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話:皇帝弗蘭茨被改變的未來
第一百五十九話:皇帝弗蘭茨被改變的未來
走廊盡頭的書房不大,但午後的光線極好,斜斜地鋪在暗色木地板上。
斐迪南一世陷在窗邊的軟椅里,指尖端著一隻白瓷茶杯,熱氣在窗光里散成稀薄的霧。奧托坐在靠牆的木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斂聲屏氣,只拿眼角餘光打量著屋裡。弗蘭茨·約瑟夫則挺直了腰背,坐在斐迪南對面。
空蕩蕩的書房裡,沒有留一個侍從。
斐迪南微微抬眼問道。
「內閣會議旁聽了幾次了?」
弗蘭茨束手站立,低頭答道:「六次。」
「有什麼看法?」
弗蘭茨指節微微攢緊,思忖了片刻才開口:「比我原先想的要吵。」
斐迪南喉嚨里泛出一聲極輕的笑,將手中茶杯擱在杯托上。「內閣向來如此。吵是正常的,不吵才要擔心。」
他話音稍頓,視線落在窗外的庭院裡,調轉了話鋒。
「你對君主立憲制,怎麼看?」
弗蘭茨沒有立刻接話。
書房裡一時間只剩下遠處近衛軍沉重的靴聲。弗蘭茨沉默了足有半分鐘,才謹慎地回復。
「它把很多以前進不了議事桌的事情擺到了桌面。貴族、商人、各地的代表,都有了發言的權利。」
他換了一口氣,繼續往下說。
「但我覺得很多事情因此變得很難決定。以前皇帝與內閣大臣決定了就是,但現在同樣一件事要在議會裡轉好幾圈,吵完這一輪還有下一輪,最後出來的結果有時候誰都不滿意。」
話音落下,他又抿了抿嘴唇補了一句。
「我不確定這算好事還是壞事。可能兩者都有。」
斐迪南平靜地看著他,略微點了下頭。他臉上沒有讚許,也沒有失望,讓人摸不透心思。
「你旁聽那六次,看見的就是這個。」斐迪南的接著說道,「你看到的,還太表面了。」
弗蘭茨心裡一緊,視線猛地抬起。
「你看見了他們在爭什麼,但你沒有想他們為什麼爭。」斐迪南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議會裡的每一份提案,每一次發言,每一次反對,背後都有一個理由。但那個理由從來不是他們說出口的那個。」
屋裡的空氣仿佛黏稠了幾分,弗蘭茨站在原地,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弗蘭茨雙手死死貼著褲縫,一言不發。
「把這個問題想清楚,那份提案的動機就出來了。所有的解釋,所有的理由,所有慷慨激昂的發言,都是圍繞著那個核心在轉。」斐迪南神色溫和,說出的話卻冰冷精確,「不是他們虛偽,而是這就是政治運作的方式。」
弗蘭茨沉默了片刻。
他將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但長久以來接受的宮廷正統教育,讓他一時之間無法完全接受這種冰冷的功利邏輯。他在腦子裡將最近旁聽內閣會議的場景飛快地過了一遍,那些為了關稅、土地、稅率爭得面紅耳赤的發言,那些他原先以為是政見與立場之爭的東西——如果全部換成金錢與利益的角度重新審視一遍,結論會不一樣嗎?
額角滲出的汗珠,他在心裡承認,結論確實會不一樣。
書房的角落裡,奧托在這時開了口。
「但如果每個人都在算計利益,那為什麼還是會有人做出對自己明顯不利的事?」
奧托的聲音打破了沉悶,他說得很直接,神色坦然,不像是故意刁難,倒更像是真的發現了這套邏輯里說不通的漏洞。
斐迪南側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奧托沒有停下,繼續說道:「我是說,如果利益是核心,那應該每個人都算得很清楚才對。但在議會裡,明顯不是這樣。」
斐迪南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思索了片刻,隨即伸出一根手指。
「因為人的需求不只是錢和權。」斐迪南的語速依舊沉穩,不帶任何情緒起伏,「人最基本的需求的是活下去,吃飽,安全。這一層滿足了,人才開始想更多的東西——歸屬感,被人接受,被自己的圈子認可。再往上,是尊嚴,是名聲,是別人怎麼看他。到了最高的地方,有些人要的是覺得自己做了有意義的事,更高崇的事。」
他話音微頓,接著對奧托繼續說道。
「所以議會裡的人,有人是在保住自己的錢,有人是在保住自己在貴族圈子裡的位置,也有人是真的覺得自己的提案是對帝國好的。動機不一樣,但每一種都是真實的需求。你單用第一層利益去看,只能看見最底下的東西。把這幾層都看明白了,才能真正明白一個人為什麼會這麼做。」
書房裡頓時陷入了寂靜。
弗蘭茨僵在原地,內政部長施塔迪翁的博弈、財政總管西納的算盤、甚至是各省代表的叫囂,此刻走馬燈似的在腦海中閃過。他試著按照斐迪南剛才列出的帳目對號入座,愕然發現每一個在議會裡吵鬧的人,竟然都能在這幾層需求里找到精準的位置。
他緩緩抬起頭,低聲道:「所以要先知道一個人在哪一層,才能判斷他的動機。」
斐迪南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點了點頭。「對。而且同一個人,在不同的事情上,可能處在不同的層次。」
奧托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掠過斐迪南,腦子裡轉的卻是另一件事。
這套邏輯,他有點熟悉。從生存到安全,到歸屬、尊嚴,再到最後的自我實現與意義——他不記得這套理論在另一個時空叫什麼名字,只是知道它後來被寫進了多少本教科書,成了無數商業與政治精英的必修課。
但那些,本該是他那個時代才會出現的概念。
但現在是1849年。
父親斐迪南用他自己的政治見解,將類似的一套生存需求邏輯剖析得清清楚楚。
奧托淡淡地收回目光,一言不發,在心裡重新調整了一下對他父親的判斷。
這個時代的人,絕不能小瞧。即便是封建末期的古人們,在沒有那些精裝厚皮的學術專著、沒有那些大學課程的情況下,父親僅靠執掌帝國的政治經驗,同樣能把利益與人性的底層邏輯摸索得通通透透。
斐迪南沒有注意到奧托神色的微妙變化,他將視線重新移回弗蘭茨身上。
「你有沒有想過從政?」
弗蘭茨抿了抿有些發乾的嘴唇,沉默了片刻。
「我還不知道。」他微微欠身,謹慎地回答道,「我知道自己應該為哈布斯堡家族做些什麼,但還沒想清楚是哪一條路。」
斐迪南把茶杯重新端了起來,指尖在光滑的杯沿上緩緩轉了兩圈。
「你生在這個家族,」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這意味著你遲早要在某一個方向上站穩。政治,軍事,或者外交。」
他話音稍頓,偏過頭看著弗蘭茨。
「軍事你有底子,但那條路上塞滿的將軍已經夠多了。政治你剛開始了解,還早。」斐迪南說得直白,「外交,你有沒有想過?」
「想過,但不具體。」
「西班牙大使。」斐迪南直接拋出了一個職位,「你有沒有考慮過這個方向?」
弗蘭茨沉默不語。
不是因為這個想法有多荒唐,而是因為選擇一說出來,未來的方向就忽然變得很具體,一時間讓他這個剛滿十九歲的青年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我的西班牙語還不夠熟練。」他垂下眼帘,說了一句大實話。
「霍夫堡皇宮有家庭教師。」斐迪南把茶杯穩穩放下,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語言是可以學的,這不是不去的理由。」
他停了下來,琢磨著怎麼說清楚。
「你要明白,西班牙是歐洲列強之一,有兩百年的底蘊,在外交上,還沒有人敢隨意忽視馬德里的意見。但它已經過了最強盛的時期,美洲大陸的殖民地一塊一塊獨立出去,國內卡洛斯派又亂了幾十年,但它和歐洲各國都沒有不可調和的矛盾」
他那雙眼鎖定在弗蘭茨臉上。
「這對你來說,是極佳的試手地方。去馬德里,你不需要去應付普魯士那種隨時可能擦槍走火的緊繃關係,也不用去理會奧斯曼那種動一根頭髮就牽動全歐洲的爛攤子。西班牙的圈子夠大,能讓你真正學會怎麼做一個合格的外交官。但它的水又沒有深到讓你一步走錯,就收不了場的地步。」
他嘴角微動,補充道。
「學做生意,要找合適的帳本。學外交,要找分量合適的外交舞台。」
弗蘭茨沉默了很久,在心裡權衡了利弊後,低聲問道:「西班牙的美洲大陸那邊,與帝國有沒有利益衝突在?」
斐迪南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識地先看了奧托一眼。
一直當背景板的奧托在這時適時地開了口。
「我聽說美利堅已經向西班牙提出購買古巴的意向,我覺得如果他們買不到,華盛頓遲早會用武力去奪取西班牙在加勒比海的殖民地。」
他說完後便閉了嘴,轉過頭重新盯著壁爐里噼啪作響的木柴,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斐迪南視線在奧托臉上落了半秒,神色沒有任何波瀾。
弗蘭茨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他看了看奧托,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斐迪南。
斐迪南把茶杯往桌子內側推了推。
「帝國在美洲大陸沒有直接的利益,」斐迪南順著話題往下說,端著茶杯的手指極穩,「但一個新崛起的共和主義國家在美洲這樣肆無忌憚地擴張,遲早會影響到整個世界的貿易與地緣格局。英國人、法國人、包括西班牙人在那邊都有殖民地。美國人的擴張是遲早會與歐洲列強碰撞,早些了解清楚更能隨機應變。」
他直視著弗蘭茨。
「去馬德里,這就是你要看清楚的東西之一。看看西班牙手裡剩下的那幾塊美洲殖民地,他們到底還能掌控多久。」
弗蘭茨重重地點了點頭。
「陛下。我需要再想想當大使這件事。」他長舒了一口氣。
斐迪南點了點頭,重新端起茶杯。
「還有一件事。語言。」
他看了弗蘭茨,又看了奧托。
「德語是帝國的根基,這不用說。但皇室成員往後至少要掌握兩到三種語言。德語主,英語為輔,讀寫聽說都要到位。」
他停了一下。「這不是建議。」
弗蘭茨點頭,沒有異議。
「你去馬德里,」斐迪南繼續對弗蘭茨說,「英語之外,西班牙語也要掌握。要能看,能讀,能寫,能聽。不需要急,但不能停下。」
弗蘭茨說:「明白。」
斐迪南把視線移向奧托。
奧托的表情有點不對。不是抗拒,是那種隱約嫌棄的樣子。
「英語,」斐迪南說,「你有意見?」
奧托沒有否認:「我不喜歡。」
斐迪南輕輕笑了一聲。「德語和英語同根,學起來不會太難。」
奧托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壁爐,表情說不上來。
斐迪南也沒有再追,把茶杯放下:「你不喜歡也得學。」
窗外的天色繼續暗下去,書房裡的光線漸漸只剩下壁爐的那一點橙黃。
沒有人再說話。
奧托還坐在靠牆的椅子上,看著壁爐的火,表情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