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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話:第一個多米諾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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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話:第一個多米諾骨牌

1850年7月。深夜。德勒斯登,薩克森國王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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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街道已經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偶爾掠過的夜風吹動樹梢。書房只有桌上的幾根蠟燭在靜靜燃燒,微弱的光芒勉強照亮了房間的輪廓。六個人圍著長條木桌坐下,空氣里瀰漫著蠟燭燃燒的味道。這裡沒有書記員,沒有侍從,連門外的近衛軍都被打發到了走廊盡頭。

長桌中央靜靜躺著兩份文件。一份是維也納送來的防守聯盟條款草案,另一份則是奧地利帝國軍務署的年度兵力簡報。

薩克森國王弗里德里希·奧古斯特二世坐在主位上。

「說說吧。」

跳動的燭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外交大臣博伊斯特率先打破了沉默。

「條款我看過了。關稅、鐵路、民間的文化交流、防守聯盟。絲毫沒有侵犯我們的主權,也沒有要求軍隊指揮權。」博伊斯特停頓了一下,抬頭看向國王,喉結上下滾動,「問題不在條款,而在奧地利的承諾能不能兌現。」

坐在側面的軍務大臣嘆了一口氣。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將那份厚重的奧地利兵力簡報推到了桌子正中間。

「奧地利現役主力軍超過普魯士一倍,主力部隊已經裝備後膛槍,並配備了最新式的火炮。」軍務大臣接著說道,「幾個月前普魯士與奧地利邊境對峙,奧地利軍隊在短短數天之內就在邊境集結完成,步兵、炮兵全部到位。當時柏林方面甚至以為消息走漏,內部進行了一輪篩檢。」

「應該是鐵路。」另一位大臣低聲插了一句,身子微微前傾。

「對,就是鐵路。」軍務大臣點了點頭,「奧地利的鐵軌已經延伸到了國內的德勒斯登邊境。十萬奧軍常駐波希米亞附近,部隊接到命令就能直接支援。維也納的備忘錄里說需要十四天,但事實上只會更快,普魯士軍隊越境之前,奧地利主力就已經能抵達在薩克森西部前線了。」

「意思是,」國王的聲音很低,打斷了部下的匯報,「如果普魯士人想吞併薩克森,奧地利軍隊會比普魯士人更快到達我們的前線?」

「是的,陛下。」軍務大臣迎著國王的目光,「鐵路已經在兩年前通車,奧軍就在波希米亞附近,支援絕對沒有問題。」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蠟火花閃爍,照亮了大臣們蒼白而凝重的臉色。

國王閉上了眼睛,隨後睜開。

「奧地利軍隊實力如何,」國王轉頭看向軍務大臣,「我要聽的不是這些帳面上的數字。我要知道,他們是否是真正的精銳,能不能正面壓制普魯士軍隊。」

軍務大臣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將文件往後翻了一頁,露出一行行被刻意加粗的戰報記錄。

「1843年喀爾巴阡山口,奧軍十萬對俄軍二十萬,以俄軍損失五萬結束戰鬥。1844年加利西亞,十四萬奧地利正規與數萬邊防軍正面擊潰十九萬俄軍波蘭精銳軍團,奧軍損失極少。」

軍務大臣把文件猛地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俄國是歐洲公認的陸軍強國,但奧地利比他們更強一籌。」

「而普魯士最近一次大規模實戰,還要追溯到拿破崙戰爭時期。他們的軍隊已經三十五年沒有打過真正的硬仗了。」

「所以,」國王把身體靠回椅背上。

「所以如果事情真的到了最後一步,奧地利絕對來得及救援,而且他們的勝算不小。」外交部長博伊斯特用手絹擦了擦掌心的冷汗,低聲總結。

國王看著桌上的兩份文件,沒有立刻做出決定。在場的幾位內閣重臣都屏住了呼吸,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發出聲音,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普魯士那邊,」國王最後打破了僵局,「他們會什麼動作。」

「普魯士人承諾加入聯盟,保持薩克森的所有主權。」博伊斯特的聲音有些沙啞,「而我們是最關鍵的一個。薩克森夾在普魯士和奧地利之間,我們的選擇,會直接影響漢諾瓦和北德意志其他邦國的態度。如果我們倒向維也納,北德意志的聯盟就難以成立。」

「普魯士人也會察覺到我們的動向。」軍務大臣跟著補充了一句,「所以,陛下,這件事絕對不能拖。每多耽誤一天,柏林的施壓就會重一分。」

國王站起身。由於動作有些突兀,椅子腿在木質地板上刺耳地颳了一下。他就站在那裡,雙手按在桌子邊緣,很久都沒有說話。

書房裡的五位大臣面面相覷,誰也猜不透這位君主此刻的想法。外交大臣博伊斯特張了張嘴,身子下意識地前傾,最終還是在軍務大臣的眼神示意下閉上了嘴。

「我還清楚記得1815年。」國王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迴蕩。

長桌旁的五個人同時陷入了沉默。他們不需要回答,因為那是整個薩克森最深的一根刺。

1815年,拿破崙戰爭結束。維也納會議的鐘聲敲響,歐洲的版圖被列強重新劃定。薩克森站錯了隊伍,付出的代價是整整五分之三的國土被割讓普魯士。兩百萬人口在一夜之間從薩克森併入了普魯士新設立的薩克森省。從那天起,那些土地和人民不再屬於德勒斯登,而屬於柏林。

「兩百萬人,三十五年了。」國王聲音很平靜,卻冷得讓人骨髓發涼,「他們的孩子,一生下來就是普魯士人了。」

書房裡沒有人說話。幾位大臣微微低著頭,臉上都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悲哀。

「所以這不只是條款的問題,」國王將雙手交疊在桌面上,目光抬起頭看著博伊斯特,「也不只是軍事保障的問題。」

博伊斯特沒有插話,神色愈發肅穆。

「這事關薩克森的生存。」國王的話像是一塊巨石砸在湖面。

軍務大臣的身子向前挪了挪,乾癟的手指指了那份草案。

「所以我們需要這個防守聯盟,陛下。」軍務大臣的喉嚨有些發乾,聲音沙啞,「『聯盟成員一旦受到普魯士入侵,就可以要求維也納即刻軍事介入』。陛下,這一句條款,是維也納專門寫給我們看的。」

「普魯士如果再次動手,」國王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這一次他們絕對不會滿足於割占幾塊土地。他們要的是整個薩克森王國。」

「對。」博伊斯特挺直了脊背,「柏林現在的胃口很大。他們真正想要的,是讓薩克森徹底併入普魯士的版圖。」

國王緩緩站起身。這一次,他的動作沉穩而堅決。

「起草回復。」國王看著外交大臣,「告訴維也納,薩克森願意進一步討論防守聯盟的具體條款。」

博伊斯特微微躬下身子,屏住呼吸聆聽君主的意志。

「記住,」國王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每一位大臣的臉上掃過,「讓維也納看到我們的誠意,但別讓他們以為我們已經走投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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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收到內應的消息的時候,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四世正在與內閣重臣閉門開會。

一名信使突然快步走了進來,甚至顧不上行全禮,便將一份加急密件遞給了首相曼托伊費爾。曼托伊費爾目光掃過那幾行字,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沒有說話,而是將文件默默交到國王手裡。

腓特烈·威廉四世看了一眼密報的內容,隨即將文件平放在了桌面上。

「薩克森打算加入由奧地利主導的軍事防守聯盟。」

房間裡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幾位大臣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陰鬱。

「還有哪些國家。」國王抬頭,盯著曼托伊費爾。

「漢諾瓦和梅克倫堡也在和維也納進行頻繁接觸,」曼托伊費爾直起上身,「雖然他們的態度目前不如薩克森那麼明確,但也已經開始動搖了。」

國王把語氣沉了下去,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沉重。

「他們為什麼選維也納。」

這個問題拋出來,房間裡卻沒有一個人立刻回答。

他們心裡都清楚答案,普魯士人要的根本不是平等的聯盟,而是要將這些德意志邦國徹底揉碎、整合。各邦國國主心裡跟明鏡一樣,普魯士搞的一系列動作和承諾,都無法掩蓋之前暴露出來的、想要吞併統一整個德意志版圖的政治野心。

但奧地利這次給出的條件完全不一樣。關稅互惠、鐵路聯通、文化交流、防守聯盟,長條桌上的每一條協議都是平等的,沒有索取一寸土地,也沒有要求軍隊指揮權。

「他們怕被普魯士吞併,」陸軍大臣施特羅塔最後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透著一股沉重,「他們懼怕普魯士會吞併他們的王國,剝奪他們的王冠。」

國王看著那份文件,嘴唇緊閉沒有說話,這是無法反駁的事實。

「薩克森目前還沒有正式簽約,」首相曼托伊費爾打破了僵局,「一旦薩克森人正式加入奧地利的防守聯盟,其他幾個還在觀望的邦國就會動搖。我們必須讓他們重新考慮代價。」

「怎麼做。」國王追問。

「軍事威懾,」外交大臣拉多維茨立刻開口,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威懾?」施特羅塔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現在的威懾只會起到反作用,只會逼著他們更快地倒向維也納的懷抱。」

房間裡再次安靜了下來,連沉重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一旦讓他們把這份協議簽了,我們就被孤立在自己的領土裡了。」首相曼托伊費爾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透著一股令人發涼的清醒,「關稅體系會完美繞開我們,鐵路網絡會完全由奧地利主導。到了那時候,各邦國的經濟和安全都會和維也納死死綁在一起,普魯士將淪為德意志的邊緣人。」

「區區外交手段就想阻止普魯士統一德意志,」外交大臣拉多維茨冷笑了一聲,語氣陡然收緊,「奧地利又不是沒被我們打敗過。當年腓特烈大帝能做到的事,我們同樣能做到。」

房間裡又一次陷入了死一樣的安靜。

陸軍大臣施特羅塔和首相曼托伊費爾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接這個話茬。

腓特烈·威廉四世看著桌上的報告,始終沒有說話。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過了一會兒,國王才低聲問道。

「薩克森的回覆現在應該已經送出了,」曼托伊費爾說,「維也納收到之後,雙方就會開始討論具體的條款。快的話,正式的協議在兩周之內就可以簽訂。」

「兩周。」國王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是。薩克森一簽,漢諾瓦和其他北德邦國絕對不會等太久,他們會立刻跟進。」曼托伊費爾補充道。

國王把報告徹底推到了一邊,顯得有些煩躁。

「我們到底能做些什麼。」

還是沒有人立刻回答。

在這個時候去拉攏薩克森,或者給他們承諾更多的自治空間,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各邦國根本不會相信柏林的任何鬼話。因為普魯士骨子裡想要的是吞併,而不是聯合,這一點全歐洲誰都看得出來。

「出兵,」拉多維茨最後開口到,他的聲音帶著一股血腥味。

房間裡沒有人反駁,但也沒有人附和。

「出兵薩克森,」施特羅塔順著拉多維茨的話往下說,「用雷霆手段打斷這個連鎖反應。我們要用軍隊讓其他邦國重新判斷,奧地利人到底有沒有能力保護他們。」

「陛下,」首相曼托伊費爾語氣異常嚴肅,「如果我們的軍隊跨過邊境進入薩克森,奧地利就有理由直接干涉了。」

國王抬起頭,眼神深邃道,「奧地利在等薩克森加入那個該死的聯盟。只有那樣,他們手裡才有出兵的藉口。」

施特羅塔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前傾,「薩克森加不加入,我們都需要立刻出兵打斷這個過程。不然的話,普魯士很快就會被徹底孤立了。陛下,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房間裡再次安靜了一會,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軍警巡邏的腳步聲。

「我們的軍隊從柏林出發,」施特羅塔的手指順著桌上的軍事地圖往下滑動,最後在一個紅色的圓點上停下,「最快五天就可以跨過薩克森邊境。」

「所以我們在空間上依然擁有距離優勢。」拉多維茨的身子猛地往前探了探,眼神中透出一股狂熱。

施特羅塔卻沒有立刻回應他的話,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微微橫移,穿過了薩克森的南部邊界,最後停在了一個代表著交通樞紐的黑點上——布拉格。

「布拉格至德勒斯登的鐵路,在前兩年就已經全線通車了。」施特羅塔的聲音明顯慢了下來,語調里多了一絲沉重,「奧地利的十萬正規軍常駐在波希米亞地區,通過這條鐵路線,最多三天之內就能地抵達薩克森。」

拉多維茨看著那條代表著鐵路線的黑白相間的細線,喉嚨里像塞了塊石頭,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在蒸汽機車面前,普魯士的行軍距離優勢已經不復存在。

「就算我們先到了,」首相曼托伊費爾在這個時候開口,「我們的軍隊跨過國界進去之後,到底用什麼名義留下來?」

「維持秩序。」拉多維茨的反應很快,眼神狠厲,「薩克森內部一直有革命運動和自由派傾向,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實。普魯士軍隊是以維護德意志和平的名義進去平叛的。」

「那麼,奧地利人會接受這個解釋嗎?」曼托伊費爾的嘴角帶著一抹嘲諷,反問了一句。

房間裡再次沒有人回答,幾位重臣都把目光投向了主位。

「先出兵。」腓特烈·威廉四世抬起右手,在空中重重地揮了一下,打斷了大臣們的爭論,「至於其他的事情,等占領了德勒斯登之後,到時候再說。」

聽到國王下了決心,拉多維茨跟著開口。

「陛下,如果我們要行動,就絕對不能只是象徵性地出兵薩克森。我建議普魯士應當立刻進行全國軍事動員。」

「全國動員,」拉多維茨轉過身,面向長桌上的所有人,語氣愈發激昂,「只有全國動員,奧地利人才會明白我們是認真的。各邦國也才會重新評估德意志的局勢。薩克森、漢諾瓦、梅克倫堡,這些牆頭草才會被威懾!」

曼托伊費爾聽到「全國動員」這四個字,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跳,他看了拉多維茨一眼,卻保持了沉默。

陸軍大臣施特羅塔站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氣,最後贊同地了點頭。

「拉多維茨說得對。軍事行動上,半途而廢比按兵不動還要糟糕。既然我們已經決定出兵薩克森,那就要一次性展現出普魯士王國的實力。」

施特羅塔彎下腰,將那幅巨大的軍用地圖徹底攤開,用幾個沉重的黃銅鎮紙壓住邊緣。

「一旦下達全國動員令,我們能動員至少四十萬人的預備役和正規軍。在三周之內,就可以在薩克森邊境集結起整整十五萬人。」他指著密密麻麻的進軍路線,抬頭看著國王,「奧地利人的反應就算再快,面對這樣龐大的軍隊規模,維也納那個皇帝和他的內閣也一定會退縮的。」

一直冷眼旁觀的首相曼托伊費爾嘆了一口氣,緩緩開口。

「奧地利人不會退縮的,或者是說斐迪南一世不會退縮的。」

這句話讓原本有些熾熱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斐迪南一世當初對俄國是怎麼做的,」曼托伊費爾環視了一圈四周,「在座的各位應該都還沒忘記吧?當初斐迪南在巴爾幹問題上與聖彼得堡談崩之後,他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猶豫,暗中集結軍隊,之後直接下達了開戰指令。那個人在需要出手的時候,從來都不知道什麼叫退讓。」

「俄國是俄國,」拉多維茨有些不服氣地反駁,臉色微微漲紅,「普魯士不是虛胖的俄國,我們的軍隊實力完全不同。」

「普魯士的確不是俄國,但普魯士比俄國更靠近奧地利。」曼托伊費爾指了指地圖上那些縱橫交錯的黑色鐵路線,「奧地利的軍隊只需要幾天就能全部到位,而我們的全國動員在最理想的狀態下也需要整整三周才能集結十五萬人。我們還沒集結完畢,奧地利的軍隊早就已經進入薩克森境內,構築好防線了。」

「那我們就直接和他們打!」陸軍大臣施特羅塔被首相的悲觀態度激怒了,他一拳砸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普魯士王國的軍隊絕對不比奧地利人差!」

房間裡沒有人立刻回答。

施特羅塔的手指依然死死按在地圖上,拉多維茨的呼吸顯得有些粗重,而曼托伊費爾則神色冷峻地看著主位。所有人都在等待國王的最終的決定。

腓特烈·威廉四世看著桌上的地圖,盯著薩克森與波希米亞接壤的那條漫長國境線,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全國動員,」國王最後緩緩開口,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傳我的命令,立刻下達全國動員令。先讓軍隊動起來,我們再看維也納那邊到底會怎麼反應。」

首相曼托伊費爾聽到這個最終的裁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他沒有再試圖勸阻,只是沉默地伸出手,將桌上那份寫滿了薩克森情報的文件緩緩合上。

紙張閉合的聲音乾脆利落,也徹底為這場深夜的會議畫上了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