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話:普魯士歸還薩克森省
第一百七十九話:普魯士歸還薩克森省
薩克森國王弗里德里希·奧古斯特二世抵達維也納時,沒有任何儀仗,身邊只帶了兩名隨從。霍夫堡宮內也沒有安排任何接待儀式,幽靜的書房裡,此刻只有斐迪南一世與他兩個人。
斐迪南省去了所有客套寒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1815年在維也納會議,普魯士曾強硬要求將整個薩克森王國全部併入其版圖,這件事你應該還記憶猶新。」
弗里德里希·奧古斯特二世看著他,手指在膝頭微微收緊,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我當然記得。當年若不是奧地利極力出面反對,薩克森王國早在三十多年前就不復存在了。」
薩克森國王聲音低沉:「兩百萬人,五分之三的領土,全被強行併入了普魯士。最可笑的是,他們分裂了薩克森王國的土地,轉手就改名叫普魯士的『薩克森省』。」
斐迪南稍微點頭,沒有打斷對方。
「我們想拿回失去的土地。」薩克森國王直視著斐迪南,「奧地利需要薩克森付出什麼代價,我們都認。」
「問題不在於薩克森能付出什麼。」斐迪南語氣平穩,端起茶杯,「而在於在最適當的時機,提出最適當的要求。」
他端起茶杯,看著氤氳的霧氣緩緩上升,接著說道:「黑森戰役之後,普魯士在德意志已經徹底失去了道義立場。現在,薩克森完全可以在法蘭克福會議上正式提出歸還領土的要求。奧地利與南德意志各邦國會率先表態支持,北德各邦國也必然會迫於局勢跟進。到時候,普魯士將被徹底孤立。」
弗里德里希·奧古斯特二世緊緊盯著他,試圖從斐迪南臉上看出更多破綻:「口頭承諾與真正幫我們拿回土地,完全是兩碼事。」
「確實如此。」斐迪南沒有否認,「我無法百分之百保證你一定能拿回土地。但如果這項提案放進法蘭克福會議,只要我們拿到各成員國的壓倒性票數,普魯士就必須公開辯駁。只要他們開口,在整個德意志大勢面前,他們就無法拒絕。」
「三十六年了,」薩克森國王的指關節因用力而有些發白,「薩克森被割裂了整整三十六年。這些年來,普魯士在薩克森省榨取的稅收,早就遠遠超過了當年他們所謂的戰爭損失。我的子民在普魯士的統治下生活了三十六年,不是他們自願選擇了柏林,而是當年根本沒有人問過他們的意願。」
斐迪南看著這位眼中隱現血絲的國王,沒有立刻回答。
「我需要你在法蘭克福會議上,把這個提案當眾拋出來。」斐迪南語氣沒有絲毫起伏,「你只需要負責說出這句話,剩下的利益交換和局勢引導,全部由我來安排。」
弗里德里希·奧古斯特二世看著身前這位奧地利皇帝,沉默了很久。他很清楚自己成了奧地利肢解普魯士的鋒刃,但對方開出的籌碼卻讓他無法拒絕。
「好,」他終於低下了頭,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
第二天清晨,斐迪南召集了內閣核心成員,會議上氣氛顯得有些低沉。
財政部長喬治·西納打破了沉默,他率先開口:「陛下,如果薩克森拿回了他們的領土,那麼在這場博弈中,奧地利會得到什麼?」
斐迪南端坐在主位上,嘆了口氣道:
「歐洲列強為了維持大陸均勢,絕不可能容許奧地利直接吞併普魯士的任何領土。但這並不意味著帝國無法削弱它。將土地歸還給薩克森——我們最忠實的盟友,這顯然比把它們繼續留在普魯士手裡,更符合奧地利的國家利益。」
「那麼,奧地利究竟能得到什麼具體的利益?」西納並沒有被說服,他緊盯著皇帝,繼續追問。
斐迪南的雙手平穩地交疊在身前,「一個永遠欠著帝國巨大人情的薩克森,一份被迫在法蘭克福低頭簽字的條約。當然,還有一群死心塌地追隨奧地利的德意志邦國。還有一個被嚴重削弱的普魯士。」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等在座的大臣們消化完後,才繼續說道:「我們的主要目的,是要徹底阻止普魯士得到北德。只要是普魯士沒有得到的,最終都可以算作是奧地利得到的收益。」
房間裡頓時安靜了片刻,沒有任何人站出來表示反對。
西納聽完這些話,沒有再開口。
他服務這位皇帝已經十幾年了,對斐迪南的行事風格了如指掌。每次斐迪南給出一個看似無懈可擊的答案時,那個答案是真的,但那從來都不是全部的真相。每一次當他以為終於看清楚了全盤計劃時,事後總會發現,在冰山之下其實還隱藏著更深的一層算計。
這次的局勢顯然也一模一樣。
把土地給薩克森、逼迫普魯士簽字、穩固聯邦聯盟——這些利弊分析確實都是真切存在的。但西納太了解斐迪南了,斐迪南一世絕對不會僅僅為了這些檯面上的原因,他的每一步看似順理成章的引導,實際上都在將所有人悄悄推向某一個特定的方向。
只是西納現在看破了這一層,卻還沒能看清那個真正的終點究竟在哪裡。
他最終還是沒有選擇追問下去。他很清楚,在這種時候,即便自己問了,也絕對不可能從斐迪南口中得到真正的答案。
-----------------
1850年8月,法蘭克福保羅教堂。黑森戰役結束僅僅過了三周,這座古老教堂的拱頂下再次塞滿了來自德意志各邦國的代表。
會場內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普魯士首席代表坐在長桌右側,他們與最近的鄰席之間留出了一道極為扎眼的空隙,與其他議員格格不入。相比之下,巴伐利亞、符騰堡、巴登和黑森-達姆施塔特這南德四邦的代表則緊緊挨著奧地利代表席就座。長桌的另一側,以漢諾瓦、薩克森、黑森-卡塞爾這三個北德核心大邦為首的北德代表席位雖然看似分散,但他們頻繁的眼神交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緊密。
第一項例行議程很快在沉悶的程序中走完。
當議長宣布進入第二項議程時,薩克森代表博伊斯特緩緩站起身來。
諾大的保羅教堂瞬間陷入了的寂靜,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集中在博伊斯特身上。
「薩克森王國對1815年維也納會議處置薩克森領土的決定,在此提出正式、嚴正的質疑,」博伊斯特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堂激起了清晰的回音,「同時,薩克森王國要求本次會議對以下四項核心問題,展開全面討論。」
他神色自若地翻開手中的文件,開始逐條宣讀:
「第一,1815年,普魯士聯合外族俄羅斯帝國,將本應許諾予普魯士的波蘭領土,轉嫁為德意志薩克森王國的五分之三領土與兩百萬人口。此舉實為外族與普魯士私相授受,以德意志同胞之土地,填補俄國對波蘭的獨吞之欲。三十六年過去,我們請求諸位重新審視,這一由外族主導、以德意志內部土地相抵的裁決,是否具備正當性。」
「第二,根據我們測算的數據,自1815年薩克森省併入普魯士以來,該地區歷年向柏林繳納的稅收總額,早已遠遠超過了當年的普魯士的戰爭損失,普魯士沒有任何理由繼續占領該領土。」
幾名北德小邦的代表聽到這裡,掩飾不住眼中的震動。
「第三,兩百萬薩克森人當年從未被問過是否願意成為普魯士人。三十六年來,他們依然稱自己為薩克森人。薩克森人不應繼續被撕裂在兩個不同的國家之中。」
博伊斯特抬起頭,目光在普魯士代表席上稍作停留,語氣多了一絲冷峻:
「第四,普魯士在此前的軍事行動,悍然派遣正規軍入侵防守同盟的聯邦成員國領土。這一舉動,在聯邦框架內是嚴重的違規與侵略行為。普魯士理應當為此承擔相應的代價。」
啪。
博伊斯特將文件合上,平視前方:「薩克森王國正式要求法蘭克福會議將上述問題列入正式議程,並要求普魯士王國就薩克森吞併與黑森戰役的非法軍事行動作出公開、透明的回應。」
話音落下,他神色平靜地坐回位置。
會場裡陷入了可怕的沉默。很多小邦國代表的額頭上已經隱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這四條訴求,無異於丟邊了一枚巨型炸彈,更讓他們擔心的是,一旦普魯士拒絕低頭,德意志地區會再次點燃全面戰爭的戰火。
奧地利代表在這時不慌不忙地起身。
「奧地利帝國完全支持薩克森王國的提議,」奧地利代表的聲音重如千鈞,「同室操戈、勾結外族以謀一己之私,實是在嚴重損害德意志民族的整體利益。上述涉及聯邦根基與公義的問題,必須在聯邦框架內重新審查。」
幾乎沒有片刻的遲疑,巴伐利亞、符騰堡、巴登和黑森-達姆施塔特這四個南德大邦的代表相繼舉手,言簡意賅地表態支持。
緊接著,漢諾瓦代表也緩緩站了起來。
「漢諾瓦同樣支持進行此項討論。」他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普魯士代表,「維護聯邦框架內的公正與安全,是所有成員國不可推卸的責任。」
隨著漢諾瓦的倒戈,梅克倫堡、圖林根等北德諸邦的代表也陸續點頭,或者乾脆起立附議。
最後,黑森-卡塞爾的代表直接站起身,他們的國土剛剛經歷過普魯士的軍隊威脅,措辭比任何人都要尖銳:「黑森-卡塞爾完全贊同並支持薩克森的全部合法訴求!普魯士此前對兩黑森與薩克森領土的軍事行動,根本就沒把各王國的領土主權當一回事,其企圖以武力吞併各國領地的意圖已經暴露無遺。這絕不僅僅是薩克森一國的恩怨,而是關乎整個聯邦所有小邦生死存亡的危機!」
整個保羅教堂內的目光,如同萬箭穿心一般,全部集中到了普魯士代表席上。普魯士代表感受著四周那些冰冷、審視甚至帶著一絲報復快感的目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普魯士王國正式要求休會,」普魯士首席代表羅伯特·馮·羅多夫緩緩抬起頭,「針對上述複雜的歷史與現實議題,我們需要時間進行深入的研究與討論。」
坐在台上的議長轉頭看了一眼幾乎全員倒向薩克森的會場,沒有徵求多餘的意見。
「准予休會三天。」議長用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宣布,「三天後,法蘭克福會議將繼續就薩克森提案展開辯論。」
咚。
法官錘沉重地砸在木墊上,聲音在教堂的石壁間嗡嗡作響。