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話:成立工會
第一百六十四話:成立工會
《預測的經濟危機與勞動價值剝削》在維也納引發的震盪,最先在工商業的頂層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工廠主與資產階層的反應最烈。數日內,多位紡織與機械巨頭聯名登報,公開反駁《新聞報》。他們痛斥該文「煽動仇恨、挑撥勞資關係」,指責雅各布·韋伯的產值核算全是「選擇性誇大、別有用心」。
在這篇名為反駁、實為資本宣言的投書里,每個鉛字都透著被刺中痛處的冷酷與針對性:
「……《新聞報》韋伯的數據看似精密,實則漏洞百出。
其一,他算清了原料與折舊,卻對購置蒸汽機組的巨額借貸隻字不提。數千古爾登的機械多向銀行舉債,每年利息沉重。這筆帳每月都在蠶食產值,韋伯先生的帳本上,竟未給銀行債主留下一行。
其二,倉儲與運輸成本被完全忽略。商品不會自己走到市場,倉儲、保險、運輸損耗,樁樁件件都是真金白銀。若遇市場逆轉,產品滯銷,誰承風險?工人按月領薪,旱澇保收;工廠主卻要為積壓的庫存獨自吞下虧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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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蒸汽機投資由資本承擔。若無這份遠見與砸下的資金,別說兩千古爾登的產值,就是那三百古爾登的年薪,工人去哪掙?《新聞報》莫非以為機器能憑空掉下來?」
兩篇社論在維也納隔空對砸。冰冷的數據撕開了溫情,哈布斯堡工商業階層與無產者的階級對立,徹底被點燃了。
報紙派發頭幾天,底層工人區率先炸鍋。無數人第一次看到產值與工資的數字對比,憤懣在私下蔓延。巨型蒸汽機組旁,月薪二三十古爾登的技術工,看著機器刨出上千古爾登的價值,心裡頭一回失了衡。以前是求一頓飽飯,未曾想落差如此駭人。碼頭、酒館、教堂外儘是聚眾的議論,識字的工人抄錄段落,不識字的聚在一處聽。
緊接著,資本家反駁的投書傳遍街頭,工人們內部開始微妙分化。懂技術的機修工與資深老匠人覺得反駁有理,機器折舊、沒有訂單,老闆確實擔著傾家蕩產的風險,自己拿死工資勝在安穩。可飽受剝削的紡織女工與出賣苦力的臨時工絕不買帳,天天高強度在機器前熬十幾個小時,到手的銅板打發叫花子呢?管你什麼風險,這利差就是不對。
天平逐漸失衡,組織化的火苗開始在暗處冒頭。激進的工人私下串聯,矛頭越發清晰——要求提高薪酬、公開工廠帳目,部分大廠內的怠工與集體請願頻率激增。這一次,所有的火氣與矛頭,極其精準直指那群工廠主。
民怨通過兩張報紙的交鋒徹底爆開。奇妙的是,政府先前推進的福利住房與平價糧食商店,在資本家的襯托下,驟然成了天大的善政。底層市民不僅不排斥,反而越發支持政府。這番借力打力,讓首相屈貝克徹底鬆了綁,而維也納那些資本巨頭,則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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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相屈貝克看著剛送來的《新聞報》,臉色鐵青。他試圖召見主編問責,法律顧問卻只能沉默。文章引用的皇家銀行第14號公開帳目數據完全真實。在現有的法治框架下,司法部根本無法用造謠的名義查封報社。
御前會議的橡木長桌前,紙張翻動的聲音平息。茶杯散發出的霧氣在幾位大臣之間瀰漫,氣氛沉穩而壓抑。
斐迪南一世坐在主位,語速平穩。他指尖輕輕敲擊著那兩份對砸的報紙,目光落在首相屈貝克和財政部長西納臉上。
「諸位不必如此焦慮。眼下的衝突完全局限於僱工與私人資本之間。我們有能力妥善處理四千萬佃農與貴族階層之間的衝突,那麼眼前這不足百萬的工人所引發的勞資糾紛,出不了大亂子。」
斐迪南聲音不緊不慢。
「但勞資對立若無法有效化解,遲早會積成比社論更兇險的東西。與其任其潰爛,不如我們主動引流。我意思是,順勢推出『工會』,作為工人群體與資本家協調。我們要強調工廠是雙方共同的利益,任何消極怠工或破壞機器的行為,砸掉的是工人自己的飯碗。在工會與工廠主達成結論前,任何人不得損害工廠的生產運營。」
皇家銀行行長布魯克下意識扯了扯領口,額角滲出一層細汗。
斐迪南一世遞過去一份早已擬好的試點草案,語氣不容拒絕:
「這件事,皇室從自身產業做起。我在官辦機械廠和鐵路局先行組建實驗性工會,由工人推出合法代表。談判最終以分紅形式進行,在工廠真正賺取利潤後,根據個人生產率與貢獻按比例分紅,而不是在還沒利潤時就盲目要求增加底薪。」
他微微靠回椅背,補充道:
「只要這套機制在運營中被證明有效,並成功建立起勞資雙方的契約信任。民營工廠主們在工會倒逼下,自然會跟進。」
財政部長喬治·西蒙·馮·西納輕輕挪動了一下身體。作為皇家銀行的核心持股人,他與皇帝有著多年的私人交情。
「陛下,我不贊同這項帶有實驗性質的工會。」西納的聲音低沉,「從資本運作的邏輯來看,政府哪怕釋放最微小的妥協信號,都會在市場上產生放大效應。工人群體不會因紅利讓步而止步,這會被視作管理層的軟弱,最終導致他們提出更激進的訴求,甚至剝奪私有資產的控制權。」
他雙手交疊,語調平靜地列舉出國際資本市場的最新數據。
「更關鍵的隱患在於,帝國工業的高速增長高度依賴於跨境資本的持續注入。歐洲金融家之所以願意將資金砸進奧地利的工業,是因為這裡能提供長期穩定的營商環境與工廠絕對所有權。一旦僱工組織化與分紅制在維也納落地,並迫使私營產業跟進,資本的回報預期必將遭受重創。屆時,國際交易所將出現針對奧地利資產的大規模撤資。缺乏資本流動性的工廠會在數周內停產,帝國好不容易建立的財政信用與社會秩序,也將面臨全面的系統性崩潰。」
斐迪南一世聽完西納的規勸,沒有立即反駁。他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右手端起溫熱的茶杯,看著氤氳的霧氣在長桌上空慢慢散開。幾位內閣重臣都停下來,等待著斐迪南的答覆。
斐迪南放下茶杯,聲音不緊不慢:
「西納,我明白你在擔心帝國在自由資本市場上的信用和競爭力受損。但1837年和1847年的兩次席捲全歐的經濟風暴,已經證明了資本主義在穩定國家經濟上是完全失效的。每隔十年左右,這頭逐利的巨獸就會自己吞噬自己。上兩次危機中,若無皇家銀行提前布好防線,整個奧地利的銀行體系早已崩潰。如任由資本家無節制地削減生產、裁剪員工。下一次風暴來臨時,崩潰的就不是幾家工廠,而是整個帝國的統治根基。
況且你必須明白,跨境資本的流動唯一的驅動力就是利潤,當危機爆發時,他們絕不會留在維也納承擔損失。將帝國經濟秩序寄託於國際遊資的留存,根本就是極其錯誤的判斷。能夠支撐奧地利安全度過下一次衰退期的,只有本土產業的韌性與內閣的調控手段,那些隨時準備抽逃的外部資本從來都不是帝國依靠的基石。」
他轉過頭,看向神色緊繃的西納。
「至於你擔心的『得寸進尺』,我反倒認為,工人階級恰恰是最容易被分化的。他們要的從來不是推翻工廠,他們要的是帳目上的公平。當大部分人通過工會和分紅,覺得自己的付出拿到了應得的增幅,絕大多數人的情緒就會徹底平息下來。到時候,少數試圖煽動暴亂的極端激進分子,在工會的協調機制下,會自動淪為被孤立的極少數,根本翻不起大浪。」
斐迪南一世從長桌上抽出幾張報表,指著上面的數字繼續引導:
「這套分紅與工會制度,本質上是在用未來的利潤期許,把工人和工廠的存續徹底綁在一起。同樣的大眾手裡有了穩定的分紅,國內的消費市場就能做得更大,商業的整體盤子才會更大。」
「另外,我們還要推行一套風險與利益的對沖機制。」斐迪南一世的手指在草案上輕輕一划,繼續引導眼前的幾位重臣。「風險越高,收益應當越大。對於技術一直處於前沿、不間斷投入重金開發新技術的尖端工廠,或是那些需要耗費巨資去開拓全新海外市場的前沿企業,由於其背負著極高的研發投資與完全不可預測的利潤風險,工廠主在分紅談判中占有的收益比例相應提升。相反,如果是一家技術早已成熟、利潤與路徑完全可預測的低風險企業,其內部的分紅轉化率就要高,工人們拿到的貢獻比例必須相應增加。」
西納嘆息一聲,詢問皇帝是否了解皇家銀行與鐵路系統,將為此付出高昂的運營成本。
斐迪南微微抬眼,他的聲音平穩:
「西納,我們的立足點與普通的商人群體完全不同。私營投資者的視線永遠受限於帳本上的季度盈虧,而我們的眼光,必須關注於帝國經濟命脈的最終控制權上。
這次勞資衝突本質上與去年的大革命並無二致。隨著識字率的普及,底層的僱工階層不可能再像以往那樣,默默承受剝削。倘若我們不能在工人基數尚小時期,用制度將其訴求化解,那麼等到工業規模成倍擴張時,我們就將徹底失去整個工人階級的支持,任由這股龐大的力量滑向帝國的對立面。」
他靠回椅背,看著情緒緩和下來的西納,露出一絲微笑:
「退一步說,如今的奧地利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底子薄弱的哈布斯堡了。皇家銀行如今擁有的信貸體量,就是國家的總資產。如果那些國內外資本家選擇撤資,導致大量外資流出,這非但不是危機,反而是我們的絕佳機會。皇家銀行正好可以利用手裡龐大的現金流,將那些瀕臨破產的民營相關工廠全部吞咽下來,或者拿出一筆定向紓困信貸,穩住這些工廠的運轉,讓其原廠主繼續經營,工人繼續拿薪水。」
財政部長西納聽完這番冷酷的利益剖析,瞳孔猛地一震。
斐迪南一世看著眾人,平穩地總結道:
「政府的職責是讓資本家與工人達成契約,工人拿到利潤分成期許,同時擴張國內的消費能力,國家則拿到長久的長治久安規矩。」
首相屈貝克與西納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在斐迪南一世的算計下,不僅那些焦頭爛額的民營廠主將被馴化為純粹的職業經理人,連剛剛萌芽的工人群體,也將通過這套合法的分紅的機制,被牢牢綁定在帝國的工業體制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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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會議散去的次日,首相屈貝克便代表帝國政府,在維也納全城官方公報,正式公開發表了意見。
政府在公開發表中明確宣布,將在皇家相關產業正式設立「工會」,作為協調勞資衝突的常設機構。新設立的工會不具備任何法律表決權與產權處置權,其職能僅僅類似此前的農會機制,只負責核算生產貢獻,分紅與進行日常勞資協調。
同時,官方通告明確劃定了由風險與利益對沖機制構築的公式。法令中規定,凡是不間斷投入重金開發新技術的尖端工業,或是那些需要耗費巨資去開拓海外未知的市場、為帝國開闢全新市場的前沿企業,由於其背負著極高風險與不可預測的利潤風險,皆屬於高風險投資,享有較低的分紅規定。相反,如果是一家技術早已成熟、利潤與路徑完全可預測的低風險企業,其內部的工會分紅轉化率就要高,工人們拿到的貢獻比例必須相應增加。
工會試點落實的那天,整座維也納城市的夜空仿佛被一層看不見的鉛雲死死壓住。外界的局勢遠未塵埃落定,無論是國內外的私營廠主,還是工人或學者,亦或是那些跨國資本,此刻都在無聲地觀望著這場試點。
自由資本在面對充滿不確定性的技術研發與海外拓殖,顯露出了保守的天性。此時巴黎與德意志還在大革命的餘波,全歐洲動盪不堪,唯有奧地利能提供穩定的營商環境。他們並非沒有動過撤資的念頭,可放眼全球,作為資本避風港的英國,工商業供應鏈早已飽和,外來資本根本沒有立錐之地;而美利堅,其東海岸的工業命脈早就被本土的新英格蘭財閥壟斷,不僅極端排外,更習慣於用價格戰和訴訟惡意吞併外來企業。更不必說,若想逃離維也納,那些搬不走的蒸汽機和廠房在市場上只能按兩三折的代價賤賣變現,等同於身家在渡海前便已腰斬。
維也納的工業僱工與底層區逐漸恢復了秩序。在率先試點的皇家產業和鐵路系統里,被稱為「工會」的常設機構正式掛牌運作。有革命經驗的工人很快發現,這套機制與此前政府用來消弭農村階級衝突的「農會」如出一轍。工會本身在行政上並無表決權,它的作用在於與廠主進行日常紅利核算與生產協調。雖然工會在日常經營決策上並無表決權,但其合法的組織化停工權力,藉此幫工人拿到了分紅分成期許。底層的訴求表達,迅速從盲目的街頭聚集與無序停工,轉向了由工會代表在談判桌上與資本家錙銖必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