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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話:約瑟夫與巴伐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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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話:約瑟夫與巴伐利亞

斐迪南一世在霍夫堡宮的私人書房召見弗蘭茨·約瑟夫。房間內並無旁人,斐迪南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抬手示意年輕的侄子坐下。

「我想派你去一趟巴伐利亞。」斐迪南將手搭在膝頭上,「出任駐巴伐利亞全權外交官。記住,你代表的是我,而不是奧地利官方和內閣。」

弗蘭茨·約瑟夫挺直了脊背,雙手規矩地貼在膝蓋上。

「我知道了,伯父。」

斐迪南端詳著這個養子,眼神里多了一絲寬厚,語氣也放緩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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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第一次單獨出去辦事,不要急著去證明什麼。在外面不要怕做錯,遇到解決不了的困難,隨時發密電質詢我。」

弗蘭茨·約瑟夫認真地點了點頭:「是,陛下。」

「這次北上,你直接接觸巴伐利亞王室,不需要經過韋森貝格的外交部,也不必向其報備。其次,你有權直接調動南德方向的邊境部隊,但超過一個團的調動,必須在第一時間向軍部報備。」

皇帝說得很慢,每一處都咬字清晰,確保眼前的年輕人都聽得明明白白。

弗蘭茨·約瑟夫聽完,面上依舊毫無波瀾,將斐迪南的話一字不落地記下。

斐迪南稍微停頓了一下。

「你這次去巴伐利亞,不是為了去表現奧地利的強橫,相反,是要讓他們覺得,比起普魯士,靠近維也納反而更能保證他們的安全。」

「普魯士正在北方嘗試強行整合北德意志,巴伐利亞正好被夾在中間。巴伐利亞害怕被普魯士,也害怕被我們吞併。馬克西米利安二世現在急需一個足夠分量的保證。」

斐迪南嚴肅注視著他。

「你要代表我,去給他這個承諾。以哈布斯堡皇室成員,以及維特爾斯巴赫家族外甥的身份。」

弗蘭茨·約瑟夫神色一肅:

「我明白。」

「還有,」斐迪南接著說道,「我們要向南德推廣後膛槍。巴伐利亞一旦在戰場與普魯士對上,若沒有同等裝備,將直接演變為災難。

弗蘭茨·約瑟夫點頭應聲道。

「我會照辦。」

斐迪南笑了笑,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弗蘭茨·約瑟夫見此,起身行禮退出書房。

弗蘭茨·約瑟夫退出皇帝的私室書房,剛穿過中庭,就看到奧托早就在外面的迴廊下等著他。十一歲的皇太子在碎石路旁來回踱步,聽到弗蘭茨的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卻又在看清他身影的一瞬間,裝作若無其事地靠在石柱旁。

「我明天一早啟程南下,去慕尼黑。」弗蘭茨·約瑟夫停下腳步,「會在巴伐利亞待上很長一段時間。」

奧托把頭扭向一側點了點頭,說出來的話依舊硬邦邦的。

「巴伐利亞人說的話,你可以聽,但千萬不要輕易表態。」

他轉過臉,那雙酷似皇帝的表情注視著他,語氣裡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冷峻,卻在不知不覺中攥緊了衣角。

「他們的任何要求,都不要急著答應。只要有拿不準的問題立刻發電報回維也納請示父親。」

弗蘭茨·約瑟夫深深地看了這個弟弟一眼。

這些叮囑,他半個時辰前剛在皇帝口中聽過。即便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他還是不習慣奧托這般早熟和如同長輩的語氣,但他能看出奧托隱藏的擔憂。

「知道了。」弗蘭茨·約瑟夫收斂心神,微笑應道。

奧托見狀只是微微頷首,嘴唇緊抿,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有些生硬地轉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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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他母親蘇菲把一封已經用密蠟仔細封好的私人信函交給弗蘭茨。

「交給你舅舅馬克西米利安二世,記住,必須由你親手遞給他。」

弗蘭茨·約瑟夫低頭接過信,翻轉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厚重而完好的哈布斯堡紋章封口上。

「母親,信里寫了什麼?」

「不過是一些我們兄妹之間的話,你不需要知道。」

她看著他,清冷的目光在眼前的她孩子臉上停留了片刻,「這次是你第一次出使,皇后和我想辦法把地點定在巴伐利亞,目的就是為了培訓你,在這裡選擇一個相對容易的環境歷練。」

「巴伐利亞國王,他是你的舅舅,但在那之前,他首先是巴伐利亞的國王。在這座由利益堆砌的德意志版圖上,親戚關係很重要,也不重要。」

她微微收緊語氣,語氣顯得有些低沉和壓抑。

「在慕尼黑里,外交禮數不能出錯。奧地利丟不起這個臉。」

弗蘭茨·約瑟夫直起脊背,順從地點頭。

「我知道了。」

蘇菲沒有繼續嘮叨,她靜靜地看著他片刻,然後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奧地利精銳步兵團正在維也納城外集結,黑壓壓的軍服在晨霧中肅穆延綿。站台前,蒸汽機車噴吐著濃烈的白煙,發出沉重的轟鳴。

隨著一聲刺耳的汽笛,列車緩緩啟動,弗蘭茨·約瑟夫軍隊護衛下北上。

火車在鐵輪的撞擊聲中向西北方向前進,車窗外的田野剛剛大面積返青,而更遠處的山巒則在重重薄霧中若隱若現。

弗蘭茨·約瑟夫神色沉靜,反手將母親蘇菲那封密信,放進了隨身的牛皮行李箱深處。

借著車輪撞擊鐵軌的單調節奏,他將臨行前斐迪南一世交代的事情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然而,無論是對於虛與委蛇的外交職責,二十歲的他此時在經驗上都還只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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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尼黑的春天總是來得比別處更遲。

當弗蘭茨·約瑟夫率隨從衛兵抵達時,巴伐利亞行宮的花園才剛剛泛起一層綠意,空氣里仍掐著冬末未散的冷冽。

接風宴低調舉行,出席者不過三十餘人,多為巴伐利亞內閣大臣與軍方代表。席間觥籌交錯,話題專注於防守聯盟、關稅與跨境鐵路規劃。整整三個時辰,沒有一個人主動提及北邊的柏林。弗蘭茨·約瑟夫在宴席上多聽少說,只不斷重申聯盟的重要性,絕不越界。

次日上午,弗蘭茨·約瑟夫與馬克西米利安二世國王的私人會面準時開始。

巴伐利亞國王坐在空曠冰冷的書房裡,身旁沒有留下一名侍從。

眼見弗蘭茨·約瑟夫進門,馬克西米利安二世笑著站起身,並未使用宮廷德語,而是自然地用巴伐利亞方言叫了一聲外甥的小名。

這是在打親情牌。

弗蘭茨·約瑟夫神色不動,嚴格按照霍夫堡宮最挑剔的軍人標準躬身行禮。他沒有順杆爬著用方言回應,而是反手從懷中取出母親蘇菲的信函,雙手端正遞上。

馬克西米利安二世接過密信,瞥了一眼封口上完好無損的哈布斯堡火漆,卻沒有立刻拆開,順手將其撂在了一旁。

「先坐下,陪你舅舅聊聊你母親的近況。」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兩人坐在壁爐旁。馬克西米利安二世主動說起蘇菲小時候在巴伐利亞的趣事,語氣裡帶著兄妹間真摯的感情。他感慨時間過得快,希望兄妹以後能有機會再聚聚,更提到等兩國的鐵路徹底接軌,交通往來方便了,維也納到慕尼黑便不再遙遠。

聽著這些關於母親的家族舊事,面對長輩溫和的關懷,二十歲的弗蘭茨·約瑟夫神色中的緊繃終於出現了一絲鬆動,態度慢慢軟化下來。

空氣里紅茶的霧氣繚繞,原本僵硬的宮廷氣氛在親情的敘述中,逐漸多了一分鬆弛與溫情。

直到馬克西米利安二世斂去笑意,放下了咖啡,眼神里露出一抹審視。

「普魯士正在嘗試強行整合北德,柏林的擴張對巴伐利亞的威脅就在眼前。」馬克西米利安二世語氣嚴肅,「我想知道,維也納這次是否真的會遵守協議,保衛聯盟成員?我們維特爾斯巴赫家族已經處於最困難的階段。」

弗蘭茨·約瑟夫神色一肅,認真地看著國王。

「舅舅,伯父斐迪南一世派我前來,就是為了給巴伐利亞一個保證。」弗蘭茨·約瑟夫回答得斬釘截鐵,「奧地利絕不會允許普魯士把爪子伸到盟友的領土上。」

馬克西米利安二世盯緊了他,臉色稍微緩和下來,這才開口試探。

「我最近聽說,維也納皇家兵工廠出來的後膛槍,在歐洲名聲響得很。」

弗蘭茨·約瑟夫有些驕傲地說道:「那是M1839步槍,目前帝國主力軍團已經全面完成列裝,在之前與俄國的戰役中,它的威力與射速已經得到了血的驗證。」

說到這裡,弗蘭茨沒有提出要求,直接承諾道:「同時,伯父考慮南德整體安危,已經考慮向幾個核心同盟國出口該款後膛槍,槍械的性能與參數,與奧地利正規軍目前使用的槍械沒有任何差異。」

這句承諾一出口,馬克西米利安二世的脊背猛地挺直了一瞬。

「當真是一模一樣?」國王直勾勾盯著外甥,這是他第一次失態。

「完全一樣。」弗蘭茨·約瑟夫的回答斬釘截鐵,甚至沒有哪怕一毫秒的遲緩。

他此時還沒意識到,在談判桌上沒有索要對等籌碼便把底牌傾倒而出是不合格的外交官。他帶著些許幼嫩,卻無意間把皇帝斐迪南一世想要扶持巴伐利亞、將其拉向維也納體系的真實底圖,徹底傳達給了眼前這隻老狐狸。

巴伐利亞國王隨之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在他的預想中,奧地利在軍火交易上必然會留一手,用閹割版來糊弄盟友。短時間來看,奧地利沒有想要吞併南德的打算。

但他不打算在小輩面前露了底牌。

「哦?維也納給出的採購價格,又是怎麼算的?」

弗蘭茨·約瑟夫神色沉靜,直接報出了已知價格。

聽完那個數額巨大的數字,馬克西米利安二世長嘆了一口氣,苦笑著拍了拍扶手。

「弗蘭茨,前年動亂頻密,國內又缺糧,巴伐利亞實在難以負擔。」國王把聲音壓低,眼神里閃爍著光芒,「你告訴我,斐迪南閣下給出真正的售價是多少吧?」

這句話是對初出茅廬的弗蘭茨的試探,更是對弗蘭茨·約瑟夫個人底線的一次測試。

弗蘭茨·約瑟夫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停了一瞬。但他沒有半分迴避的意思,迎著國王的視線,不卑不亢地的回應道。

「關於具體的內部售價調整,這個我無權自專,需要請示維也納內閣與陛下。」

「普魯士的威脅就掐在巴伐利亞的脖子上。」馬克西米利安二世斂去笑意,眼神里多了一抹疲憊,「我得到確切的消息,柏林那邊已經開始大規模換裝新式步槍。現在的巴伐利亞,論軍隊數量不如他們,論日常訓練不如他們,如今甚至連武器也出現了代差。」

國王自嘲地苦笑了一聲,端起茶杯的手微微停頓。

「說句心裡話,我真的很擔心,一旦北邊那頭野獸發動突襲,巴伐利亞的防線根本撐不到奧地利出兵支援的那一天。」他嘆了一口氣,直視著外甥,「而這筆龐大的武器換裝費用,以慕尼黑現在的財政國庫,真的負擔不起。」

看著馬克西米利安二世眼底的疲憊與苦澀,弗蘭茨終究有些心軟,他沒有像老練外交官那樣趁機索要巴伐利亞的關稅或鐵路特權,而是直接拋出了臨行前斐迪南一世塞給他的底牌。

「關於換裝的費用,伯父在出發前便對我說過,巴伐利亞是哈布斯堡最忠誠的盟友。為了應對北邊的威脅,維也納可以給出最低八折的優惠價,其餘南德諸邦都將一律以同價出售。」

他此時還沒意識到,這絕不是一個合格外交官的行為。他帶著青澀的幼嫩,想要用這個巨大的折扣去安撫長輩,卻無意間把皇帝給他的底牌傳達給了眼前這隻老狐狸。

「弗蘭茨,你替巴伐利亞辦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國王笑了笑。

直到這一刻,國王才終於當著外甥的面,用裁紙刀慢條斯理地拆開了妹妹蘇菲的密信。拆信的一瞬間,他的表情僵硬了一下。蘇菲在信中精準預判了他的行為,語氣凌厲,直接威脅如果他敢讓弗蘭茨的第一次外交行動失分,她就會給他好看。

蘇菲如今貴為奧地利大公妃,加上奧地利與巴伐利亞聯合壟斷的大型糧食商場中,妹妹蘇菲一家人就占據了五成股份。若是真的惹怒了她,以她的政治手腕和護短性子,絕對會找他的巨大麻煩。

馬克西米利安二世收起剛才苦澀的表情,畫風一轉。他抖了抖妹妹蘇菲那封辛辣的密信,迫於妹妹的雌威,他有些悻悻然地搖了搖頭。

「其實,我們維特爾斯巴赫家族也明白維也納的難處,價格上不需要減到八折,九折就足夠了。」國王看著外甥,語氣緩和且顯得文雅,「你是個誠實的好孩子,第一次出來辦事,拿個九折回去,在斐迪南陛下面前也好交差。」

說著,他從桌上扯過一份空白的備忘錄,提筆在上面飛快地寫下數額。

「首批一萬支M1839後膛槍的訂單,巴伐利亞今天就可以下訂單。」國王把蓋有王室印章的單子推到弗蘭茨面前,笑了一下,「不僅如此,作為你的舅舅,我也會親自幫你在南德當好說客,把這款步槍以相同的市場價格推廣,賣給符騰堡、巴登等其他的南德邦國。」

「既然如此,那就等你的好消息。」馬克西米利安二世換上了長輩的溫和笑容,「今晚在行宮還有一場專門為你準備的內閣晚宴,去好好休息準備一下吧。」

「感謝您的慷慨與對同盟的信任,國王陛下。」弗蘭茨·約瑟夫直起背脊,躬身告退。

而書房內,隨著外甥的離去,空氣再度陷入了死寂。

馬克西米利安二世獨自坐在壁爐旁,他自嘲般地低笑了一聲,提筆在一張嶄新的信箋上落墨,準備給遠在維也納的妹妹蘇菲寫一封家書。

隨後數月內,大批巴伐利亞的年輕軍官開始分批次、隱秘地前往維也納,接觸最新式的後膛槍操典與訓練。明面上的南德防守同盟依然停留在紙面上,但實際上整個德意志南部的防禦體系、技術標準,已經不可逆逐漸轉地向維也納。

而在宮廷深處,馬克西米利安二世給遠在維也納的妹妹蘇菲大公妃寫了一封私人回信,通篇不談政治,只寫了一句簡短的評價:「你的兒子,比我想像的還要優秀得多。」

蘇菲在大公府的起居室里看完信件,神色冷峻,眼底閃過一抹不滿。她提筆落墨,給遠在慕尼黑的哥哥回了一句:「弗蘭茨未來會繼承奧地利大公之位,他更是皇后的養子、奧托的親長兄。身為舅舅,別為了眼前的這些蠅頭小利,失去未來的情分。」

當馬克西米利安二世在慕尼黑收到這封充滿警告意味的密信時,他只能苦笑了一聲,隨即提筆寫了最後一封信去安撫這位保短的妹妹:「我當然知道,作為長輩,我只是單純喜歡這個優秀的外甥,絕沒有其他的意思。」

兩兄妹從小到大便是如此互割互試,而這一次,在冷酷的帝國利益交鋒前,也依然沒有任何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