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話:計算機革命
第一百五十六話:計算機革命
斐迪南一世坐在主位上未動,目光掠過空蕩的長桌,最後停在巴貝奇與繆爾身上。
「兩位請留步。」
兩人對視一眼,重又坐定。
奧托停住腳步,隨後轉過身,站在原處靜靜等待。
長桌一側的其他人陸續告退,繁雜的腳步聲漸漸在走廊盡頭消散。
沉重的大門沉悶地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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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迪南看著繆爾,開口時,舌尖吐出的卻是英語:
「繆爾先生,住在奧地利這段時間,還習慣嗎?」
繆爾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皇帝會用英語向他問候。
「習慣了。」他用英語回答,語速明顯比剛才用德語彙報時順暢了許多,「工坊的底子比我預期的要好,工匠也算盡責。」
「在執行上,還有什麼不便之處?」
「需要幾台特定規格的車床,現有的精密量具也不夠用。」
斐迪南微微點頭,像是在心裡記下這需求。隨後,他把問題跳躍到個人家庭上:
「你的家人還在英國?」
繆爾再度一怔:
「是。我的兩個兒子現在已經提前進駐了工廠,但我的妻子和另外三個孩子,目前依然留在曼徹斯特。」
「有考慮過把他們接來維也納嗎?」
長桌旁陷入了一秒的沉默。
「……如果條件合適的話。」繆爾回答。
站在門口的奧托平靜地觀察著。他注意到,在切入英語後,這位孤傲的英國工匠態度明顯放鬆下來,交流也變得自然許多。
他開始思考父親為什麼要在這個節點特意用英語拉攏對方。
奧托站在門檻邊,刻意模仿著斐迪南的英語腔調,用不多的詞彙慢慢開口:
「繆爾先生……您的家人,當初為何沒有一同前來?」
繆爾轉過頭,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這位年幼的皇太子。
他停頓片刻,回答的語氣比面對皇帝時要隨意得多:
「走得有些急。而且當初我也不確定……自己會在帝國待多久。」
奧托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追問。
斐迪南意味深長地看了奧托一眼,那眼神中包含著一層難以言明的複雜情緒,但稍縱即逝。
皇帝將目光重新移回繆爾身上:
「那麼繆爾先生,你來奧地利的目的,是想在這片土地上實現什麼目標和理念?」
皇帝沒有修飾,問得極度直接。
繆爾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極力克制住語氣里的狂熱,儘可能用最平靜、最務實的方式表達:
「我是想建立一座全自動的標準化製造工廠。陛下,不列顛如今能傲視歐陸,靠的不過是曼徹斯特那些老師傅的手藝,可人的經驗終究會有細微差異。」
他抬起頭,眼神平靜卻帶著一股傲骨。
「我要在帝國的車間裡,研發出不依賴工匠經驗的標準化機械流程,以及不需要人工過度干預的全自動切削母機。到那時候,哪怕是最普通的工人,只要啟動工具機,就能成批覆制出公差極度微小的零件。這些零件不需要任何手工修鑿即可直接組裝,而且每一個都可以完美互換。」
他在長桌旁停頓了一下,眼眸深處閃過了一抹隱秘的雪恥。
「最後,我只想向整個倫敦證明一件事——惠特沃斯體系里真正完成了實際工作的人,是我威廉·繆爾,而不是那個享受著全部讚譽、並且踐踏我的信仰的約瑟夫·惠特沃斯。」
斐迪南一世微微頷首。
「繆爾先生,我同樣認為周日休息禮拜具有必要性。人不是機械,不該被當成沒有損耗的工具。不列顛如今的模式,只是在將工人當做廉價的勞動力,其工廠的生存完全依賴國外的歐美市場。」
「然而這套模式存在缺陷。隨著技術蔓延,歐美大陸建立起自己的現代工業只是時間問題。一旦各國擁有了替代品,英國貨就會在瞬間徹底丟掉當地的市場,從而波及到整個工業。到那時候,他們就會面臨嚴重的收入銳減。」
「至於你提到的標準化機械流程,我非常感興趣。皇室會出資支持這項研究。只要能做出成果,成果和利潤都會與你共享。」
繆爾有些錯愕地看著眼前的斐迪南一世皇帝。
這段剖析對他而言極度新穎。他過去並不了解市場與勞工的底層邏輯,對於替代品會導致全英工業收入銳減的推論,更是生平第一次聽到,且在此之前從不曾想過。
「既然陛下想得如此長遠,」繆爾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伸出雙手做出承諾,「只要皇家銀行的資金落地,我會用克虜伯的鋼材料和全自動母機,我會向整個工業界證明,誰才是真正背後的推手。」
斐迪南一世微微點頭,卻沒有繼續深入。他將目光轉向了另一側的巴貝奇:
「你呢,教授?你又是為了什麼來到奧地利?」
巴貝奇陷入了沉默,他重新審視自己那被埋沒的天賦。
「有一件事,或許陛下應該知道。」巴貝奇冷靜陳述著一樁陳年舊事,「英國首相羅伯特·皮爾,當年為什麼會拒絕我的分析機項目。」
長桌旁沒有任何人催促他。
「他從骨子裡就從未信任過這台機器。他還在野時,只是沒有足夠的分量阻攔。後來他當了首相,情況就變了。」巴貝奇的嘴角泛起一絲冷笑,「他甚至秘密徵集了所有守舊派學者的反對意見,只為了掐死我研究資金。」
「這些消息我是事後從報紙上才知道的。」
「然後呢?」斐迪南一世的聲音極度平穩。
「他當年假意召見我,我本以為他是要談第二代分析機推進方案。」巴貝奇那手指由於過度用力而有些發白,「他在唐寧街的辦公室里,指著我的鼻子說,我用二十年消耗了大量資金,卻只製造出了一台不能用的爛鐵,我們當場吵翻了。」
他的聲音重新歸於平靜。
「在這之後,皮爾通過議會投票,剝奪我項目的全部資金。剩餘的機械殘件,被當成工業垃圾,打包送進了國王學院博物館的庫房。」
空曠的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巴貝奇迎著斐迪南的目光,高傲地吐出了他此生最後的打算。
「英國內閣撤資之後,我並沒有停下。1843年,洛芙萊斯伯爵夫人發表了分析機的詳細設計藍圖。那是我們兩個最完美的合作成果,那上面寫下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套專門為機器執行而設計的算法(電腦程式)!當時整個歐陸科學界都肯定了這份跨時代的成就。」
巴貝奇停頓了一下,眼眸里閃過一絲悲涼。
「但是皮爾首相和倫敦那些追求利潤的銀行家,他們根本不在乎。英國人只想要能立刻生出銀幣的棉紡織機。這台能夠用鋼鐵去模擬人類思維的機器,在不列顛註定只能被埋沒。」
斐迪南一世目光靜靜落在他身上:
「發表分析機設計之後,你又在做了些什麼?」
巴貝奇放在膝頭的手指微微蜷縮,沒有立刻作答。
「我當年翻閱外務部的簡報,沒看到你的消息。」斐迪南平靜地繼續道,「我以為你是向皮爾投降,徹底放棄研究了。」
「我從未放棄。」巴貝奇停頓片刻,然後低聲道,「那些年,我一直在破解一套情報密碼。」
「維熱納爾體系(Vigenère cipher)。」
吐出這個詞彙後,這位數學家便戛然而止,沒有再繼續深入。
片刻之後,巴貝奇重新抬起頭,繼續述說。
「在那之後,我將先前的差分機圖紙全部推倒重來。原先的設計需要兩萬五千個複雜機件,而我的新設計,只需八千個。同樣的微觀精度,同樣的運算範圍,卻只需三分之一的零件,三分之一的造價。」
「1847年,我順手造出了一台檢眼鏡(Ophthalmoscope)。」巴貝奇繼續陳述,音調毫無波瀾,「那是用來觀察人類眼球內部微觀脈絡構造的儀器。」
「但在英國,沒有一個人願意為我的分析機繼續砸下一英鎊。」巴貝奇深吸了一口氣,神色傲然道,「那台可以自行編寫算法的鋼鐵機器,其意義絕不只是一項簡單的工業發明——它代表著人類計算機械的底層革命。」
「所以我這次來維也納,只有一個目標。看看在這個歐陸大陸上,究竟哪裡能讓我這項研究繼續下去。」
斐迪南一世沒有立刻給予巴貝奇承諾。他微微低下頭,在空曠的會議室中沉思了許久。
「你應該明白,」皇帝緩緩開口,「當我們送出邀請函寄時,沒有人會想到你真的會來。」
巴貝奇平靜地迎著皇帝的審視。
「一個手握國家主權的首相,竟然能對一尖端科學家說出『製造一台不能用的機器』這種極端傲慢之言。」斐迪南一世繼續說道,「你的智慧與成就,在自大且短視的不列顛註定只會白白浪費。」
這不是個安慰,更像是一種篤定陳述。
「不管是差分機還是分析機這個項目,」斐迪南自信滿滿承諾,「哈布斯堡皇室接了。我不僅要將這台計算機器在奧地利的工坊里造出來,還要把整個歐美大陸所有頂尖專家全部聚攏到維也納——數學家、機械師、以及繆爾先生這樣的精密工匠。」
巴貝奇那有些佝僂的腰背微微挺起,眸子盯著皇帝。
「理由呢?陛下。這台機械無法在戰場上發揮作用、也無法在棉紡織廠里變出銀幣,奧地利為什麼要造這一台機械?」
斐迪南一世沒有立刻回答。他從長桌主位上緩緩站起,踱步走到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前,看了一眼外面正被濃重夜色與古老鐘聲籠罩的維也納首都。
「人力的算力,終究有窮盡的時候。」皇帝背對著長桌,聲音在空曠的穹頂下帶著沉重的回音,「一個人,他一生能記多少帳,能同時處理多少繁雜的數字——在生理上都有不可逾越的上限。但機械沒有。」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度深邃:
「而且,我不在意機械製造出來後,首先能給我帶來什麼。我在意的是在製造它的過程中,我們會攻克並發現的多少個新技術。」
「僅僅是為了這個動機嗎?」巴貝奇低聲追問。
斐迪南一世轉過身,那雙眼眸在燈火下顯得極為清醒且冷冽。
「奧地利是一個古老、僵化而極具傳統的國家。世襲貴族、保守教會、貴族特權、等級壁壘……這些循守舊的陳年污垢疊在一起。想要徹底打破這些封建的桎梏,僅僅依靠維也納內閣頒布幾道行政法令,根本無濟於事。」
皇帝緩緩走回長桌前,按住了門檻邊皇太子奧托的肩膀,一字一頓地吐出了他的想法。
「但如果維也納能成為歐洲另一個科學與精密中心。當鋼鐵與科學的真理砸在人們面前時,這裡的人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就會從底層開始自發地重塑。」
室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巴貝奇眼眸盯著皇帝,沒有開口,喉結卻在劇烈地起伏。
過了片刻,他緩緩低下頭。
「陛下所需要的那批能計算、能測度的人才,」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在不列顛,法蘭西和瑞典確實認識幾個。他們和我一樣,都在被埋沒。」
斐迪南一世微微點頭。
「將邀請函寄給他們,讓他們來維也納。」
「所有費用皆由帝國承擔。」皇帝的聲音擲地有聲,「研究經費、住所、頂尖設備,全部由皇室劃撥。哈布斯堡家族在這件事上,絕不會吝嗇哪怕一枚古爾登。」
他停頓了一下,將手掌從圖紙上收回,負在身後:
「無論是跨國政治上的庇護,還是資金鍊上的投入,帝國都會將其作為國運去全力推動。因為奧地利的未來,需要這樣的事業。」
皇帝看了一眼這位終於回魂的數學泰斗。
「這個世界的未來,註定是屬於科學的。」
長桌最角落裡,皇太子奧托微微抬起頭,將這句話記在心裡。
巴貝奇僵坐在椅子上,在他幾十年的學術生涯,在那個只看短視利益的英倫三島上,從沒有一個手握權柄的首相或銀行家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好。」巴貝奇沙啞地吐出一個字。
斐迪南一世的目光同時移向長桌前的兩位繆爾與巴貝奇。
「如果兩位決定留在奧地利,帝國不僅會提供巨額研究資金、頂級設備與無數大學專才充當助手。薪酬分紅會按你們在曼徹斯特的水平。」
他微微一頓,拋出最誘人的籌碼。
「此外——帝國將對貢獻的外籍人士授予世襲爵位,土地,甚至你們的團隊可以選擇與皇室合股成立公司。皇室提供全部資金與你們出核心技術,利潤五五分成,所得的全部利潤與專利歸雙方共有。」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繆爾。
「我留下。」
「我也留下。」巴貝奇抬頭說道。
斐迪南一世從長桌主位上站起身,推開椅子,走到了兩位面前。
皇帝伸出手與繆伸狠狠握了上去,乾淨利落,像一記工具機咬合的脆響。
在與巴貝奇握手時,斐迪南一世的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片刻,沒有說話,巴貝奇亦沒有說話。兩隻分別代表著歐陸最古老皇權與人類最超前算力的手掌,在維也納的燈火下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