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話:哈布斯堡的幸運兒
第一百六十話:哈布斯堡的幸運兒
宮廷會客室里只有六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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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迪南一世穩穩坐在主位上,皇后瑪麗亞·安娜緊挨著他落座,神色淡然。弗蘭茨·卡爾與蘇菲坐在對面,長子弗蘭茨·約瑟夫則規規矩矩地坐在靠邊的木椅上。
斐迪南指尖微動,將一份資產清單順著桌面緩緩推了過去。
弗蘭茨·卡爾躬下身,低頭看了一遍。他似乎是不敢置信,又把清單從頭到尾重看了一遍。
他抬起頭,乾巴巴地看了斐迪南一眼,他的大拇指壓在紙張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收緊發白。「皇兄,」他的嗓音有些沙啞發乾,「這個數字……」他話只說了半截,便再也接不下去了。
「看清楚了?」斐迪南依舊不緊不慢地說道。
「看清楚了,」弗蘭茨·卡爾滾了滾喉嚨,「所以才——」他硬生生停了一下,勻了一口氣才道,「這資產數目……太大了。」
蘇菲坐在丈夫身旁,看著丈夫那串語無倫次的表情,伸出手指把那張清單拿了過來。她看得極快,眼神順著密密麻麻的帳目從上往下刮過,一直看到那最後的數字。她的面部肌肉繃得比弗蘭茨·卡爾要緊,表情沒有丈夫那麼明顯,但手指壓在紙面上的力道卻明顯重了幾分。
帝國鐵路的股權,波希米亞的鋼鐵企業,斯泰爾的軍火工坊以及大量的土地。
每一項年收益,累加起來足足有兩百萬古爾登。
蘇菲將清單緩緩放回桌面上,抬起眼瞼,一雙利眼直直地看著斐迪南:「這幾家企業,是皇兄親自選的?」
「是,」斐迪南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蘇菲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但她重新低下了頭,把清單又看了一遍,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看總額,而是著著每一項資產的細節。
皇后安娜端著繪有金邊的茶杯,看著對面的蘇菲幾乎要把臉埋進清單里,神情顯得極有耐心,也很平靜。
每年約兩百萬古爾登的純收入。
對弗蘭茨·卡爾這個沒有繼承權的親王家族來說,這是一筆足以砸暈人的龐大資產。
但對清楚哈布斯堡家業的安娜來說,這實在算不得什麼動骨的事情。皇后清楚地知道皇室私產每年的總帳,她知道皇家國際郵政公司、帝國鐵路與鐵路沿線租金、港口租金、皇家軍工廠、國營房屋建造公司、西門子的合股電報網絡公司、紡織廠、各地糧食商店,甚至皇家銀行的股權今年實際分紅是多少,更知道全國各地工廠是個什麼財政狀態。
兩百萬劃出去,就劃出去了。皇室私產的每年純收入,加起來近億古爾登。這個房間裡除了她和斐迪南,沒有任何人知道底細。
安娜優雅地喝了一口茶,將細瓷杯穩穩放下,始終沒有插一句話。
蘇菲依然在看清單,眼神閃爍,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弗蘭茨·卡爾此時卻有些坐不住了。他索性站起身,隔著桌子把清單從頭到尾又臠了一遍。他在腦子裡把那個巨大的數字換算了一下,下意識地和維也納政府的年度財政預算做起了比較。
算完之後,他重新坐了回去,沉默不語。
「這批資產,」斐迪南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歸你們家庭自己管。不需要經過內閣的帳目,不需要向政府匯報。」他話音稍頓,「但怎麼用,你們自己想清楚。」
弗蘭茨·卡爾猛地回過神來,連連點頭:「皇兄放心。」他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但腳底下還是有一種飄忽、沒站穩的感覺。
蘇菲卻沒有跟著點頭,她盯著斐迪南,「奧托那邊,知道這件事嗎?」
斐迪南側過臉看了她一眼。「他還小,不適合參與家族資助的分配。」
蘇菲的嘴角不易察覺地牽動了一下。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皇后安娜在這時接過了話頭,「弗蘭茨,」她轉過頭,看向一直侷促地靠邊坐著的養子,「你有什麼想說的?」
一瞬間,長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
弗蘭茨·約瑟夫神色一緊,停頓了半秒才緩緩抬起頭。「我在想,這批資產將來用來做什麼,比現在能賺多少更重要。」
私室里頓時安靜了一秒。
弗蘭茨·卡爾有些意外地看了兒子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沒想到這個平日裡老實的兒子會突然說出這種格調的話。蘇菲沒有回頭看兒子,但她的後背明顯微微挺直了一下,正摸著茶杯邊緣的手指也隨之停了一拍。
斐迪南靜靜地看著弗蘭茨·約瑟夫。
「說得對,」斐迪南點了點頭,「記住這句話。」
斐迪南重新端起茶杯,「不過,也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該買的買,該吃的吃,該喝的喝。」他大有深意地看了弗蘭茨·卡爾一眼,「但不要鋪張浪費。不是因為錢不夠,是因為不值得。」
弗蘭茨·卡爾終於笑了出來,輕鬆的說道:「皇兄放心,我們向來不講究這些。」
蘇菲把清單輕輕壓在掌心下,在心裡把這些年發生的事一件件重新想了一遍。
弗蘭茨·約瑟夫還小的時候,皇帝皇后膝下無子,便做主把他接進霍夫堡皇宮當養子。當時哈布斯堡整個家族都看得出來,帝後那是在把長子當成未來的帝國繼承人在悉心培養。她身為生母,自然也看得清清楚楚,兩口子對弗蘭茨·約瑟夫好得毫無保留,像是真的在疼愛他們自己身上掉下來的骨肉。
後來奧托降生了,她原以為皇后會慢慢冷落、甚至放棄弗蘭茨·約瑟夫,畢竟親生的和過繼的養子放在一起,世上沒有哪一個母親能真的一碗水端平。但瑪麗亞·安娜硬是做到了。弗蘭茨·約瑟夫該有的資源、該配的導師一樣沒少,皇后待他的慈愛方式這麼多年來更是沒有變過一分一毫。
這一點,蘇菲一直清清楚楚地記在心裡,也真切地感激了很多年。
再後來,巴伐利亞地區遇上糧荒,她的娘家開口向維也納求助,皇帝看著她的份上沒有任何猶豫就點頭答應了。成車成車的糧食運過了邊境,救活了無數災民,也沒有附帶任何政治條件。現在,桌上又是這份分量嚇人的兩百萬資產清單。
蘇菲緩緩抬起頭,悄悄地看了自己的丈夫弗蘭茨·卡爾一眼。
她那平庸的丈夫此刻正微微欠著身,和主位上的斐迪南一世低聲說著什麼,語氣里滿是長幼尊卑的謙遜。這個男人確實讓人省心放心,但也和過去幾十年一樣,身上瞧不出任何讓人眼前一亮的特別地方。他丈夫這一生平平淡淡,沒上過戰場打過什麼勝仗,在政務上沒推行過任何引人注目的法案,他在維也納的存在感低得可憐,低到有些時候蘇菲自己甚至都會忘了他丈夫是皇帝的親弟弟。
但偏偏,得利最厚的又是他。
皇帝對他的偏愛與照顧,從登基那天起就從來沒有停過,好得不合常理,好得讓外人根本揪不出任何因由。
蘇菲在心裡琢磨了很久,唯一能想出了一個結論是——
弗蘭茨·卡爾這個人,平庸是真的平庸,但那份托生在哈布斯堡的運氣,既能占盡父兄的無上照顧,又有自己從旁提攜協助,這運道也確實好得出奇。
她斂去眼底的複雜心緒,重新低下頭抿了一口紅茶,面上不露分毫。
皇后安娜這時也將白瓷茶杯穩穩放回杯托上,側過頭看了斐迪南一眼,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錯了一瞬,極為默契地什麼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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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蘭茨·卡爾來的時候並沒有提前派人告知霍夫堡皇宮。
侍從推開門輕聲進來通報時,斐迪南一世正握著鵝毛筆在批閱一份公文,他隨手放下手裡的文件,吩咐讓他進來。
弗蘭茨·卡爾推門側身入內,規矩地行了皇室禮,便在主位對面的暗色木椅上坐了下來。書房裡沒有留其他閒雜人等,隨著房門輕響,連最後的侍從也都退了出去。
兄弟倆就這麼相對坐了一會兒,長達數分鐘裡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這是他們兄弟之間幾十年攢下的習慣,彼此知根知底,並不需要刻意用寒暄的話語去填滿每一個沉默的空檔。
最後,到底是弗蘭茨·卡爾先開了口。「皇兄,」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有些沉,「那份兩百萬的資產清單,我回去之後一直想不透。」
「嗯,」斐迪南輕聲應道,語氣聽不出起伏。
「這數目未免過於巨大了些,」弗蘭茨·卡爾抿了抿有些發乾的嘴唇,有些坐立難安,「我想知道真正的緣由。」
斐迪南沒有立刻給出回答,淡淡問道:「你覺得這錢不該這麼給?」
「不是不該,」弗蘭茨·卡爾挪動了一下身子,「是……說不清楚。皇兄待我們向來是沒得說,但今天只想聽句交底的話,這到底是為什麼?」
話音落下,他挺直了有些發福的腰背,斂聲屏氣地等著。
斐迪南側過臉看了他一眼,「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為什麼,你是我的親的弟弟。」
弗蘭茨·卡爾卻搖了搖頭。「皇兄從來不是個會隨意無功賞賜的人,」他的語氣異常篤定,「當年那土地囤積的事,我夫妻二人分明是搞砸了的,雖然後面的結果是好的,但這根本算不得什麼功勞。可這批鐵路線的股權和軍火企業的產值,分量卻遠超當年那批劃歸皇室的地皮價值。」
「你這回算得倒是極仔細,」斐迪南笑了一下。
「都是皇兄這些年教的,」弗蘭茨·卡爾說,語調平平,卻透著一股哈布斯堡家特有的執拗,「凡事先從利益的帳本看。」
書房裡的空氣一時間有些黏稠,寂靜無聲。
斐迪南忽然失笑,那是那種被自家弟弟給逗樂的笑意。「好,」他輕輕拍了一下桌沿,「你總算是有些長進了。」
弗蘭茨·卡爾臉上沒有半點笑意,他依舊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裡,等一個真正的答案。
斐迪南收斂了臉上的笑意,身子往後一靠,整個人陷進鬆軟的椅背里,目光落在弟弟臉上。「你現在不需要知道這些。」他話音稍頓,「你如今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那筆資產存好,不准亂動,不准鋪張,讓它在你們這一房的資產慢慢累積。」
「存著這麼大一筆巨款,將來到底要做什麼用?」
「到時候你自然就會需要用到,」斐迪南的眼瞼微垂,「或者你這一輩不明白,你生下的那幾個孩子遲早會明白。」
弗蘭茨·卡爾陷入了沉默。
他跟在斐迪南身邊幾十年,對這位兄長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知道皇帝把話點到這個份上就是到底了,再往下刨根問底也摳不出半個字。但他遲疑了片刻,還是多問了一句。「皇兄,你真就這麼相信我?」
「相信,」斐迪南的回答得沒有半分的遲疑,「所以這資金,我才敢完完整整地交給你。」他直視著弟弟,「換了任何一個人,我絕不會給。」
弗蘭茨·卡爾緩緩低下頭去,一雙手重重地壓在褲膝上,一言不發。
他確實不知道皇帝在維也納乃至整個歐洲擺下了怎樣一盤的棋局,不知道自己和兒女們被放在了棋盤的哪一個方格里。但他仍舊選擇相信他的兄長,正如他過去幾十年裡做的一樣,毫無保留地信任。
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抬起頭來。「皇兄放心,這些話我全記下了。存在帳上,絕不亂動,絕不鋪張。」
「當然,」斐迪南笑了笑,「該買的物件照樣買,該吃喝用度的,千萬別虧待了自己和家裡。」
弗蘭茨·卡爾聽到這話,這才終於有些繃不住,露出了平時那副有些憨厚的笑容,「皇兄,我又不是那種苦行僧式的脾性。」
「我知道,縮衣節食不是你的做派,」斐迪南笑罵了一句,「所以剛才才多囑咐了你這一句。」
弗蘭茨·卡爾撐著膝頭站起身,再次恭敬地向皇帝行了禮,隨後轉身朝著緊閉的書房大門走去。
斐迪南坐在窗邊,靜靜地看著弟弟寬厚的背影,始終沒有再出聲。
隨著一聲清脆的木門摩擦聲,房門被輕輕帶上了。
偌大的書房重新沉寂了下來,一時間只能聽到窗外沙沙掠過的風聲。
斐迪南再次伸出指尖,拿起了那份剛才看到一半的政府公文,繼續往下看去。
他這個弟弟,雖然在他人眼裡平庸窩囊了一輩子,卻也從來沒有讓他這個做兄長的在最關鍵時候失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