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話:牛痘與衛生防疫
第一百六十二話:牛痘與衛生防疫
1849年冬雪初落,維也納宮廷的內閣會議室里,內政部長施塔迪翁向首相屈貝克提交了維也納城北整治報告。
「首相閣下,城北磚窯區的衛生整頓及水利工程正式完工。」施塔迪翁直奔主題道,「內政部以城市衛生整頓為名,依法遷出了原磚窯區的居民,居民目前已安置於城南新建的樓房。」
施塔迪翁的聲音透著幹練。
「水管道工程覆蓋十二個街區,直接受益住戶約兩千四百戶。根據醫學部水井抽樣結果,糞便污染指標較兩年前整整下降了約六成,同期該區域因腹瀉與傷寒入院的患病人數出現了斷崖式減少,防疫效果顯著。我們接下來將繼續挖掘糞坑渠的工程。」
屈貝克看著報告上清晰的數字,微微點頭:「很好。把這些具體數據整理出來,刊登在維也納的幾家主流報紙上。
施塔迪翁翻開另一頁報告,繼續向首相屈貝克匯報。
「關於縣級診所的建設,我們目前在縣城各處選址,每處規模設立為二十張床位,標準配備二名醫生與四名經過產科訓練的助產士。」
說到這裡,施塔迪翁眉頭微皺:「但在招募醫生時,我們遇到了阻力。主要原因在於財政部核定的薪酬偏低,且皇家藥品採購局推行的藥品統一定價,取消過去醫生在藥品上附加收入。」
他將最終的招募名冊遞過去:「目前招募到三十名醫生。其中約有一半是剛從維也納醫學院畢業的年輕人,另一半則是長期在城郊行醫的醫生。城內的幾名資深醫生已經明確拒絕了我們的邀請,他們公開抱怨新制度限制了其收入來源。」
「那就啟動之前教育部的招生調節機制。」首相屈貝克屈拿起報告,「三十名醫生遠遠不夠,帝國需要的是能鋪滿各個縣級鄉鎮的醫療網絡。」
施塔迪翁面露難色:「閣下,維也納醫學界對國立診療所提出的薪酬極度不滿,短期內很難招募現有的執業醫生。就算擴大大學招生,培養一名合格的醫生也需要太長時間。」
「所以要從中學階段就開始篩人。」屈貝克聲音低沉而果斷,「去通知教育部長圖恩-霍恩施泰因伯爵,立刻啟動招生調節。從下個學期開始,提升各地區公立中學裡醫科預備班的招生比例,大幅度擴大入學名額。」
聽到這裡,施塔迪翁沉默了片刻,隨後低聲勸道:「首相閣下,醫療人員的培養不能急躁,從中學預備班到最終能夠獨立行醫,至少需要八到十年的周期,我們很難在短時間內看到成效。」
「我知道這需要時間,所以現在就必須啟動。」屈貝克語氣卻不容置疑,「縣級診所是要確保普通民眾也能夠負擔得起基本醫療。只要醫療人員的基數擴大了,醫生的薪酬才能降下來,醫療定價權才能牢牢抓在政府手裡。」
屈貝克將眼鏡重新戴上,手指在文件上划過:「告訴施泰因伯爵,今年撥給教育部的預算里,會有一筆專項資金用於資助那些選擇醫科方向的中學生。帝國必須在幾年後看到大批的年輕醫生送往各地診療所。」
施塔迪翁翻開另一份文件,繼續向首相屈貝克匯報,「關於天花防疫,第一批人員已經完成接種。名單涵蓋了霍夫堡宮內所有在職人員及其直系家屬,皇子奧托殿下的名字在第一頁,他也是第一批完成接種的。」
屈貝克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輿論引導跟上了嗎?」
「正準備向您請示。」施塔迪翁接著說道,「我打算今天下午召見《維也納日報》的主編,讓他明天在第一版頭條刊登宮廷內侍及皇子殿下率先參與接種的消息。」
屈貝克抬起頭看向施塔迪翁:「你打算讓報社怎麼措辭?讚揚宮廷對民眾的關懷?」
「不,我認為如實報導即可。」施塔迪翁神色平靜地回答,「只需提供詳實的數據支持。最後再註明一句,牛痘接種現已向全體市民開放,各區署診所均可辦理,費用全免。」
屈貝克微微點頭,「很好,就按你的意思辦。用事實說話,往往比空洞的歌功頌德更能讓人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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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接種報導在《維也納日報》頭版頭條刊出,占據了半個版面。新聞字句幹練,客觀描述皇太子奧托與宮廷人員已經完成牛痘接種。隨即引用英格蘭的數據,自1840年強制推行牛痘接種以來,英國天花死亡人數在七年內減少了約六成。文章尾句註明:牛痘接種現已向所有民眾開放,各區署診所均可辦理,費用全免。
皇太子的榜樣效應迅速在貴族與富裕階層中傳開。兩周內,城內富人區的區署診所翻閱登記簿時發現,預約接種人數已激增了約三倍。
相比之下,城南工人區的反應則慢了將近一個月。
住在鐵廠和紡織廠的底層工人很少讀報紙,任何消息在底層只能靠口口相傳。而這些口傳的內容在酒館和小巷裡流轉時,往往被扭曲得面目全非。有人公開說政府是在推行某種惡毒的針刺,有人堅信這是變相的徵兵體檢,甚至還有人認為這是新財產稅的前置手續。一時間,城南的幾家診所門口一度出現了激烈的爭執,甚至有人試圖衝撞醫生。
這種混亂直到幾天後才開始改變。先是報紙上出現了幾位議員的公開表態,接著,各教區的神父站了出來輿論才慢慢平息。
在城南的一座老教堂里,禮拜剛剛結束。神父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送走信徒,而是緩緩挽起了自己黑色長袍的袖子,露出了手臂上那個已經結痂的牛痘接種痕跡。
「我接種了。」神父看著台下那些面色酸楚的工人和婦女,聲音在空曠的教堂穹頂下迴蕩,「在三天前,皇太子殿下同樣接種了。天花在奪走生命時不分貴賤,那麼主賜予我們的牛痘,也同樣不分貴賤。」
台下的會眾瞬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木製長椅上有人侷促地挪動了一下身體。
過了片刻,一個穿著滿是油污圍裙的鐵匠終於打破了安靜,粗著嗓子問了一句:「神父,那東西要在哪裡做?到底要不要收錢?」
「去區署的診所,費用全免。」神父溫和地回答。
台下的人群開始出現動搖,有人默默點頭,有人壓低聲音議論,也有人仍然抱著胳膊保持著沉默。
但懷疑的堤壩終究裂開了一道口子。就在那個禮拜日的下午,城南診所破天荒地排起了一條不長不短的隊伍。
軍人與國營工廠工人的接種在第二個月全面展開。內政部下達了明確的命令,要求所有僱主必須在廠區內設立臨時接種站,工人在工作日內分批完成接種,期間不得扣除任何工時。同時,內政部表示未來的工廠衛生檢查中,牛痘接種證明將作為核心評定項目;任何未按期完成接種的工廠,在申請下一年度的國家工程合同時,其信用評級將被直接降級處理。
與此同時,一套更具強制性的要求——牛痘接種與入學登記正式掛鉤。這項新規定在新學期正式生效。任何沒有出具接種證明的兒童,都不得完成入學登記。
如果僅僅是無法入學,一些保守的農戶或許並不會在意,但教育部精明地將入學資格與帝國剛剛推行的農業減租政策認證直接掛鉤。在施蒂利亞州的一處村落里,兩個農戶家庭因拒絕接種而被學校拒絕了入學登記,隨後他們的減租資格也一併被凍結。最後,這兩個家庭在全村人的注視下,不得不趕著馬車前往縣診所補種。
到了1849年底,在帝國已經登記的適齡兒童中,接種率達到了約八成三;軍工廠與國營工廠工人家屬的接種率也達到了約六成一。至於廣大的鄉村地區,由於各教區神父的配合程度和威望不同,數據差異較大,整體水平約在三成五至四成之間。
緊接著,皇家藥品採購局在各大報紙和診所門口發出了新的公共公告。公告宣布:凡是持有牛痘接種證明的帝國公民,在縣級診所看病時均享有優先就診的資格;而無證明者,則必須排在持證者之後候診。
採購局在公告中給出的理由直接而冷酷——未接種者感染天花的概率顯著偏高,如果允許其在不履行防疫義務的情況下,直接占用寶貴的公共診所資源,那麼帝國有限的醫療能力,將會持續且毫無意義地消耗在那些本就可以預防的病例上。
此後的數十年裡,奧地利帝國持續而穩定地推行著這套牛痘接種政策。入學、就業與診所優先資格的連鎖機制相互扣合,形成了一個運轉嚴密的閉環,使得接種在帝國境內逐漸演變成了一種生活慣例,而非冷冰冰的強制法律。對於那些隨著年齡增長、免疫力逐漸減弱的成年人,各縣級診所會定期安排免費的複種服務,以維持他們手臂上的那層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