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話:維也納工業會議(3)
第一百五十五話:維也納工業會議(3)
斐迪南用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還有一件急事。」皇帝接著詢問道,「關於帝國的技術與工業自主。目前帝國的核心產業里,究竟還有哪些關鍵技術和物資,仍然掌握在國外的手裡?」
科克里爾第一個開口,把話頭引向了自己的領域。
「蒸汽機機件目前在波希米亞的工坊里已全面自產,正迅速對齊我當年在比利時瑟蘭的工藝。但類似高壓汽缸閥門這樣的核心機件,目前仍需向英國採購。不過只要繆爾先生統一了所有零件公差,對齊零件的接口,我們對英國的依賴就會逐漸消除。」
他停頓了一下,眼角有些疲憊地揉了揉。
「但還有一樣東西,更為致命——是核心技術人才。帝國現在的頂尖總工程師,有相當一部分是從比利時、法國乃至撒克遜挖過來的。本土培養的人才尚未成熟,所謂的自主生產現在只是一句空話。」
德萊塞一針見血地指出。
「陛下。製造火藥需要的優質硝石,帝國沒有硝石礦石,目前需要從東印度地區進口。一旦歐洲地緣局勢惡化或者爆發全面戰爭,這條海運貿易線隨時會被倫敦捏斷。」
西門子想了一下才開口。
「有線電報的解碼機與收發核心部件,我們目前完全能做到自產。但鋪設電報需要大量的銅線,但帝國境內的已知銅儲量有限。如果未來要將銅線鋪滿整個奧地利並向巴爾幹延伸,原材料將是隱患。」
繆爾把玩著手裡的卡規,說得很直接。
「工業母機與精密量具,陛下。想要大批量製造精密機件,必須先造出精密工具機的母機。如今帝國的重型龍門銑床和車床大都從英國進口。只要給予我時間專注於精密研究,我有絕對的把握把這套工業母機在奧地利製造出來。」
查爾斯·巴貝奇最後開口,他的神色更加凝重。
「但在我看來,最難做到自主的是應用科學與工程技術背後的知識體系。帝國在純理論研究上不乏人才——維也納的醫學與病理學甚至走在全歐洲前列——但一旦涉及到工業的應用科學,大部分理論根基依然要靠引進英法兩國的知識技術。陛下剛才提出的人才培養無疑是正確的,圖恩伯爵的大學改革也已經開始動手,但應用科學要真正紮根、開花結果,還需要時間。十年,或者二十年——在本土工程科研徹底成長起來之前,尖端的應用知識與技術依然只能依靠於外國。」
他停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
「這是見效最慢的一條路,但也是最重要的一條路。」
喧鬧的長桌漸漸安靜了下來,長桌兩側的巨頭們面對被揭開的瘡疤,神色各異。
奧托坐在一旁,在心裡默默把這些問題整理了一遍。
印度硝石、高純銅礦、精密機件與工業母床、高端人才、底層知識儲備。
這五個被拆開來的領域,每一條都是一根無形的鐵鏈枷鎖。而這些鐵鏈的另一端,不同程度地正握在倫敦、巴黎或者布魯塞爾的掌心裡。
「人才培養的事情,內政部和教育部按照既定方向執行。」
斐迪南此時打斷了眾人的沉默,仿佛早就對這些底細了如指掌。
「既然問題已經明確,我需要你們提供兩份清單。第一,帝國目前在技術層面需要突破的項目。逐條列出來,由皇室基金提供專項撥款持續跟進——能用錢買到的技術就去買,買不到的就送進進行逆向工程研究。第二,帝國境內目前沒有、但未來戰爭與工業必須儲備的關鍵材料。列出噸位和缺口,由財政部和皇家銀行開始在國際市場上囤積。」
皇帝目光不容置疑地掃過兩旁的內閣大臣,伯爵與科學家。
「散會之後,三天之內把屬於自己領域的兩份報告,親自提交到御前。」
大廳里的氣氛,在斐迪南吐出這幾句話的瞬間,猝然變了。他不要聽困難,他只要執行的結果。
斐迪南的目光在半空中微微一頓,隨即緩緩移向了坐在副位上的兒子。
「奧托,你有什麼想法?」
長桌兩側的巨頭們動作齊齊一滯,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順著皇帝的視線,全部匯聚在了這位年輕的皇太子身上。
奧托完全沒有預料到父親會在這個收尾的節骨眼上突然點名自己。
他下意識地坐直了一點。在一眾帝國工業巨鱷的審視下,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腦海中飛快地過濾著剛才所有的談話,想了足足幾秒鐘才沉聲開口。
「硝石。」
奧托停頓了一下,讓自己的呼吸穩住。
「德萊塞伯爵剛才提到,帝國軍工的火藥原料完全依賴英國商船的運送。如果地緣局勢惡化或者全面開戰,這條海上生命線可能會被倫敦切斷。」
少年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里顯得清晰而乾脆。
「我不知道帝國境內有沒有尚未探明的硝石礦。但如果沒有,僅僅靠倉庫里的物資儲備,一旦戰爭曠日持久,這些儲量很快就會被消耗乾淨。」
奧托說完這句話,便抿住嘴唇,沒有再做多餘的補充。
斐迪南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長桌一側的軍事部長拉圖爾伯爵。
「硝石。帝國的火藥原料,從拿破崙戰爭時期開始就一直依賴海外進口。」
皇帝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響。
「一旦動員三十五萬大軍在前線持續作戰,一年消耗的火藥就需要逾數千噸。軍部那點火藥儲備,在真正的歐陸大戰面前根本支撐不了三個月。正如奧托所說,現有儲備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帝國需要的是一個穩定的戰略來源,能持續三年戰爭的火藥儲備,和能夠保持良久的火藥儲存方式。」
會議廳里的光線在壁爐的火光映襯下顯得有些晦暗。
拉圖爾伯爵沒有開口反駁,這個致命的軍工軟肋,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要清楚。
「埃及和北非的某些地區有天然的硝石產地。」斐迪南翻開一頁地緣資產報告,「但僅憑埃及的產能,根本不能補充帝國的火藥消耗。而且,從亞歷山大港出發的運輸船必須橫跨整個地中海,不列顛的地中海艦隊隨時可以把我們的軍火材料扣下。至於印度,那裡雖然是目前全球硝石最大的產地,但那裡是東印度公司的地盤,是英國人的後花園。」
埃及。印度。
這兩條維繫著奧地利帝國軍工命脈的絲線,完全攥在英國人手心裡。
斐迪南偏過頭,目光再次看向了奧托。
「奧托,關於這個原料缺口,你還有什麼想法嗎?」
奧托抬起頭,憑藉著記憶中對南美地區的模糊印象,吐出了一個名字。
「秘魯。」
長桌兩側的官員和軍工與工業巨頭詫異地看向這位皇太子。
「那個目前在靠著出口鳥糞發財的國家。我在書上看到過,那些堆積了成百上千年的海鳥糞便里,硝酸鹽的成分含量極高。」
奧托說完這句話,便再次把頭低了下去。
說實話,他不確定硝石和硝酸鹽這兩個概念混為一談到底對不對,但這是他唯一知道的、能繞過英國海權封鎖的另一個硝酸鹽地。
德萊塞抬起眼皮,不帶任何情緒地看了奧托一秒。
「殿下,秘魯人的鳥糞,那是用來給農田當肥料用的。軍工黑火藥需要的是土硝和礦硝,這兩者在純度和結晶上完全是兩碼事。」
聽到德萊塞的糾錯,奧托的臉頰微微紅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抿了抿嘴。
「……抱歉,是我在書上看岔了,把成分搞混了。」
德萊塞此時已經收回了視線。
「不過,這倒是提醒了我。」德萊塞接著說道,「南美西海岸的阿塔卡馬沙漠一帶有大片乾旱礦區,那裡埋藏著儲量驚人的天然硝酸鈉礦石。秘魯和玻利維亞這兩個新成立的南美共和國現在正盤踞在那裡,更重要是——目前由於位置偏遠,倫敦和巴黎方面還沒有對那片沙漠形成實質性的掌控。」
首相屈貝克接過了話頭。
「秘魯最近剛剛平息內戰,秘魯的政府現在正急著用他們手裡現有的鳥糞和礦產稅收來向倫敦的銀行家們償還龐大的債務。他們現在最急需兩樣東西來鞏固政權:外匯貸款以及能夠壓制國內叛軍的火器。」
主位上的斐迪南一世聽完,點了點頭。
「很巧,這兩樣東西哈布斯堡現在都拿得出來。作為交換,秘魯人將得到軍工坊淘汰下來的前膛槍武器,同時,皇家銀行會在低價秘密收購秘魯國債,我們要用秘魯壞帳,從他們手裡換取至少二十年、關於阿塔卡馬礦區所有硝石的獨家特許採購權。」
屈貝克打破了剛剛聚攏起來的樂觀氣氛。
「陛下,可據臣所知,在秘魯人現有的鳥糞與礦產跨國貿易中,倫敦的幾家大商行介入極深。安東尼·吉布斯父子商會幾乎壟斷了利馬政府在歐洲的所有承銷渠道。」屈貝克推了推眼鏡,「帝國如果此時插手,我們將迎面撞上不列顛的資本銀行家。」
西納平靜的回覆首相說道。
「留在秘魯的只是不列顛的投機商,與皇家海軍無關。這幾年英國海軍預算不斷收縮,他們已無力對外擴張。而且倫敦並不是那片礦區唯一的買家。秘魯為了平抑債務,正同時將礦產賣給法蘭西和北美的幾個聯邦。」
西納停頓了一下,目光在燈火下顯得深邃起來。
「況且,帝國真正急需的是製造火藥的天然硝酸鈉礦石,與英國人收購的化肥硝酸鹽並無衝突。」
長桌兩側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斐迪南閉上眼,在腦海里將今天這場會議的技術、資本與地緣博弈重新梳理了一遍。當他再度睜開眼時,神色已是一片肅穆。
「今天這場御前長桌會議,內閣與各位共同決定了六件事。」
皇帝的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落得極穩。
「第一,關於工業產品。帝國的工廠要集中生大量、產具備價格優勢、技術領先且無法複製的大宗必需品。」
「第二,關於軍事研究。德萊塞伯爵繼續推進全金屬外殼子彈的研究。現役新式火器,只允許向帝國指定的盟友出售。同時,讓他們對奧地利的軍火產生長期依賴。」
「第三,關於電報網絡。外務部全力協助西門子,幫助指定的德意志邦國與巴爾幹鄰國建立有線電報網,但我們必須掌控極化繼電器與絕緣線圈等核心零件供應鏈。同時,不間斷的技術疊代,迫使對方的通信技術長期仰仗帝國。」
「第四,關於科研基礎。教育部從中學系統性篩選數理天才,提供全額助學金並一路免役培養至大學畢業。這些人才畢業後將直接進入『國家材料研究院』與『基礎物理研究院』。同時,外務部要不惜代價,用資金,領地以及世襲爵位,將尖端學者拉攏到維也納。」
「第五,關於自主製造。也就是各位三天內需要回復的兩份清單——產業核心技術,以及戰略材料。由內政部與皇家銀行逐條跟進,能用資金買到的技術立刻買斷,買不到的就送進行逆向工程研究。」
斐迪南的聲音在這裡微微一頓,他那交疊在膝頭的手指在黑色的常禮服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神色重歸冷冽。
「第六,關於硝石。這是目前軍械局最緊迫、也最致命的戰略物資。帝國將用皇家銀行低價秘密收購秘魯的毀約國債、以及淘汰前膛槍作為交換,從秘魯政府手裡,換取阿塔卡馬礦區的獨家特許採購權。」
斐迪南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用帶著一絲疲憊的語氣宣布散會。
長桌兩側的人陸陸續續站起身,椅子在羊毛地毯上摩擦發出悶響,伴隨著皮鞋踩過地板的聲音,人們懷揣著兩份沉甸甸的任務,神色凝重地走出了厚重的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