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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話:鄉村人口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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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話:鄉村人口擴張

1849年深秋,莊稼的產量悄然迎來了上漲。

德意志佃農的倉房裡,糧袋結結實實地多了三成。深翻的輪作地、鐵犁劃出的深溝、播種器留下的精準間距,終在秋收時節,化作了倉底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全奧地利符合減租條件的德意志農戶,有將近八成通過了官府的考核。

過去,假設農民平均:畝產100袋,按三成舊例上繳30袋(地主租金20袋、官府地稅10袋),自留70袋。自減租條例通過後,官府協調減免額度,加之新技術助力畝產提升三成至130袋;此時官府按10%稅率向農民徵稅13袋,其中3袋轉補地主以保其得足20袋,官府自身淨得10袋稅收,均與舊例持平。最終,農民合計上繳30袋,自留100袋,淨收入較舊例暴漲43%。

與此同時,社會底層的生態正悄然改變:入冬前鍋里的粥稠了,母親盛飯的手不再猶豫,孩子們底氣十足。秋末冬初,幾對因貧困擱置婚事的年輕人悄悄成家,倉房的寬裕也沖淡了對添丁進口的恐懼——其結果,將在十個月後轉化為第一批新生兒。

而新法案第十七條中一個看似「漏洞」,正在基層催生出新一代新生兒。法案規定:家庭成員多、負擔重者,減租比例可向上浮動,最高可減至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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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民迅速發現,人口觸及上限後,減免便不再增加。於是,「拆戶分家」成了最理性的選擇。

父母一戶,長子一戶,次子一戶。各自獨立登記,各自申請減租。大家庭的化整為零,讓一個大家族合計拿到的減免,遠超擠在一起。分家後戶內人口驟減,距離上限尚遠,便再度刺激生育;待人口再次觸頂,便再次分家。

這是一個由利益驅動、自發運轉如同細胞分裂循環。

戶籍登記冊上的「戶數」在一年內激增。地方稅官翻著冊子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秋後兩稅合一核算,才驚恐地發現:戶數人口在漲,減稅總額在漲,而政府最看重的糧食總產量,居然同樣在漲。

三條曲線同時上揚。

內政部與財政部的重臣們看著最新送達的報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這絕不是巧合,而是一年前皇帝就布下的陽謀。

當佃農卸下了生存壓力,倉房的寬裕沖淡了底層對添丁的恐懼,秋末婚禮的激增和十個月後第一批新生兒的激增,都早已在皇帝的精準算計之中。

這套減租與技術的雙重槓桿,在不損害地主與現有土地稅的前提下,已經不可逆轉地撬動了整個帝國人口激增的序幕。

除了人口與糧食,城市與鄉村之間的流動也悄悄發生了逆轉。以前人員的流動是單一的逃荒,人們走投無路才去城裡討生活。如今,農戶里成績好的孩子,去城裡商鋪帳房做雇員,能看懂合同寫收據,不愁找不到體面的落腳處。而資質普通的孩子留在鄉村,減租之後糧食壓力小了,不必非要擠進大城市貧民窟里苟延殘喘。

變化最明顯的,是夏末那批回鄉參加考核的年輕人。他們中的相當一部分人選擇留在了村里,在草棚里教鄰居德語,幫忙農會登記,操作新式農械,替鄉親報稅或者計算最划算的分家結構。城市給了他們知識,而新政下的鄉村,讓他們的知識第一次有了用武之地。城市與鄉村都需要他們,他們開始在城鄉之間頻繁往來。千百年來,鄉村不再只是逃離的代名詞,而變成了一個能留得住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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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德意志鄰居的狂歡相比,非德意志家庭在這一年的收益顯得極為可憐。由於不精通德語和新農耕技術,他們之中能通過官府考核的人數寥寥無幾,更別說是拿到減租資格。即便依靠新式農械讓產量也有了一定的提升,但缺少了減租法令的紅利疊加,非德意志佃農的收入漲幅,遠不及隔壁的德意志鄰居。

他們清楚地看見了這道巨大差距。入秋之後,鄉村教堂晚間開設的免費德語班裡,座位一天比一天擁擠。非德意志的母親們拉著孩子的手把他們塞進教室,她們不再談論民族的體面與榮耀,她們嘴裡念叨的,全說明年的帳本、後年的考核,以及如何像德意志人一樣少交地租。

正因如此,生育率的變化在非德意志村落里來得要晚一些。他們必須等到自己通過考核、減租真正落實、倉房也充裕起來之後,那個添丁的念頭才會悄悄浮出水面。雖然在時間跨度上比德意志鄰居晚了幾年,但在利益的驅動下,他們雙腳邁向的方向,卻驚人的保持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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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高聳的城堡與莊園地主的帳房裡,數字同樣在發生著耐人尋味的變化。雖然貴族名下的租金上限被減租條例控制住,但帳目上的壞帳卻在秋收後成片地消失了。

往年因為年景不佳、佃農無力繳租而拖欠的陳年舊帳,在這個秋天被一次性結清。每戶土地租金的收繳效率變得穩定,更讓他們始料未及的是,那些無人問津、任由雜草叢生的荒僻邊角地塊,今年竟然陸陸續續全被租了出去。

手裡有了餘糧和現銀的佃農有了底氣,開始主動敲開莊園的大門,詢問能否再多承租一塊荒地。閒置的空地在迅速減少,租賃需求的瘋狂涌動,讓全國的地價開始在暗流中變動。它不是暴漲,而是悄悄地、一點一點往上走,像無聲蔓延的潮水,等貴族們回過神來,它已經漫到了腳踝。

部分貴族與富商地主開始重新打量自己名下的土地,眼光中帶上了貪婪,盤算著是否要趁地價尚未徹底起飛前再去購置幾塊。

大貴族的反應雖然慢了一些,但當各地的帳目被匯集到眼前時,他們頓時陷入了沉默。那些源源不斷湧現的新租戶,以及前所未有的穩定承租率,都在昭示著一個事實:土地的利益不再來自竭澤而漁的盤剝,而是來自於被徹底盤活、並穩定螺旋上升的租賃基數。

看著這個無法反駁的增長點,有人突起了那天,皇帝陛下那句話。

皇帝說,我們都是牧羊人,羊毛長多了,才是收割的時候。

那時候這句話在當時聽來,不過是勸慰,甚至是敷衍的廢話。如今再回頭細細品味,才發現陛下說的是真的。

在奧地利的黑土地上,羊毛真的正在瘋狂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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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的帳,則是另一種算法。

國庫土地稅沒有跟隨收成提升而增加,反而因為拿出了部分稅收去轉補貴族,單看政府的帳面,確實實打實地虧了一部分。

但國庫真正的增長點並不在田頭,而在進出口收入。隨著糧食產量暴增,奧地利對南德意志邦國的糧食出口大勢已成,而由此帶動的南德與帝國內部的畜牧養殖與釀酒業,更讓肉類與酒類相關的稅收大幅度提升。這些由土地衍生出的全面稅收,正間接地將那些土地稅的虧空迅速填平。

首相卡爾·路德維希·馮·屈貝克在翻看這筆虧空與稅收激增的對比時,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稅收減免的政策,估計要到1853年才能真正完成。

到了那時候,全奧地利耕種土地的產量將普遍提升三成,減租覆蓋率全面鋪開,稅基隨之呈現爆炸式擴大。

但這還遠不是全部。

土地所帶來的增長,需要用更長的時間跨度才能被完全看清。

分家、生育、再分家。戶籍登記冊上的戶數一年比一年多,穀倉里的糧袋一年比一年重,鄉村教堂里接受德語洗禮的孩子也一年比一年多。二十年後,帝國全境的人口增長將不可阻擋,而這些新增的人口中,將有九成直接來自享受了新政紅利的農村。

這新增人口絕大多數都生長在糧倉充裕、免於飢餓的年代。他們自幼熟悉德語,經歷基礎教育,社會規則是什麼,上升機會在哪裡,他們比先輩都要清楚。

那批新生代,註定會有一大批走出農田。他們將走進工廠的轟鳴聲中,走進鐵路線的施工工地,走進城市裡那些新建的商業帳房。他們未來將為帝國創造的恐怖財富。

沒有人在1849年的秋天能看見全部的未來。但維也納宮廷長桌上首的費迪南知道,這一切,僅僅只是個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