充。
「不過,法國人現在搞出了米涅彈。那種鉛彈在前線膛槍上的射程和精度都不差,巴黎的覺得這已經足夠比肩後膛槍了。同時,我們的後膛槍在戰爭中也暴露出撞針容易斷裂的缺陷,在多雨潮濕的環境下,偶爾會發生卡殼。法國人認為這種武器華而不實,所以主動放棄了跟進後膛槍的計劃。」
斐迪南微微頷首,隨即將目光移向了科克里爾。
「帝國的蒸汽機,在國際市場上與各國相比又如何?」
科克里爾沒有立刻開口,片刻後才謹慎地作答。
「陛下,如果是用於工廠的大型固定式蒸汽機,帝國現在的冶金和裝配水平已經接近英國。比利時列日那邊的水平與我們基本相當;法國北部的里爾有一定工業基礎,但他們的規模遠遠不如我們。」
科克里爾攤了攤手,指甲里殘留的煤油痕跡在精美的水晶吊燈下有些顯眼。
「但在大型船用大馬力蒸汽機方面,英國的格拉斯哥造船廠仍然擁有無可爭議的領先地位。普魯士人在魯爾區追得很快,不過他們的精力主要集中在工廠的採煤動力上,船用這一塊的技術積累,目前還沒有我們成熟。」
「在船用大馬力蒸汽機方面,帝國的重型技術與英國相當。可小型蒸汽機的評估顯示,不列顛雖在推行高壓小型化,但其機車和鐵軌全用精煉熟鐵,材料性能不過關。只要火車頭加重或過度提供動力,熟鐵根本承受不了應力,極易變形脫軌。英國機車在平原跑得快,一旦進了山地就完全輸給我們。這缺陷反而讓我們那些能跑山地的重載機車,趁勢占據了大部分歐洲市場。」
他頓了一下,神色間多了幾分精。
「總結來說,帝國的蒸汽技術已經接近英國,但規模和小型化還差了火候。英國人的機器理論上在熱效率和壽命上更好,但好在帝國的鋼鐵材料與蒸汽機配合得更完美。我們用純鋼主軸能在山地能發揮出更大的效率。英國人受制於熟鐵材料根本不敢加重,綜合實力上其實是我們的機車更強。」
斐迪南指尖在膝頭的文件上輕輕敲擊,目光最後落在了有些侷促的西門子身上。
「如果帝國出資幫助某些特定的鄰國建設有線電報網絡——我們手裡的核心技術,能控制住不外流嗎?」
西門子沉默了一下。
「陛下,硬體設備是可以控制的。」西門子語氣謹慎的回覆,「我們可以確保電報網絡的核心設備與解碼機全部由維也納提供。對方只負責最基礎的線路運營與日常維護。」
他停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自己的領結。
「但我們在培訓對方的官方電報員和線路檢修工時,有關於電碼調製和基礎電路的技術,多多少少會傳遞出去。這種操作層面的東西,只要接觸的時間夠長,是無論如何也藏不住的。」
西門子將雙手撐在桌面上,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所以我認為,帝國真正需要加強的是製造工藝的精度,而不是具體的日常操作方法。只要最核心的電磁線圈和精密零件由帝國壟斷供應,對方的整個通信網絡就永遠離不開我們。」
斐迪南微微偏過頭,將目光投向了坐在自己身側的皇太子。
「奧托,你怎麼看?」
被突然點名的奧托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奧托下意識地想起斐迪南剛才說過的工業品四條件:大量、便宜、無法複製、不可或缺。電報網絡與核心硬體,正是完美契合了這個冷酷的邏輯。
奧托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迎著長桌兩側數十位技術巨頭的目光,冷靜地問出了心中的疑慮。
「如果對方哪一天通過逆向工程,學會了自己製造這些核心零件呢?」
少年的嗓音在大廳里落下的瞬間,會議廳里安靜得有些壓抑。
西門子看著這位年紀尚輕的奧地利皇太子,他低頭沉思了足足半分鐘,才緩緩開口。
「殿下,電報和電磁技術每年都在以我們難以想像的速度改進。今天的二號解碼機比去年的成熟,而明年的三號機又會比今天的效率更高。等到那些他們摸透了我們當前的技術,帝國的已經開始向他們推銷更新一代的疊代產品了。」
西門子嘴角掛起一抹自信。
「只要帝國在技術疊代的節奏上不斷不停、永遠保持向前奔跑,他們就永遠也追不上維也納的腳步。」
主位上的斐迪南此時接過了話頭。
「這就是帝國的戰略方式。我們要持續投入研發預算,不斷升級疊代產品。那些依附於我們的國家,永遠只能用我們淘汰下來的上一代設備。」
皇帝拿起了羽毛筆,在白紙上劃下一條長長的橫線。
奧托緩緩低下頭,沒有再繼續發問。
但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龐大計劃中的問題——這一切近乎完美的技術收割,其底層邏輯建立在帝國自身必須像一台永動機一樣,永遠不間斷地向前狂奔。
一旦中間停下腳步,這段由技術代差拉開的距離就會在幾年或者幾十年間被抹平。它真正致命的敵人從來不是外部,而是隱藏在帝國自身的惰性。
西門子適時地補充了一句。
「殿下,大型通信網絡的建設與運營,需要沿線各省的土地徵調、龐大的財政預算與專項撥款,以及國家的行政力量的跨區域協調。哪怕有偷走了技術,個人或者私人勢力也是絕對無法繞過官方私自搭建的。」
斐迪南微微點頭,將身體重心稍稍前傾,目光再次落在西門子身上。
「如果核心技術在對方官方層面泄漏了呢?」
「陛下,技術原理本身是很難被完全封鎖的。但了解電磁學的原理,並不等同於能造出合格的工業設備。」西門子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篤定,「一套覆蓋全國的電報網絡,需要幾十萬個完全標準化的銅觸點零件,需要一條穩定的供應鏈,以及日復一日的持續維護。就算對方看懂了圖紙,只要他們沒有配套的工業製造能力,這條電報線他們也絕對建不起來。」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長桌對面的繆爾。
「所以核心保密手段最終還是會回到精密加工與部件標準化上。那才是真正讓外界無法復刻不了的護城河。」
斐迪南這時再次開口,他翻過一頁公文,拿起了鋼筆。
「帝國如協助任何國家建設電報網絡,第一時間必須取得對方政府的排他性授權,確保奧地利成為唯一的建設方與設備供應方,這一條必須寫進雙邊合約。同時,軍務部和外交部要提前評估帝國能夠採取的技術反制手段——只有在具備反制手段的情況下,才會批准技術進入對方的市場。」
皇帝在不緊不慢的說道。
「不過,法令和合約終究只是戰略上的輔助手段。真正決定一切的,依然是技術本身。」
「只要帝國的技術始終保持絕對領先,那些國家自然會在主動選擇帝國。」
斐迪南頓了一下,羽毛筆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
「所以關鍵是各領域的下一個研究方向,如何讓帝國技術持續保持優勢。」
德萊塞作為軍工代表,第一個開口。他的條理清晰,沒有半點文官的虛浮。
「全金屬子彈是我的下一個研究方向。在解決了黃銅合金的延展性和衝壓模具的加工精度後,下一步就是底火擊發系統的改進。現在紙殼子彈用的那種細長擊針,是無法擊發那種堅硬的金屬彈殼底。我們必須重新設計整體閉鎖和撞針結構。這需要一步一步來,眼前的衝壓和黃銅脆裂問題如果沒有解決,後面那些說了也是白搭。」
科克里爾想了一下。
「提升蒸汽機的熱效率。陛下,目前帝國最新式的蒸汽機,大概只有三成不到的煤炭能量能真正轉化為動力,其餘的七成全都在冷凝和排氣中浪費掉了。如果我們能通過改進汽缸結構,將熱效率提高到四成甚至五成,那就意味著同樣的煤炭可以提供出更多的動力,這直接將全帝國的生產成本砍掉兩成。」
他停頓了一下,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但這已經不是一個機車床間製造問題,而是最純粹的基礎科學。我們需要數學家和物理學家花費無數時間去推導熱與動力之間的物理原理。」
科克里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突然又想起了什麼,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還有一個更迫切的工程問題。關於維也納的南延鐵路線通往裡雅斯特港,鐵軌仍然無法翻越澤梅林山口。那一帶的地形極為惡劣,測繪出的最大爬坡度將近百分之二點五,彎道半徑甚至被壓縮到了一百九十米。」
他把語氣加重了幾分。
「目前帝國所有的蒸汽機車,在爬到這個山口時都會因為自重和摩擦力不足而失去動力。滿載的貨運列車一旦上坡,時速會直接掉到三公里以下,根本無法投入運營。」
科克里爾抬起頭,直視著皇帝。
「我們急需一種全新的山地機車。它必須專門為陡坡和急彎設計,整體的重量分配和動輪驅動方式都必須徹底推倒重來。」
克虜伯在對面接過了話頭,聲音冷峻簡短。
「我的下一步是關於鋼鐵合金的系統化理論。陛下,目前的軍工和工業對鋼鐵的要求完全不同——火炮需要高韌性抗炸膛,鋼軌需要高耐磨抗形變,機械齒輪需要高硬度。但現在維特科維采的匠人們全憑經驗在調整配方,根本沒有一個系統的理論支撐。如果能通過基礎實驗徹底搞清楚鐵、碳以及其他微量元素的比例與性能之間的關係,我們就能根據需求直接設計鋼鐵,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每次都靠碰運氣去開爐。」
西門子在長桌末端沉默了很久,直到斐迪南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他才有些遲疑地開口。
「有線電報的長途鐵線因為暴露在空氣中,微弱的信號極易漏電衰減,距離一旦拉得過長,就會徹底變成無法辨認的雜音。」
西門子攤開雙手,自信地笑了一下。「外界仿製的指針機在實驗室里全部燒毀了。外人做不出合格的古塔膠電磁線圈,其仿製的精密零件只要有一點差異,就會在聯動高頻吸合下卡死、短路與自毀。這是精度與材料的物理限制,外人就算拿到圖紙也根本無法拷貝。」
接著,他轉向主位,對斐迪南一世述說著接下來的戰略。
「所以陛下,我下一步的研究課題,是攻克多缸極化繼電器的中繼精度。只要解決了這層核心零件的工藝,讓高壓電信號能穿過地下和深海古塔膠電纜傳得更遠,帝國的電報網絡就能延伸到目前那些無法觸及的遙遠邊疆。」
繆爾語調平靜而直接。
「測量工具。陛下,英國的惠特沃斯是如今不列顛精密界的無冕之王,更是我們唯一的對手。不列顛之所以能對全歐實施技術封鎖,是因為他們工坊里藏著一把無形的尺子——那是一台能把精度卡死在萬分之一英寸、超越工匠肉眼極限的萬能測長儀。」
他環視長桌一圈,聲音沒有半點波瀾,卻自帶一股技術泰斗的冷酷與篤定。
「但當年在曼徹斯特,那套統一螺紋標準的每一道螺距、每一張底圖,全都是我威廉·繆爾親手實測並繪製出來的!」
「不列顛如今利用熟鐵工藝,靠高昂的廢品率在硬撐著這套精度。我們缺乏大量的資金與實驗工廠的支持。只要我們統一了精度,配合克虜伯的特種鋼材,我們的精密零件在綜合實力上就會徹底超越不列顛,在五年內把今天長桌上的所有藍圖全部變成現實。」
主位上的斐迪南一世聽完,點了點頭。
「屈貝克內閣頒布統一的度量衡與標準化量具法令。成立『威廉·繆爾精密公司』由皇家銀行出資,所得利潤五五分成。精密研究這一塊,由繆爾全權負責,徹底把核心精度的技術啃下來。」
查爾斯·巴貝奇最後開口,他的語速比平時更慢,英國學者特有的嚴謹讓他每一個詞都吐得極其沉重。
「現在的差分機二號,本質上只能解決特定數學多項式的固定計算,它是一個死物。但帝國工業和戶籍管理真正需要的,是一台能夠根據不同的問題,隨時調整內部邏輯和計算方式的通用機器。」
他擦了擦眼鏡,抬起頭,深陷的眼窩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我在理論上設計了它,我稱它為——分析機。理論上,只要給它輸入正確的穿孔紙帶指令,它就能計算出世界上任何複雜的數學與邏輯問題。」
巴貝奇環視了一圈長桌上那些面露驚愕的工程師們,最後看向斐迪南,語氣有些黯然。
「但製造這種通用的計算機械,需要的工藝和資金是難以想像的。我必須坦白,這絕不是十年之內能夠完成的事。」
喧鬧了近幾個小時的會議廳,隨著這位英國數學家的嘆息,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奧托安靜地坐在副位上,在腦海中將這幾位技術巨頭剛剛拋出的未來方向重新梳理了一遍。
德萊塞的彈殼與繆爾的量具或許還屬於工藝改良的範疇,但科克里爾口中的熱效率轉化、克虜伯渴望的鋼鐵合金理論,以及巴貝奇傾盡心血的通用分析機——這三個方向,沒有一個是單純靠老練工匠在車間裡敲敲打打就能解決的工程問題。它們的本質,全部指向了最純粹、最底層的科學基本原理。
基礎越穩,瓶頸越少。
斐迪南在會議大局之初拋下的那句斷言,直到這一刻,奧托才真正明白了它沉甸甸的分量。
斐迪南在主位上整理了一下衣袖,沒有讓長桌兩側的科學家們在對未來的迷茫中等待太久。
「既然基礎科研的厚度決定了帝國未來二十年的技術上限,那麼帝國首先要投資的,就是能夠支撐起這些底層研究的學者與人才。」
「內政部與教育部需將在下半年聯合頒布新的教育法令。帝國將從國民中學階段開始進行系統性的篩選,所有展現出科學天賦的年輕人,其後續的學費、宿費將由皇室基金全額承擔。他們會一路徑直免費培養到大學畢業,並免除兵役,直接進入各大研究機構。」
斐迪南在白紙上寫下兩個詞,語氣不起一絲波瀾。
「皇家銀行將撥款在維也納工學院旁獨立設立『材料研究院』與『基礎物理與數理研究院』。皇家銀行提供一筆特別款項給外交部,用於對德意志、法蘭西甚至不列顛的尖端學者展開挖角。政府可以給他們提供三倍的年薪、土地莊園,以及世襲爵位。」
皇帝放下了鋼筆,雙手交疊在膝頭。
「如果用錢或者爵位買不來,那就由皇家銀行出資合作,帝國不要求他們遷移到維也納,但必須確保在任何合作成果的技術專利,哈布斯堡帝國必須擁有共享權與第一順位商業買斷權。」
奧托坐在側位上,在腦海中消化著父親講述的宏大工業研究與教育計劃。這些專家剛剛提出研究困境,斐迪南後腳就拋出了這一整套完備的、甚至連細節的人才培養與挖角制度。這顯然不是為了應對今天的會議而臨時拼湊出來的場面話。
父親很顯然在過去的無數個深夜裡,這盤關於地緣、工業、資本與技術的棋局反反覆覆推演了無數遍。
奧托原以為自己作為一名帶著未來記憶的穿越者,會擁有最無可比擬的絕對優勢。
他知道克虜伯的鋼最後會變成威震歐洲的大炮,他知道全金屬子彈最終的結構是怎樣的,他甚至知道第二次工業革命的終點在哪裡。他就像一個手裡拿著標準答案、提前在考場裡作弊的考生。
可是父親斐迪南一世,他根本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他看不到未來後的坦克和電網,但他卻僅僅憑藉著眼前的資訊、便硬生生在沒有任何答案和作弊器的情況下,從零開始,一步一步推演出了那個最正確的道路。
一種前所未有的古怪而荒誕的錯覺,瞬間侵襲了奧托的全身。他就像一個自以為站在萬丈高空、俯瞰著歷史塵埃的旁觀者,突然在這一刻低下頭,發現自己腳下踩著的這片土地的人與事物,其深邃與厚重,遠遠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父親一輩子生活在這個用羽毛筆、馬車和羊皮紙構築的舊時代里。這個舊時代里的人在沒有外掛的情況下,同樣能跨越迷霧,看穿半個世紀後的發展。
斐迪南的目光短暫的停留在奧托有些發白的臉上。他快便收回了目光,神情依舊和會議開始時一樣平靜而深邃。
但一直在注視著父親的奧托,總覺得在斐迪南收回視線的那個剎那,他那常年緊抿的嘴角,似乎有一抹極其微小的弧度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